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智商逐年遞增 第321章

作者:介安藝

  他放慢腳步,順着最靠邊的一條過道往裏走。

  一直走到最裏面的那個靠窗的角落。

  那裏有一張桌子。

  桌子兩邊坐着兩個人。

  左邊是一個穿着白毛衣的女孩,扎着馬尾,低着頭,安安靜靜地在一本教材上做着筆記。

  右邊,坐着一個男孩。

  穿着一件很樸素的外套,拉鍊沒有拉上,裏面是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

  看面相,最多隻有十三四歲。

  男孩的頭髮稍微有點長,沒有刻意打理,軟軟地搭在額前。

  桌子上攤開着兩本磚頭一樣厚的大部頭外文書。

  男孩正趴在桌子上,一手捏着一支筆的筆帽,在嘴邊下意識地咬着,眉頭微微皺着,盯着面前的一張大開本的草稿紙。

  皮埃爾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距離那張桌子不到三米遠的地方。

  沒有老頭。

  沒有隱士。

  只有兩個在自習的孩子。

  皮埃爾覺得肯定是那個叫吳濤的男生指錯地方了,或者是自己理解錯了中文的方位。

  他本着一個長者的風度,決定走過去問問這兩個孩子。

  他邁出左腳,悄無聲息地走到男孩的斜後方。

  他微微俯下身子,準備用英語開口。

  “打擾一下,孩子們,請問有一位......”

  話還沒出口。

  皮埃爾的目光,順着男孩手裏的筆尖,不經意地落在了那張攤開的草稿紙上。

  他的聲音,就像是被一把極其鋒利的手術刀瞬間切斷,死死地卡在了喉嚨裏。

  空氣在這一刻凝固了。

  皮埃爾湛藍色的瞳孔,在一瞬間猛地收縮到了極點。

  草稿紙的中央。

  不是初中生的幾何題。

  不是大學生的微積分。

  那是一組離散矩陣的轉換式。

  在轉換式的下面,畫着一個代表維數坍塌的叉,而在那個叉的旁邊,用一種極其流暢,甚至帶着幾分隨意的筆跡,寫着一行降維同態映射的公式。

  那正是他在《數學年刊》那份稿件裏看到的,那個野蠻,粗暴,不講理,卻又完美自洽的同根同源的方法!

  沒有任何前置的鋪墊,沒有任何溫和的過渡。

  就是這結結實實的一刀,把連續的拓撲空間生生撕裂,然後在局部強行對齊邊界。

  皮埃爾覺得自己的呼吸停止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張草稿紙。

  男孩手裏的水筆在紙上輕輕點着,墨水在紙面上留下幾個小小的黑點。

  男孩似乎遇到了什麼麻煩。

  他放下筆,伸手翻開旁邊的那本厚書。

  皮埃爾的目光機械地跟着挪過去。

  那是一本法文原版的《代數幾何基礎》,書頁泛黃,顯然有些年頭了。

  男孩翻到其中關於代數簇交點數的一章。

  他低着頭,手指在書頁上那幾行基礎的公理和推論上劃過,他的嘴脣微微動着,似乎在喫力地把這些古典的,規矩的框架,往自己剛纔寫下的那個野蠻截斷上套。

  他在試圖用基礎的工具,去解釋自己憑直覺砍出的那一刀。

  他遇到了牆。

  他不知道該怎麼用代數循環把那個奇點完全包裹起來,因爲他腦子裏的知識儲備還沒到那個層級。

  男孩嘆了口氣。

  他有些煩躁地撓了撓頭,拿起筆,在剛纔那個映射公式的下面,畫了一條橫線,打了個問號。

  “還是缺東西。”

  男孩低聲嘟囔了一句中文。

  皮埃爾站在那裏。

  一動不動。

  沒有憤怒。

  沒有咆哮。

  甚至連平時端着的那種學術泰斗的架子,都在這一刻灰飛煙滅。

  老圖書館三樓的角落裏,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窗外的風吹過爬山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皮埃爾覺得自己的腦子裏正在發生一場無聲的核爆。

  他那一輩子積累的,關於學術,關於天才,關於數學規律的認知,在這一刻,就像一塊脆弱的玻璃,被一把鐵錘,砸得粉碎。

  他以爲那個能寫出這種文章的人,是一個經歷了無數滄桑,看透了古典數學的腐朽,在廢墟里重建規則的老傢伙。

  他以爲那是一個和自己一樣,站在山頂上覺得高處不勝寒,所以才故意用這種粗暴的方式來嘲諷世人的老知音。

  可是現在。

  他看到了什麼?

  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

  這個初學者,甚至不知道自己憑直覺寫下的那一行公式,在當今的拓撲學界意味着什麼。

  也許他只是覺得這條路能走通,就提着那把生鏽的鋸子,毫不猶豫地砍了下去。

  他在把那把足以劈開時代的重劍,當成玩具一樣在手裏轉動。

  他不是在破壞規則。

  他根本就不懂規則!

  皮埃爾的雙手背在身後,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他看着男孩的後腦勺,看着他有些單薄的脊背。

  恐懼。

  是的,這位六十五歲的菲爾茲獎得主,在這一刻,感覺到了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這是一種凡人看到了神蹟時的本能反應。

  數學是講邏輯的,是講積累的。

  一磚一瓦,慢慢向上搭。

  但眼前的這個孩子,他沒有搭磚塊。

  他直接跳到了半空中,憑空畫出了一個屋頂,然後現在正苦惱地趴在地上,試圖尋找幾根柱子把那個屋頂撐起來。

  這是不講理的。

  這是對所有在數學大門外苦苦摸索,熬白了頭髮的學者的高位碾壓。

  皮埃爾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他又睜開。

  男孩依然趴在桌子上,手裏的筆在紙上無意識地劃拉着。

  旁邊的女孩轉過頭,看了男孩一眼,輕聲問。

  “又卡住了?”

  “嗯。”

  陳拙點點頭,聲音溫和。

  “書裏的工具太舊了,套不進去,強行套的話,邊界全散了。”

  “別急,慢慢來。”

  女孩輕聲安撫了一句,繼續看書。

  陳拙往後靠在椅背上。

  他抬起頭,活動了一下有些痠痛的脖子。

  也就是在這一刻,他感覺到了身後似乎站着個人。

  陳拙轉過頭。

  他看到了一個外國老頭。

  穿着溁疑膴A克,頭髮有些花白,鼻樑高挺。

  老頭站在距離他不到半米的地方,那雙湛藍色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桌子上的草稿紙,臉上的表情凝固着一種極其古怪的僵硬。

  陳拙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老頭,又順着老頭的視線看了看自己的草稿紙。

  “Hello?”

  陳拙出於禮貌,用英語輕輕問候了一聲。

  “Are you looking for someone?”

  皮埃爾聽到了男孩的聲音。

  清脆,乾淨,帶着少年人特有的平和。

  皮埃爾慢慢把視線從草稿紙上移開,落在了陳拙的臉上。

  他張了張嘴。

  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試圖找回自己那流利的英語,或者高雅的法語。

  他想問。

  “你是C. Zhuo嗎?”

  但他發現自己的嗓子幹得發緊,聲帶像是被什麼東西鎖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就這麼直直地看着陳拙。

  看着這雙沒有一絲雜質,清澈見底的眼睛。

  陳拙被這老頭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他轉過身,坐在椅子上,有些關切地看着對方。

  “Are you okay, sir? Do you need any help?”

  皮埃爾依然沒有說話。

  他的雙手慢慢從背後放下來,垂在身體兩側。

  然後,在陳拙有些錯愕的目光中。

  這位在國際數學界橫行無忌、對無數頂尖學者不假辭色的學術暴君,緩緩地,極其僵硬地,往後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