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精神很好。
他看了一眼手錶,上午九點半。
他拿上房卡,走出了賓館。
順着街道走過兩個路口,華國科學技術大學的老校門出現在眼前。
沒有高大的門樓,只是幾根有些年頭的水泥柱子,上面掛着校牌,學生們三三兩兩地進出,有的抱着書,有的提着開水瓶。
皮埃爾把雙手背在身後,慢慢悠悠地走了進去。
校園裏的樟樹很粗壯,樹冠遮住了大半個天空,路邊的佈告欄上貼着各種手寫的海報和講座通知。
他沿着主幹道往前走,一路看着路邊的指示牌,雖然看不懂漢字,但上面配有英文翻譯。
“Department of Mathematics”
皮埃爾順着指示牌指引的方向,拐進了一條岔路,來到了一棟有些年代感的紅磚樓前。
樓門敞開着,不時有學生夾着課本匆匆走過。
皮埃爾走上臺階,進了大樓。
一樓的大廳裏有一塊大黑板,上面寫着一些近期的教務通知,旁邊是一個玻璃櫥窗,裏面貼着數院各位教授和副教授的照片與簡介。
皮埃爾站在櫥窗前,目光在那些照片上一張張掃過。
他在找那個名字。
Jianming Li。
很快,他在第二排中間的位置看到了,照片上的男人穿着白襯衫,頭髮梳得很整齊。
皮埃爾看了看照片下面的辦公室門牌號:302。
他順着樓梯上了三樓,走廊裏光線有些暗,兩邊的門大多關着,偶爾有一兩間辦公室開着門,傳出討論問題的聲音。
走到302辦公室門前。
門是鎖着的。
皮埃爾沒有敲門,他轉過身,正好看到一個抱着幾本厚重教材的男生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
皮埃爾迎了上去,面帶微笑。
“孩子,打擾一下。”
皮埃爾用英語開了口,語速很慢,聲音溫和。
男生停下腳步,愣了一下,然後用有些生硬的英語回道。
“您好,請問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我想找這間辦公室的李建明教授,請問他今天不在嗎?”
皮埃爾指了指302的門牌。
男生看了一眼那扇門。
“李教授不在,他請假了。”
“請假了?”
皮埃爾有些意外。
“他去哪裏了?我是來找他交流一些學術問題的。”
男生想了想,似乎在組織詞彙。
“李教授去了魔都,去參加一個很大的國際拓撲學會議了,這兩天都不在學校,他的課也是助教代上的。”
皮埃爾聽到這句話,臉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隨後,他沒忍住,輕輕笑出了聲。
笑聲在走廊裏迴盪。
男生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這個笑得肩膀都在抖的外國老頭。
“謝謝你,孩子,我知道了。”
皮埃爾擺擺手,往樓梯口走去。
他一邊下樓,一邊在心裏搖頭。
太荒誕了。
他嫌棄那個充斥着商業氣息和無聊報告的馬戲團,不惜扯下胸牌逃跑。
結果這位能在文章裏掛通訊作者,兜住那種流氓截斷的老夥計,居然跑去那種地方湊熱鬧了?
看來,再厲害的學者,也免不了被這些世俗的名利場牽絆。
皮埃爾走出數院大樓,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陽光。
沒關係。
李建明不在,還有另外兩個人。
按照學術慣例,第一作者往往是提出核心思想的人,第二作者通常是負責具體驗算和整理數據的苦力。
他決定先在校園裏轉轉,慢慢找,他有五天的時間,不着急。
第二天。
皮埃爾早早地起了牀,他在賓館附近的早餐攤上買了一杯豆漿和一個包子,學着旁邊人的樣子,邊走邊喫。
今天他打算去物理院那邊看看。
他記得德里安說過,那篇物理預印本的改進意見是從科大發出來的,也許那個人平時在物理院那邊活動。
科大的校園不大,他溜達了半個多小時,就找到了物理院的大樓。
他站在大樓外的一棵樹下,看着進進出出的學生。
樓門裏走出一個年輕的男生。
男生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夾克,頭髮亂蓬蓬的。
他眼底掛着兩團明顯的烏青,手裏捏着一卷圖紙,走路的步伐顯得有些虛浮,一副剛剛熬了一個大夜,精神快要透支的樣子。
男生走到樹下的垃圾桶旁,把手裏的一張廢紙扔了進去,然後長長地打了個哈欠。
皮埃爾看着他,直覺告訴他,這是個長期泡在實驗室或者死磕數據的研究生。
他走上前去。
“你好。”
皮埃爾微笑着打了個招呼。
男生轉過頭,揉了揉眼睛,看着眼前的外國老頭,勉強打起精神。
“你好,找人?”
“對,我找人。”
皮埃爾這次換了一個絕對安全的藉口。
“我是一名在國外做交叉學科研究的老師,前段時間,我在網上看到了一篇關於連續微積分發散難題的物理預印本,裏面用到了一個非常精妙的數學模型。”
皮埃爾看着男生的眼睛。
“那篇預印本的作者署名是 C. Zhuo,我正好來華國旅遊,對這個模型很感興趣,想順道拜訪一下這位教授,你知道他在哪裏辦公嗎?”
男生聽到物理預印本和C. Zhuo這兩個詞,本來有些渙散的眼神稍微聚了一點焦。
他就是吳濤。
吳濤剛熬了一夜幫自己的一個朋友整理了一些數據,腦子正處於一種半當機的狀態。
他看着眼前的外國老頭,並沒有多想。
陳拙在物理院那邊發了預印本,後來引來國外學者的郵件探討,這事他在李建明辦公室裏也聽過一耳朵,現在有個老外順道找過來,太正常不過了。
吳濤搖了搖頭。
“他沒有辦公室。”
皮埃爾眉頭微微一挑。
沒有辦公室?
“那他平時在哪裏做研究?”
吳濤抬起手,指了指校園的東邊。
“老圖書館,您順着這條路一直走,看到一棟爬滿爬山虎的紅磚樓就是,他平時不在院裏待着,就喜歡在老圖書館的三樓角落裏看書自習,您去那邊找他吧,這個點他應該在。”
吳濤說完,又打了個哈欠。
“您自己去找他吧,我得回去睡覺了。”
“謝謝,祝你有個好夢。”
皮埃爾溫和地點點頭。
吳濤裹了裹夾克,拖着步子往宿舍區的方向走去。
皮埃爾站在原地,順着吳濤剛纔指的方向看過去。
他心裏那個老傢伙的形象變得更加清晰和豐滿了。
沒有辦公室。
不屑於在那些充滿官僚氣息的院系大樓裏待着。
平時就躲在老圖書館的角落裏清修,看書。
這簡直就是一個標準的,名利如糞土的學術隱士。
只有這種心境的人,才能不受外界干擾,一刀劈開那些繁雜的表象,直擊數學的本質。
皮埃爾把雙手背在身後,邁開步子,朝着老圖書館的方向走去。
深秋的陽光灑在路面上,踩在上面沒有聲音。
第208章 怪老頭
走了大約十分鐘,那棟老圖書館出現在視線裏。
紅磚牆面上爬滿了枯黃的爬山虎藤蔓,木製的雙開大門有些褪色,門頭上掛着一塊舊木牌。
沒有現代化的電子屏幕,也沒有喧鬧的人聲。
皮埃爾推開半掩的木門,走了進去。
一股熟悉的老紙張的黴味混合着樟腦丸的味道撲面而來。
一樓是借閱臺和幾排舊書架,坐着一個戴着老花鏡的管理員,正在低頭看報紙。
皮埃爾沒有去打擾管理員,他放輕腳步,踩着有些年頭的樓梯,往上走。
樓梯發出細微的嘎吱聲。
這聲音讓他覺得很安心。
在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的走廊裏鋪着厚厚的地毯,連腳步聲都會被吸走,安靜得讓人壓抑,而這裏的安靜,是帶着溫度的。
他上了二樓,又順着樓梯上了三樓。
三樓是一個開放式的閱覽室。
光線從高大的老式木格窗戶裏透進來,空氣中能看到細微的灰塵在翻滾。
幾排長長的木桌整齊地排列着。
由於是上課時間,閱覽室裏空蕩蕩的,只有零星的幾個人坐在不同的角落裏看書。
皮埃爾站在樓梯口,目光在閱覽室裏慢慢掃過。
他在尋找那個白髮蒼蒼,穿着舊衣服的固執老頭。
可是掃了一圈,除了兩個低頭看考研資料的大學生,他沒有看到符合條件的人。
他想起剛纔那個男生說的,三樓的角落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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