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李建明冷着臉,推開半掩着的後門走了進去。
他目光一掃,鎖定了一個坐在角落桌子前,正抓着頭髮,一臉疲憊的年輕男人。
李建明認得他。
這是昨天在大堂門口攔過自己的那個男會務,是組委會給外方嘉賓配的專職聯絡員。
李建明大步走過去。
啪的一聲。
李建明把自己的工作證重重地拍在那張滿是文件的桌子上。
年輕的聯絡員嚇了一跳,猛地抬起頭。
“你......李教授?”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證件。
“您怎麼進後臺來了?這地方不讓......”
“閉嘴。”
李建明聲音不大,但壓迫感極強。
他拉過一把椅子,直接在聯絡員對面坐下,身體前傾,死死盯着對方的眼睛。
“小同志,我問你,你們組委會這次的外事安全責任,是誰在負?”
聯絡員被他這副興師問罪的架勢搞懵了,結結巴巴地說。
“是,是市外辦和組委會的領導牽頭的......怎麼了李教授?出什麼安全事故了?”
“出大事故了!”
李建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一個六十五歲的外賓,菲爾茲獎得主,在你們眼皮子底下突發嚴重的心臟疾病,你們不去醫院,不留醫療記錄,就聽憑一個外國助理的話,把人扔在酒店套房裏不管不問?!”
李建明拿出他當了三十年正教授,在講臺上訓學生的絕對氣場。
“如果今天晚上人死在酒店裏了,這是一場多大的國際糾紛你懂不懂?這個黑鍋是你一個小小的聯絡員背得起的嗎?!”
聯絡員的臉瞬間白了。
“李教授,您別嚇我......昨天那個亞瑟先生態度很強硬,死活不讓我們看,還簽了免責聲明的......”
“免責聲明算個屁!”
李建明直接打斷他,眼神變得極其銳利。
“他敢籤,你敢信?我剛纔去市急救中心查了,根本沒有任何出車記錄,這說明什麼?這說明人根本就不在酒店!”
“不,不在酒店?那能去哪?”
聯絡員慌了,站起來就要往外走。
“不行,我得去報告領導,強行開門確認一下......”
“站住。”
李建明一把按住他的胳膊。
這時候絕對不能讓他去找領導,一旦組委會介入,這事就徹底失控了。
李建明盯着聯絡員慌亂的眼睛,使出了最老辣的詐術。
“去哪了,你心裏沒數嗎?”
李建明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一種似乎已經掌握了所有證據的冰冷。
“這兩天,那個叫亞瑟的助理,是不是找過你幫忙?”
聯絡員愣住了。
“這......他確實找過我......”
李建明心裏猛地一跳,但臉上依然不動聲色。
“他找你幹什麼?是不是讓你動用組委會的關係,去代買車票?!”
李建明步步緊逼。
“我告訴你,涉外火車站的票務登記一查一個準,如果是你買的票,把外賓私自送離了駐地,這叫嚴重的失職和泄密!我現在就能給市局出入境管理處打電話!”
這幾句話就像幾記重錘,直接砸塌了年輕聯絡員的心理防線。
他只是個普通的高校幹事被借調過來幫忙的,哪裏見過這種陣仗,一聽要驚動市局,腿都軟了。
“李教授!您別!我說!我全說!”
聯絡員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真不關我的事啊!前天下午,就是會議剛結束的時候,那個亞瑟跑到後臺來找我,塞給我五百美金。”
聯絡員從抽屜裏拿出一個信封,手抖着推到李建明面前。
“他逼着我,讓我用中方會務組的優先購票權,去火車站代買一張票......”
李建明覺得自己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滯了。
“買去哪的票?”
他的嗓子有些發乾。
“他說皮埃爾先生對華國的傳統文化很感興趣,想趁着生病靜養的藉口,出去走走......他讓我買了一張昨天去,去徽州的軟臥......”
聯絡員還在後面解釋着什麼,但李建明已經完全聽不見了。
“徽州”。
這兩個字就像一顆重磅炸彈,直接在李建明的腦子裏炸開。
沒有病。
沒有醫療隔離。
皮埃爾在前天,在大會剛剛開幕的那天,就已經甩開了所有人,坐上了去徽州的火車。
他去徽州看什麼傳統文化?徽州有個屁的傳統文化能吸引一個菲爾茲獎得主!
李建明腦子裏的那條線瞬間筆直地連通了。
《數學年刊》。
那份有三分之一是工程推導,剩下的全是不講理的數學截斷的投稿。
通訊作者:Jianming Li,華國科學技術大學。
地址:徽州。
皮埃爾不僅看了那份稿子,而且他等不及了。
他連魔都的會議都不想開了,直接順着投稿地址,親自去端科大的老巢了!
李建明坐在椅子上,渾身冰涼。
他大老遠跑來魔都,在酒店大堂熬了兩個通宵。
喝着苦水一樣的茶,嚼着乾巴巴的餅乾,就爲了能把兩張殘稿塞進人家門縫裏,想着能白嫖幾句指點。
結果呢?
人家根本不稀罕你的殘稿。
人家直接越過他這個老狐狸,去抄他的老家,去挖那個能寫出流氓截斷的絕世天才了!
算算時間。
如果皮埃爾前天上了火車,那昨天早上就已經到了徽州。
以那個老瘋子的脾氣,他絕對會直奔科大數院。
陳拙那個毫無防備,天天跑去物理院溜達,下午還要來數院黑板前算題的十三歲大三學生,現在就像一塊散發着血腥味的鮮肉,毫無遮掩地擺在了一條外國頂級鯊魚的面前!
“李教授......這事您看......”
聯絡員還在小心翼翼地問。
李建明猛地站了起來。
動作之大,直接把身後的椅子帶倒在地,發出一聲巨響。
他什麼都沒說,連桌上的工作證都沒拿,直接撞開會務組的門,像個發了瘋的老獅子一樣衝了出去。
他穿過走廊,衝出國際會議中心的玻璃大門。
十一月的冷風吹透了他的舊風衣,但他渾然不覺,腦子裏只有一個瘋狂跳動的念頭。
快回去!快回去阻止那個老瘋子!絕對不能讓他把陳拙帶走!
李建明衝到馬路邊,直接衝到一輛剛停下的出租車前,一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司機嚇了一跳。
“哎大爺,您去哪啊?”
李建明的眼睛通紅,佈滿了血絲,他雙手死死抓着前排的座椅靠背。
他喘着粗氣,聲音嘶啞得像是在咆哮:
“去火車站!”
“快!去火車站!!!”
第207章 到來
現在,讓我們把時間拉回到兩天前。
綠皮火車停靠在徽州站的站臺時,天剛矇矇亮。
車門打開,湧動的人流夾雜着各種方言的喧鬧聲,順着站臺往出站口湧去。
皮埃爾提着那個棕色的小皮箱,順着人流慢慢往前走。
他換了一身普通的溁疑珚A克,沒有係扣子,裏面是一件頭衫。
如果忽略他那張深邃的外國面孔,他現在的樣子,和一個剛退休,跑出來旅遊的普通老頭沒什麼兩樣。
他出了車站,在廣場邊攔了一輛紅色的夏利出租車。
司機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看了一眼皮埃爾,用不太標準的普通話問。
“老外?去哪啊?”
皮埃爾不懂中文。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條,上面是亞瑟之前幫他查好的一家距離科大不算太遠的普通賓館的名字和地址,他把紙條遞了過去。
司機看了一眼,點點頭,踩下油門。
車窗開着一半,十月早晨的冷風吹在臉上,皮埃爾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沒有魔都那種高聳入雲的玻璃幕牆,也沒有寬闊筆直的十車道。
這裏的街道兩旁種着高大的法桐,樹葉有些發黃。
路邊有不少推着三輪車賣早點的攤販,熱氣騰騰的白煙在冷空氣裏直往上竄,騎着自行車的上班族在汽車的空隙裏穿梭,清脆的自行車鈴聲此起彼伏。
皮埃爾看着這些,嘴角微微上揚。
他喜歡這種感覺。
真實,鮮活。
這纔是那個能在底層的工程廢墟里,用一把生鏽的鐵鋸劈開拓撲空間的老傢伙應該生活的地方。
到了賓館。
皮埃爾在前臺用護照辦了入住。
前臺的小姑娘英語結結巴巴,皮埃爾很有耐心地放慢了語速,甚至用手勢比劃着,臉上一直帶着溫和的笑容。
拿了房卡,他上樓,洗了個熱水澡,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
他在牀上躺了一會兒,但沒什麼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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