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那地方光線暗,而且到處都是黴味,拍出來能好看嗎?”
“就是要那種暗。”
李建明盯着周齊平。
“周校,咱們要讓全國人看到,咱們科大的天才,是從冷板凳上坐出來的,不是在包裝精緻的攝影棚裏聊出來的。”
李建明腦子裏已經有了那個畫面。
“背景就是那些發黃的外文期刊,陳拙不用穿什麼西裝打什麼領帶,他就穿他平時的衣服,我們要營造一種板凳要坐十年冷的肅穆感。”
李建明這是在用一種更高級的手段,強行把周齊平那種浮躁的喜慶給壓下去。
周齊平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突然,他拍了一下大腿。
“老李,還是你們這幫讀書人腦子好啊。”
周齊平服氣了。
“好,就定在老圖書館那間特藏室。”
事情談妥了。
屋子裏的氣氛一下子鬆懈了下來。
周齊平重新點上一根菸,靠在椅背上。
雖然時間被推遲了,形式也被限制了,但好歹算是把這尊大佛給穩住了。
“老李,老方。”
周齊平吐出一口菸圈,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你們倆今天跑到我這兒來唱雙簧,我認了,我知道你們是爲了護犢子。”
他指了指門外。
“陳拙在你們那兒,是塊寶,在我這兒,也是,這接下來的一個月,你們給我把他看好了。”
周齊平坐直了身子。
“不能讓他有任何情緒上的波動,更不能讓外面那些風言風語影響到他,他現在不僅是你們的學生,他還是咱們科大未來十年的活招牌。”
方士笑了笑。
“周校放心,他這陣子在宿舍和圖書館兩點一線,踏實得很。”
聽到宿舍,周齊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座機聽筒,撥了一個內線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喂,後勤處老馬嗎?”
周齊平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副校長的威嚴。
“馬上派人,去二號宿舍樓,把215那層樓的寬帶,全部給我換成百兆專線,對,就今天下午。”
電話那頭的老馬似乎有些發懵。
周齊平不耐煩地敲着桌子。
“還有,那層樓的電路,重新走一遍線,加裝大功率穩壓器,別管什麼超不超標,那是特事特辦。”
“對了。”
周齊平看了一眼方士。
“順便去把215宿舍的門給換了,換成那種最厚實的,隔音最好的。”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周齊平眼珠子一瞪。
“費什麼話!我告訴你老馬,要是215宿舍斷了一分鐘的網,或者跳了一次閘,影響了那孩子跟普林斯頓交流,我拿你是問!掛了!”
啪。
周齊平把電話掛了。
他抬頭看着有些發愣的李建明和方士,搓了搓手。
“這下行了吧?你們護他的腦子,我護他的身子,咱們分工合作。”
李建明和方士對視了一眼。
李建明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似乎是想笑,但最後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把那個袋子重新拿在手上。
“周校,那我們就不打擾你處理文件了。”
李建明轉身往外走。
方士也站了起來,衝周齊平點了點頭,跟了出去。
推開門,走到走廊上。
外面的冷空氣順着門縫鑽進來,把兩個人身上的煙味吹散了不少。
“這個老狐狸。”
方士低聲罵了一句,但語氣裏並沒有多少惡意。
“他也是被逼的。”
李建明把文件夾抱緊了一些。
兩人並肩順着走廊往樓梯口走。
“不過,換防盜門這事兒......”
方士突然笑了一聲。
李建明沒笑。
他走到樓梯口,停下了腳步。
他看着窗外那些在冷霧中若隱若現的樹枝。
“老方。”
李建明的聲音有些輕。
“咱們今天雖然把這道門給堵住了,但這終究只是權宜之計,等那期節目播出去,陳拙就不再是咱們科大的陳拙了。”
方士走到他旁邊,順着他的視線往外看。
“那是遲早的事。”
方士說。
“皮埃爾那把火既然已經點起來了,就由不得他不見光。”
方士轉過頭,看着李建明。
“咱們能做的,就是在他真正飛出去之前,幫他把這最後一段在科大的路,給鋪得再平一點。”
第215章 受到打擊了
下午兩點。
王大勇坐在桌前,右手捏着一把便攜式超聲波探傷儀,正對着一塊銀灰色的鋁鋰合金樣件在反覆比對。
皺着眉,面前攤開着一本被翻得捲了邊的《金屬物理性能》,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紅筆標註的晶格常數。
風扇在宿舍裏轉動着。
楚戈沒在216待着,他搬了個圓板凳,坐在陳拙的桌前。
陳拙這臺電腦的配置,在2004年的科大簡直算是個異類,主機箱發出的嗡嗡聲極小,屏幕上,一行行黑底白字的代碼正像瀑布一樣向下流淌。
楚戈嘴裏叼着根剛撕開包裝的棒棒糖,塑料棍隨着他咬牙的動作一上一下地晃。
他兩眼死死盯着屏幕,時不時伸手在鍵盤上敲幾個回車,接着又是一聲長嘆。
“拙哥,你這臺機器跑得是真順,我那破奔騰跑這個分支預測,風扇轉得能直接把機箱蓋掀了。”
楚戈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陳拙沒理他。
陳拙盤腿坐在上鋪,背後墊着被子,手裏拿着一本封面發黃的俄文書,左手捏着一盒剛拆開的純牛奶,吸管被他咬得坑坑窪窪的。
“嘶——”
牛奶喝到了底,吸管捲起一陣空洞的聲音。
鍵盤被楚戈敲得噼裏啪啦響,接着又是戛然而止。
他煩躁地抓了兩把頭髮,轉過半個身子,仰着頭往上看。
“拙哥,你昨天給我推導的那個離散矩陣,是不是個無底洞啊?”
楚戈的語氣裏帶了點找藉口的憋屈。
“我這代碼跑了十幾分鍾了,就在裏面繞圈子,你推導的時候,是不是故意少給我寫了個出口條件?”
陳拙把視線從俄文書頁上挪開,看了一眼手裏的空紙盒,沒去看楚戈那張寫滿了求救的苦瓜臉。
他把空牛奶盒穩穩地放在牀頭的鐵欄杆上,聽不出什麼情緒。
“昨天我給你的那張草稿紙,背面最後一行寫的是什麼?”
楚戈愣了一下。
嘴裏咬着的棒棒糖棍不動了。
“臥槽,背面還有?”
他猛地轉過身,在鍵盤旁邊那堆亂七八糟的紙裏一頓扒拉,最後抽出那張畫滿矩陣推導的A4紙。
他翻到背面。
就在紙張的最底端,有一行孤零零的符號,後面跟着兩個極細小的漢字批註:截斷。
“奇點......截斷?”
楚戈看着那行字,半晌沒說話,兩秒後,他重重地一拍大腿。
“我真是個傻*!我光顧着抄正面的主幹公式,把背面的收尾邊界給漏了!”
他罵了自己一句,趕緊握住鼠標,噼裏啪啦地補了兩行限制條件。
屏幕上的代碼明顯停頓了一秒。
緊接着,原本死循環的邏輯瞬間貫通,數據流順暢地滾動起來。
“神了!”
楚戈咧開嘴,把糖棍咬得嘎吱響,盯着屏幕頭也不回。
王大勇放下了手裏的探傷儀,吹了吹桌上的細灰,頭也沒抬地笑了一聲。
“楚戈,你天天往215跑,乾脆把牀也搬過來算了,小拙的電腦都快成你的公用工作站了。”
“大勇,這你就不懂了。”
楚戈眼睛死死盯着屏幕,頭也不回。
“這叫沾仙氣,你看這邏輯,是人腦子能想出來的嗎?”
門敞着,走廊裏偶爾傳來幾個男生追逐打鬧的笑聲。
就在這個時候,走廊裏的聲音突然亂了。
一陣雜亂沉重,且走得極快的腳步聲直奔215而來。
“砰。”
敞開的門被一隻手徹底推到了牆上。
後勤處長老馬站在門口,一腦門子汗,套着件半舊的夾克,喘着粗氣,往屋裏掃了一圈。
在他身後,走廊裏堵着四五個穿着藍色工作服的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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