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他在腦子裏一遍又一遍地過着即將面對皮埃爾時的說辭。
“我是一個普通的大學教授。”
“這是我國內一個不願透露姓名的老夥計寫的東西。”
“他卡住了,解不開,託我來請皮埃爾教授掌掌眼。”
李建明在心裏默唸着。
每一個字,每一個停頓,甚至每一個無奈的表情,他都反覆推演了無數遍。
他要騙過那個坐在世界數學最頂端的老瘋子。
他要讓皮埃爾毫無防備地開口,說出那套離散截斷底層的現代代數邏輯。
只要皮埃爾在黑板上寫下一個公式,只要他說出一句關鍵的引導。
他李建明就能順着這條線,把整條路給摸清楚。
這是在走鋼絲。
一旦皮埃爾察覺出不對勁,一旦他順藤摸瓜猜到這東西出自一個年輕人的手筆。
後果不堪設想。
李建明深吸了一口車廂裏渾濁的空氣。
他把手從胸口拿下來,搓了搓冰冷的臉頰。
不管多難,他都得幹。
爲了科大,爲了華國能留住這個百年不遇的苗子。
他這張老臉,今天就算扔在魔都的會場裏,被外國同行踩在腳底下,他也得把這條路給陳拙鋪平。
“嗚——”
火車拉響了汽笛,聲音撕裂了夜空。
兩列綠皮火車。
一列向東,開往繁華的魔都。
一列向西,開往腹地的徽州。
在這個普通的初冬夜晚,在一個荒無人煙的鐵路交匯點。
“轟——”
兩列火車帶着巨大的風壓和鐵軌的震動聲,在黑暗中擦肩而過。
車窗交錯的瞬間,兩邊的燈光在彼此的玻璃上劃過一道道模糊的光軌。
皮埃爾正看着桌上的稿件,桌上的茶杯水面泛起一陣劇烈的漣漪。
李建明正盯着窗外,被對向列車的車燈晃了一下眼睛,下意識地閉了閉眼。
短短幾秒鐘。
交會結束。
鐵軌的聲音重新變得單調起來。
皮埃爾往後靠在枕頭上,聽着逐漸遠去的轟鳴聲,閉上眼睛,腦子裏全是那個叫C. Zhuo的中國老頭暴跳如雷的畫面。
李建明睜開眼,重新按住胸口的信封,眼裏透着一股視死如歸的算計。
他們都在朝着各自以爲的目的地疾馳。
帶着對真理最極致的渴望。
帶着南轅北轍的算計。
在平行的夜色中,越走越遠。
第205章 三分熟的牛排
魔都的十月底,風裏帶着一股潮溼的冷意。
李建明從出租車上下來,抬頭看了一眼面前這座玻璃幕牆閃閃發光的國際會議中心,旁邊緊挨着的是專門接待外賓和重要嘉賓的五星級酒店。
門口鋪着紅地毯,兩邊擺着半人高的花籃,大紅色的歡迎橫幅拉得老長。
他伸手摸了摸西裝內側的口袋,那個裝着兩頁殘稿的信封還妥帖地貼在胸口。
李建明走到大門口的簽到處。
簽到臺後面站着幾個穿職業裝的年輕女孩,旁邊站着兩個戴工作牌的男會務。
李建明把手伸進口袋,掏出那張被他重新撫平、但依然佈滿摺痕的暗紅色燙金請柬,遞了過去。
負責接待的女孩雙手接過來,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又抬頭看了一眼李建明。
李建明穿着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舊風衣,裏面的灰色針織馬甲邊緣有些起球,腳上是一雙樣式老舊的黑皮鞋。
這副打扮,和今天進出這裏那些西裝革履的學者,西裝筆挺的商人實在有些格格不入。
但女孩的素質很好,立刻在名單上覈對。
“李建明教授,華國科大。”
女孩抬起頭,露出標準的微笑。
“您的席位在內場第五排,不過李教授,今天上午的報告會已經結束了,現在是午餐休息時間,下午的會議兩點半開始。”
“我不開會。”
李建明把請柬拿回來,直接問道
“我找人,普林斯頓來的皮埃爾教授在哪?”
女孩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旁邊那個戴着工作牌的男會務走了過來,上下打量了李建明一眼,語氣很客氣,但透着一股公事公辦的生硬。
“李教授,您找皮埃爾先生?”
“對,我有幾道題卡住了,想當面請教他。”
李建明說得很坦然。
男會務嘆了口氣,壓低了點聲音。
“李教授,實在不好意思,您見不到皮埃爾先生了。”
李建明眉頭一皺。
“什麼意思?他沒來?”
“來了,但是生病了。”
男會務指了指旁邊的酒店大樓。
“皮埃爾先生連日勞頓,加上可能有些水土不服,昨天晚上突發了嚴重的心血管不適,大會組委會已經緊急通報了。”
李建明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現在人在哪?哪家醫院?”
“沒去醫院。”
男會務解釋道。
“外賓的情況比較特殊,他的私人助理拒絕了我們叫救護車的提議,說是皮埃爾先生有自己的醫療團隊和應急預案,現在人在酒店頂層的總統套房裏進行絕對的醫療隔離靜養。”
李建明站在原地,半天沒說話。
他大老遠從徽州坐了一夜的火車趕過來,連個囫圇覺都沒睡,滿腦子都是怎麼去套那個老瘋子的話,結果告訴他,人病了?隔離了?
“我上去看一眼,就遠遠看一眼,我不說話。”
李建明不死心。
“真不行,李教授。”
男會務苦笑着擋在他面前。
“頂層現在連酒店的普通服務員都不讓進,那個叫亞瑟的外方助理發了脾氣,說皮埃爾先生需要絕對的安靜,謝絕一切訪客和媒體打擾,組委會領導去探望都被擋在門外了,您就別讓我們難做了。”
李建明抿了抿嘴脣。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旁邊那座高聳入雲的酒店大樓。
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趕在這個時候病。
可是來都來了。
陳拙的那份推導就像一團火一樣在他胸口燒着,不把路趟平,他回科大連覺都睡不着。
“行,我不難爲你們。”
李建明把請柬揣回口袋,轉身走出了會議中心,徑直走進了旁邊的五星級酒店大門。
酒店大堂富麗堂皇,巨大的水晶吊燈灑下暖黃色的光,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空氣裏飄着一股淡淡的香薰味。
李建明在大堂裏轉了一圈,目光鎖定了左側的電梯間。
那裏有四部電梯,其中最裏面的一部,旁邊立着一塊寫着VIP專屬的小牌子。
他在電梯間斜對面的大堂咖啡吧找了個位置坐下。
這裏視野很好,只要有人進出那部VIP電梯,他一眼就能看到。
穿着馬甲的侍應生走過來,遞上酒水單。
李建明看都沒看,只掃了一眼最後面的茶水一欄。
“一壺龍井。”
侍應生微笑着點點頭,退了下去。
很快,一壺茶和一個精緻的白瓷杯端了上來。
李建明倒了一杯茶,雙手捂着杯子。
他開始了漫長的等待。
他沒有別的辦法。
去砸總統套房的門不現實,他只能等。
等皮埃爾的助理下樓,等私人醫生下樓,或者等組委會的人去送東西。
只要有機會,哪怕是花錢僱個打掃衛生的保潔,他也得把懷裏那個信封塞進皮埃爾的門縫裏。
一下午的時間就這麼慢慢滑了過去。
茶壺裏的水續了三次,喝到最後已經完全沒有了茶味,只剩下白開水的寡淡。
期間電梯上上下下,走出來過幾個掛着胸牌的外國學者,但都不是皮埃爾的助理,也沒有看着像醫生的人。
天黑了。
大堂裏的燈光變得更加明亮,咖啡吧裏換上了輕柔的鋼琴曲。
李建明的肚子咕嚕嚕叫了起來,他一天沒正經喫東西了。
但他不敢走開,生怕一去喫飯,就錯過了什麼關鍵人物。
他叫住路過的侍應生,要了一盤蘇打餅乾。
就着有些發涼的茶水,他乾巴巴地嚼着餅乾,眼睛一刻也沒離開過電梯口。
夜裏十一點。
咖啡吧要打烊了。
李建明沒有離開大堂,而是走到大堂角落的休息沙發上坐下。
他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眯了一會兒,但只要聽到大門轉動或者電梯叮的聲音,他就會立刻睜開眼。
這一夜熬得異常艱難。
老人的身體本來就容易疲憊,加上連續兩天的高強度奔波,李建明覺得自己的骨頭縫裏都透着一股痠痛。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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