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方士沒接這茬。
他自己也點了一根菸,抽了一口,然後轉過身,看着周齊平。
“周校,採訪這事兒,咱們先放一放。”
周齊平剛要說話,方士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我之前的時候去了一趟機要室,從保密櫃裏看了一眼那份專項協議。”
方士壓低了聲音,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拉家常。
“陳拙現在的狀態,按照規矩,是處於非公開科研管制階段的。”
周齊平夾着煙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是個老行政了,對這種詞彙極其敏感。
“什麼意思?”周齊平問。
方士彈了彈菸灰。
“周校,您可能忘了,陳拙現在不光是老李的學生,他在物理院,還掛着國家重大專項基礎算法組的科研助理頭銜。”
方士的眼睛透過煙霧,直直地看着周齊平。
“當初他在保密協議上簽字的時候,咱們理學部可是給保衛處和上級機關報備過的。”
周齊平的眉頭一點點擰了起來。
“那是個內部專項,跟這封信有什麼關係?”
“關係大了。”
方士拉過一把椅子,自己坐下了。
“按照那份協議的靜默期規定,涉密人員在項目關鍵節點,是嚴禁接受任何非專業性採訪的,更別說是這種帶個人宣傳性質的專訪。”
方士夾着煙的手指了指桌上那份媒體名單。
“央視的人進來,機器一開,鏡頭一掃,萬一拍到了不該拍的背景,或者爲了追求節目效果,問了一些敏感路徑的問題。”
方士看着周齊平,語氣依舊輕描淡寫。
“陳拙才13歲,聚光燈一打,記者一套話,萬一他隨口說漏了一個矩陣參數,那個參數,可是西門子死活不肯賣給咱們的核心變種。”
周齊平手裏的菸灰掉在了桌子上。
他沒去撣。
方士把菸頭按進菸灰缸。
“到時候要是出了審計偏差,上頭追究起行政干預科研紀律的責任......周校,咱們誰去寫這個檢查?”
屋子裏安靜了下來。
李建明站在一旁,沒出聲,只是看着周齊平。
周齊平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了。
剛纔那種恨不得馬上開新聞發佈會的狂熱,就像被潑了一盆冰水,瞬間熄滅。
他是個極其精明的人。
李建明跟他談純粹的數學,談皮埃爾的脾氣,他可以不聽,因爲那都在學術的範疇裏。
但方士這一手,直接把問題拉到了保密紀律和政治紅線上。
在這個年代的體制內,沾上這兩個詞,誰都得掂量掂量。
周齊平把手裏剩下的半截煙用力按死。
他在桌子後面來回踱了兩步。
“老方,你少拿大帽子壓我。”
周齊平轉過頭,聲音低了很多。
“那項目我知道,陳拙負責的只是一小部分算法,沒你想的那麼邪乎。”
“是沒那麼邪乎。”
方士點點頭,順着他的話說。
“但皮埃爾這封信一出,全世界的眼睛都盯着徽州了,您覺得,鏡頭背後坐着的,只有國內的普通觀袉幔俊�
方士站了起來。
“國外的實驗室,甚至情報機構,現在正愁沒機會近距離觀察這孩子的思維狀態和生活規律呢。”
他走到桌前,雙手撐着桌面。
“咱們現在搞這個專題採訪,就是明晃晃地把人推到前臺,萬一以後出了什麼人才流失,或者技術泄密的苗頭,這首發採訪的責任,誰來擔?”
周齊平徹底沒聲了。
他看着方士,半天沒說出一句話。
行政的邏輯就是這樣,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只要有萬分之一的審計風險和安全隱患,任何KPI都得靠邊站。
周齊平慢慢坐回了椅子上。
他伸手抓了抓頭髮,剛纔那種意氣風發的樣子消失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煩躁。
“那你們說怎麼辦?”
周齊平看着桌上那份已經畫滿紅圈的名單。
“皮埃爾這把火燒得這麼大,上面都已經知道了,光明日報的副總編剛纔親自打的電話,我不搞大動作可以,但要是一點聲音都不出,上面會覺得咱們科大不識抬舉,連個面子工程都不會做。”
他嘆了口氣。
“明年咱們還要爭好幾個重點實驗室的牌子,老李,老方,我難做啊。”
李建明看火候差不多了,語氣也緩和了下來。
“周校,我們沒說不讓採訪。”
周齊平猛地抬起頭。
“但不能是現在。”
李建明接着說。
“那是什麼時候?等熱度過去了,黃花菜都涼了!”
周齊平急了。
“熱度過去?陳拙這個人只要在,熱度就不會過去。”
李建明把手插進褲兜裏。
“三個月,三個月後,等陳拙把手頭的事情清一清,咱們再談採訪的事。”
“三個月?”
周齊平直接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不行!絕對不行!三個月後那都是下半學期了,別說央視,連省報都去報別的典型了,最多下個星期。”
“周校,下個星期陳拙還要跑兩組數據。”
方士在一旁幽幽地插了一句。
“那就半個月!”周齊平咬着牙。
“半個月不夠。”李建明搖頭。
“兩個月。”
三個人在辦公室裏,像是在菜市場買菜一樣,爲了一個時間節點死死地拉扯。
周齊平的底線是不能拖到明年。
李建明的底線是不能影響陳拙現在的邏輯連貫性。
方士站在中間,時不時地扔出一句保密協議或者實驗進度來打圓場,其實是在幫李建明壓價。
扯了足足有十分鐘。
周齊平桌上的茶都涼透了。
他端起來喝了一大口,把茶葉沫子都嚥了下去。
“別爭了。”
周齊平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
“放假前。”
他盯着李建明和方士,一字一頓。
“這是我的底線,放假前大概還有一個月的時間,這個時候,第一輪的學術餘震基本平息了,陳拙該做的課題也做完了,咱們就當是給他搞個學期總結式的官方亮相。”
周齊平深吸了一口煙味混雜的空氣。
“這樣既能給上面交差,也不會打亂他的節奏。”
李建明沒立刻答應。
他在心裏盤算了一下。
一個月的時間,足夠陳拙把那些殘存的奇點給理順了,而且那時候學生都在準備期末考,校園裏的氣氛相對會沉悶一些,不會有太多的喧譁。
李建明轉頭看了一眼方士。
方士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行。”
李建明開口了。
“放假前可以,但有條件。”
周齊平鬆了一口氣,拉開抽屜找新的煙。
“你說,只要能把人弄到鏡頭前,什麼條件我都儘量滿足。”
李建明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提綱,央視來的記者,不管多大的腕兒,所有的採訪問題,必須提前交給我們,我和老方逐字逐句地審。
凡是涉及到花邊新聞,家庭隱私,或者什麼亂七八糟的心路歷程的,一律刪掉。”
“沒問題。”
周齊平答應得很痛快。
“就按學術專訪的路子走。”
李建明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除了央視和咱們省級的官媒,拒絕一切地攤文學和八卦記者的騷擾,校辦要發個正式通告,誰敢私自去宿舍或者圖書館堵人,校保衛處直接抓人。”
“這是自然,我都說涉密了,還能讓那些人亂來?”
周齊平點頭。
“第三個條件。”
李建明往前湊了湊。
“地點。”
周齊平抬起頭。
“地點?去演播室不好嗎?燈光好,顯得有氣派。”
“不去演播室。”
李建明斷然拒絕。
“也不去行政樓,就在老圖書館。”
“老圖書館?”
周齊平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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