作者:介安藝
陳拙笑了笑。
“祝你實變函數順利。”
“借你吉言!我再去背兩遍定理!”
學長揮了揮手,抱着書急匆匆地順着原路跑遠了。
陳拙看着他的背影跑沒影了,這才轉過身,準備繼續往圖書館走。
就在轉身的瞬間,他看到了十幾米外的老槐樹下,站着一個人。
蘇微。
她穿着件簡單的溕r衫,懷裏抱着幾本厚重的大部頭。
兩人對視了一眼。
陳拙走過去。
“要簽名?”
蘇微開口了,語氣裏聽不出起伏。
“我也沒想到。”
陳拙有些無奈地摸了摸鼻子。
“還是頭一次有人找我要簽名,感覺還有點怪尷尬的。”
“說明你現在的名字還挺好使的。”
蘇微轉過身,沒在這個話題上糾纏。
“沈老師給了我個新的量化模型,關於尾部風險的,我在宿舍裏推了一上午,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去老圖書館?”
陳拙並排走在她身側。
“嗯,三樓安靜。”
“走吧。”
兩人隔着半米的距離,一前一後走進了老圖書館。
大廳側面的值班臺後面,老館長孫老師正戴着老花鏡看報紙,旁邊放着個茶缸,正往外冒着熱氣。
陳拙走過去,在櫃檯前停下。
“孫老師。”
孫老師聽見聲音,把老花鏡往下扒拉了一點,從報紙上方看過來。
“小陳來了啊。”
孫老師放下報紙,轉過身拉開身後那個抽屜,在裏面翻了一下。
隨後,他拿出一把鑰匙,放在櫃檯上,推到了陳拙面前。
鑰匙上串着個小巧的銅牌,上面刻着幾個數字。
陳拙沒急着拿,而是拎着系鑰匙的繩把它提了起來,湊到眼前看了看。
“301?孫老師,我記得那是以前專門給來訪的老教授預留的吧?我這算是......提前退休了?”
“周校上午親自打的招呼。”
孫老師頭都沒抬,翻了一頁報紙。
“那裏採光不錯,他說以後找你的人肯定多,你要是還坐在三樓那個老位置,別說你看書了,以後咱們這圖書館的大門估計都得被人踏平,爲了館裏我的這點清靜,你受累,挪個窩吧。”
陳拙無奈的笑了笑。
“行,我配合學校工作,爭取不給館裏添亂。”
陳拙轉過身,蘇微就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看着那把鑰匙,什麼都沒說。
兩人上了三樓。
陳拙順着過道往盡頭走。
蘇微已經在她那個老位置坐了下來,她攤開了那些複雜的金融報表,手裏握着一支黑色中性筆,正對着一串隨機波動的曲線塗塗畫畫。
桌子正中央是一沓A4草稿紙。
蘇微低着頭,在草稿紙上飛快地寫着,她的眉頭微微蹙着,紙面上已經密密麻麻地列滿了一排排矩陣和偏微分方程。
她在做沈蘭教授留給她的那個期權定價模型。
量化金融的底層,往往是極其繁複的隨機過程,要處理市場中那些不規則的噪音和尾部風險,引入的波動率變量會呈指數級增長。
陳拙停下腳步,站在過道里。
他沒湊得很近,只是站在那個距離,目光在那張快要被寫滿的A4紙上停留了幾秒。
蘇微手裏的筆尖停頓了一下。她感覺到了旁邊的視線,抬起頭。
陳拙看着她。
“蘇微。”
陳拙的聲音很輕。
蘇微看着他,手裏的筆沒放下,等待着他的下文。
陳拙指了指她面前那張幾乎沒有留白的草稿紙。
“沈老師這個模型的變量太多了,你把所有的隨機波動率都往裏面套......”
蘇微垂下眼簾,看了一眼自己那張確實已經快寫不下的紙。
陳拙沒有繼續在這件事上糾纏。
他抬起手,把手裏那把鑰匙亮了一下。
“孫老師剛把盡頭那間研修室給我了。”
陳拙用大拇指指了指走廊盡頭的方向。
“裏面有塊大白板,可以過去寫。”
蘇微看着陳拙手裏的鑰匙。
那是三樓唯二的兩間獨立研修室之一,平時一直鎖着,現在,這把鑰匙在陳拙手裏。
蘇微收回視線。
她用中性筆的尾端在桌面上輕輕磕了一下。
“不用。”
她的聲音清清冷冷的。
蘇微低頭看着面前的數據報表,語氣裏透着股特有的倔強。
“我把基礎變量降個維,過濾掉多餘的噪音,剩下的公式,半張A4紙就夠。”
陳拙聽完,點點頭。
他收起鑰匙,直接邁步往走廊盡頭走去。
陳拙推開門。
屋子面積不大,但確實像孫老師說的,採光極好。
一張寬大的實木辦公桌,一把椅子,右側整整一面牆,釘着一塊巨大的白板。
空氣裏有些悶。
陳拙走過去,把朝南的那扇窗戶推開了一半,午後的微風湧進來,把桌子上的一張紙吹得動了動。
他把書包放在桌子上,拉開椅子坐下,從包裏掏出那本俄文書。
他沒去碰那塊白板。
他回過頭,看了看那扇門。
進門的時候,他沒有隨手關嚴。
陳拙站起身,走回門邊,手握着門把手,往門框的方向帶了帶。
門很順滑,沒有發出聲音。
在即將合攏的那一刻,陳拙停住了手上的動作。
他沒有把門鎖死,也沒有讓它徹底敞開,留了一條縫。
一道細長的縫隙。
從這個縫隙裏,剛好能讓過道里的空氣流通進來。
陳拙轉身走回書桌前,翻開書,視線落在書上。
研修室外。
蘇微坐在原來的位置上。
她聽到了盡頭那聲清脆的開鎖聲,也聽到了門被推開又半掩上的動靜。
她沒抬頭去看。
但她的呼吸比剛纔深了一些。
手裏的那支黑色中性筆重新落在了草稿紙上。
筆尖在紙張表面劃過的速度,比幾分鐘前快了很多,力道也更重了。
陳拙剛纔的話像是一根不輕不重的針,挑破了她之前因爲變量繁多而產生的些許煩躁。
半張A4紙。
她剛纔自己放出去的話。
要把沈蘭那個複雜的期權定價模型壓縮到半張紙上,她就必須在腦子裏建立一個極其精確的馬爾可夫鏈,把所有對尾部風險影響極小的微弱噪音全部剔除。
這是一個極其龐大的計算和邏輯推演過程。
周圍依然很安靜。
前排有幾個考研的學生趴在桌上睡午覺,左邊隔着一個過道的男生在默背英語單詞。
蘇微的世界裏只剩下眼前的數據和公式。
她的視線在幾份報表之間快速切換,左手壓着紙頁,右手不停地寫下一行行精簡後的算式。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陽光的照射角度慢慢發生了傾斜,原本落在過道中央的陽光,一點點移到了蘇微的桌角。
她那張A4紙的正面已經寫滿了。
蘇微把紙翻了過來。
背面是一片空白。
她停下筆,甩了甩有些發酸的手腕。
她看了一眼那半張空白的區域,那是她給自己劃定的最後戰場。
如果在這半張紙上寫不出最終的閉式解,那她的降維就是失敗的。
蘇微深吸了一口氣。
她閉上眼睛,在腦海裏把剛纔剔除的所有變量重新過了一遍,確認沒有任何一個關鍵參數被誤刪。
筆尖重新落下。
這一段的推導速度慢了下來,但每寫下一行,邏輯就收攏一分。
那些龐雜的,看起來毫無規律的金融波動,在剝離了表層的喧囂後,逐漸露出了最底層清晰的數學骨架。
三十行。
二十行。
十行。
當最後一個等式在紙面上成立時,蘇微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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