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有的扛着一卷粗壯的灰色線纜,有的推着一輛平板車,車上放着個半人高的鐵疙瘩,還有兩個木工提着工具箱。
最顯眼的,是幾個工人合力扶着的一扇深灰色防盜門,邊緣包着厚厚的密封條。
屋裏的聲音突然停了。
楚戈回過頭,王大勇站了起來,他那人高馬大的身板往門口一擋,瞬間把走廊的光線遮了一半。
“老師?”
王大勇皺起眉,往前跨了一步,正好卡在陳拙的牀鋪和門口之間。
“這幹什麼呢?拆門拉線的,也沒個提前通知?我們下午還有實驗,得午休呢。”
王大勇的語氣有點沉,帶着股子倔。
老馬掏出紙巾擦了擦汗,沒擺什麼處長的架子,反而擠出一個發乾的笑。
“同學,實在不好意思,特事特辦。”
老馬說着,抬頭看了一眼坐在上鋪的陳拙。
“小陳同學,沒打擾你看書吧?”
陳拙叼着吸管,看着門口這陣仗,他沒說話,只是伸手把吸管吐進空牛奶盒裏,動作很輕。
老馬搓了搓手,語氣裏帶着股子不容置疑的急促。
“周校長的死命令,今天下午必須把這屋的線拉好,門換了,工人師傅手腳很快,絕對不耽誤你們休息。”
他說完,轉身衝後面的工人招了招手。
“進進進,手腳輕點,別碰着同學的電腦和樣件。”
幾個電工抬着那個半人高的鐵疙瘩擠進屋。
“放哪?”工人問。
老馬指了指陳拙桌子底下那個空當。
“就那,輕點放,這玩意兒貴着呢。”
鐵疙瘩落地,發出一聲異常沉悶的聲響。
“穩壓器?”
楚戈一眼就認出來了,他指着那個帶散熱孔的灰色鐵箱子。
“老師,這規格可是工業級的,給精密實驗室用的,裝咱們宿舍?你別是走錯門了吧?”
老馬沒接楚戈的話,指揮着電工開始拉走廊頂上的灰色線纜。
陳拙坐在上鋪,感覺到工人的動作帶起了一陣風,天花板上的灰撲簌簌地往下掉了一點。
他輕聲嘆了口氣,把手裏的俄文書合上,探着身子把散在牀鋪周圍的幾張草稿紙收攏起來,壓在枕頭底下,然後往裏挪了挪,靜靜地看着他們在下面折騰。
王大勇沒讓開,他盯着那個正在拆舊門的木工。
“師傅,這門......”
“同學,這門以後就歸後勤倉庫了。”
老馬在旁邊接了一句。
“給你們換新的,防盜,隔音,防磁。”
木工手裏的起子飛快地轉着,沒多大功夫,舊門就被卸了下來。
幾個工人喊着號子,把那扇深灰色的防盜門抬了進來,這門重得出奇,四個大男人抬着都直咬牙。
哐噹一聲,門框卡了進去。
電工那邊也利索,一根灰色的粗線順着牆角拉了進來,直接拽到了陳拙的書桌旁,線頭上打着金屬接頭。
老馬站在門口,看着門裝好,嚴絲合縫。
他長出了一口氣,又看了看上鋪的陳拙。
“小陳同學,那你們忙,這門鑰匙我留在桌上了啊,你們收好,以後進出記得隨手關門,這門的密封性好,裏面說話外面聽不見。”
老馬衝上鋪揮了揮手,帶着工人們像一陣風一樣撤了出去。
走廊裏恢復了安靜。
屋子裏卻多了一種極其厚重的壓迫感。
王大勇走過去,手摸在那扇新裝的防盜門上,冰涼,鋼板敲上去沒有空洞的迴音,全實心。
他使了點勁,把門推上。
“咔噠。”
門鎖咬合的聲音清脆且沉重。
隨着這聲響動,走廊裏的腳步聲,隔壁宿舍的動靜,彷彿在一瞬間被徹底切斷了。
215宿舍裏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王大勇轉過身,看着地上的穩壓器,撓了撓頭,臉上的警惕散去,換上了一副憨笑。
“小拙,這門夠硬啊,我看這穩壓器的規格,以後咱們晚上在屋裏偷着用熱得快煮麪,宿管大媽肯定拉不了閘了。”
陳拙笑了笑,沒接話,從上鋪往下爬。
楚戈卻沒心思聽大勇講什麼煮麪。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根剛拉進來的灰色線纜。
“企業級光纖。”
楚戈舔了舔嘴脣,手腳麻利地把線纜插進陳拙電腦的網口。
“這種寬帶配在咱們宿舍,簡直是暴殄天物,不管了,我得試試這玩意兒到底有多猛。”
楚戈坐回轉椅,鼠標點開了那個藍色的e圖標。
沒有往常那種慢吞吞的進度條。
畫面幾乎是瞬時彈出來的。
科大校園網的BBS瀚海星雲的首頁,直接橫在了屏幕上。
“臥槽,真秒開。”
楚戈驚呼了一聲,原本想轉頭跟大勇炫耀,視線卻被屏幕右側的板塊死死勾住了。
首頁右側,十大熱門話題榜單。
今天那上面的顏色全變了。
從第一條到第十條,後面全都跟着一個紅得滴血的【爆】字。
楚戈的脖子慢慢轉正,臉湊近了屏幕。
第一條:【驚爆!少年班13歲天才陳拙身份鎖定!】
第二條:【科普:皮埃爾是誰?菲爾茲獎離科大有多近?】
第三條:【西方拓撲學界失聲!數學界“上帝”的唯一傳人就在二號樓!】
楚戈嘴裏叼着的那根棒棒糖棍,啪嗒一聲,掉在了鍵盤上。
他沒管。
他握着鼠標的手開始控制不住地發抖。
他點開了那個科普帖。
頁面加載快得讓他心慌。
帖子裏最上面是一張外國老頭的黑白照片,眼神銳利得像刀子,照片下面跟着幾行加粗的文字:
“皮埃爾,數學界最後的暴君,菲爾茲獎得主。”
“以邏輯極其嚴苛著稱,公開宣稱當代數學界有一半人是盲人。”
“終生未收徒,直到今天早晨,他在普林斯頓官方網頁發佈了公開信。”
楚戈嚥了一口唾沫,鼠標滾輪拼命往下劃。
帖子中間是一封全英文公開信的截圖,下面跟着紅體翻譯。
那一句話,像重錘一樣砸在楚戈的腦門上:
“陳拙,是我學術生涯中最後一位,也是唯一的一位關門弟子。”
跟帖裏,全校的學生都已經瘋了。
“查到了!理學部少年班大三!陳拙!”
“我就住他隔壁!他平時總是在三食堂喫飯!”
“樓上的,你確定他是喫飯而不是在搞什麼數學研究嗎?”
楚戈坐在轉椅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轉過頭。
他看着正拿着遊標卡尺在測量門框厚度的大勇,又轉過眼,看着正站在牀邊穿拖鞋的陳拙。
屋子裏很靜,只有穩壓器發出的細微嗡嗡聲。
“拙......拙哥......”
楚戈開口了,聲音有些變調。
王大勇停下了手裏的活兒,疑惑地看過來。
陳拙站在地磚上,理了理有些亂的領口。
楚戈指着屏幕,手抖得像篩糠,臉色漲得通紅。
“拙哥,我就說學校抽什麼風,又是光纖又是大鐵門的......你快看,全校都瘋了。”
楚戈猛地站起來,椅子因爲慣性往後一滑,重重撞在王大勇的小腿上。
“網上說......你成了那個拿過菲爾茲獎的老頭兒的傳人了?他親口承認的?”
王大勇愣住了,他雖然搞材料,但也知道菲爾茲獎代表着什麼。
他下意識地往前走了一步,死死盯着陳拙。
陳拙站在那裏。
他迎着楚戈那雙快要噴火的眼睛,也看着王大勇那張寫滿錯愕的臉。
沒有掩飾,也沒有那種被人拆穿後的窘迫。
陳拙彎下腰,從桌子上拿過一盒沒開封的牛奶,利索地扎開吸管,遞給楚戈。
“喝口奶,壓壓驚。”
陳拙笑了,那笑容依舊溫潤,像是一池被風吹過的春水。
“嗯,定下來了,上次他來徽州的時候,和他聊了聊,老頭兒覺得我的邏輯跟他挺合得來就這麼定下來了。”
陳拙說得輕描淡寫,順手拍了拍楚戈的肩膀。
“皮埃爾教授說話比較直接,其實也就是換個環境做課題,沒網上傳得那麼玄乎。”
楚戈張着嘴,手裏握着那盒牛奶,半天沒發出聲音。
他腦子裏亂成了一團亂麻。
前一秒,這個人還在幫他調一個數據庫的死循環,後一秒,這個人成了當代數學最高獎獲得者的唯一繼承人。
這種撕裂感,比代碼溢出還要讓他頭疼。
“噹噹噹。”
敲門聲響了。
因爲換了實心鋼門,這聲音發悶,像是在敲一塊厚重的鉛塊。
王大勇去把門拉開一條縫。
陸嘉站在門外。
他手裏捏着支黑色中性筆,領口熨燙得平整,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圈密封條,又抬頭看了看那臺工業穩壓器。
“大勇,後勤處的人來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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