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沒有。”
皮埃爾一邊走,一邊伸手去解西裝外套的扣子。
“那是會場的冷氣太足了?需要我給您拿件外套嗎?”
亞瑟緊緊跟在後面,看着老闆陰沉的臉色,心裏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亞瑟。”
皮埃爾突然停下腳步。
亞瑟差點撞在他身上,趕緊站定。
“我那張去徽州的車票,放在哪裏了?”
皮埃爾盯着他問。
“在您的黑色公文包夾層裏。”亞瑟回答,“那是週六上午的票。”
“拿出來。”
皮埃爾伸出手。
亞瑟愣住了。
“先生,現在才週二,會議還有整整三天......”
“去改簽。”
皮埃爾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改到今天,改成最近的一班車,立刻。”
亞瑟的腦子嗡地響了一聲。
他在這位皮埃爾身邊做了三年助理,知道老闆脾氣古怪,但從來沒見過他在這種級別的國際會議上當場掀桌子。
“皮埃爾先生,您不能這樣。”
亞瑟壓低了聲音,語速飛快。
“下午還有一場專門爲您安排的媒體羣訪,明天晚上的閉幕式晚宴,魔都市的幾位高層領導也會出席,他們是指名要見您的,您是這次會議的壓軸嘉賓,您現在走了,主辦方那邊會瘋的!”
皮埃爾看着亞瑟。
他伸手捏住自己脖子上的那根藍色掛繩。
掛繩底下,是一個印着VIP特邀貴賓字樣的透明塑料胸牌。
皮埃爾把掛繩從脖子上拽下來,隨手扔在走廊旁邊的一個簽到臺上。
塑料胸牌砸在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那是他們的事情,不是我的事情。”
皮埃爾收回視線。
“我一秒鐘都不想在這個無聊的馬戲團裏多待了,聽那些人在臺上念安全的廢話,簡直是在謿⑽业纳!�
“可是先生......”
亞瑟還想再勸。
“你留在這裏。”
皮埃爾指了指亞瑟。
“剩下的致辭,晚宴,還有那些愚蠢的採訪,你替我去應付,就跟他們說我突發心絞痛,或者水土不服,回國治病了。”
亞瑟滿臉錯愕地看着老闆。
“那您去徽州......真的不帶安保和翻譯嗎?您連一句中文都不會說。”
皮埃爾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我是去見一個能劈開拓撲空間的數學家,帶保鏢去見一個老夥計,那是對他的侮辱。”
皮埃爾順着走廊,直接走向酒店的員工後門。
亞瑟站在原地,看着那個執拗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他轉過頭,看着緊閉的會場大門,已經能想象到主辦方聽到這個消息後崩潰的表情了。
晚上九點。
魔都火車站。
這是一個完全不同於國際會議中心的世界。
沒有冷氣,沒有地毯,也沒有壓低聲音的交談。
候車大廳裏擠滿了人。
空氣裏混雜着汗味,菸草味和泡麪的味道。
喇叭裏用高亢的女聲播報着一趟又一趟列車的進站信息。
有人扛着巨大的紅藍編織袋在人羣裏擠來擠去,有人直接鋪了張報紙躺在地上睡覺。
皮埃爾穿着那身深灰色的考究西裝,手裏提着一個小小的棕色皮箱,站在熙熙攘攘的檢票口前。
他在這羣人裏顯得格格不入。
但他沒有皺眉。
他看着那個扛着編織袋,滿頭大汗的年輕工人,看着旁邊那個爲了幾塊錢跟小販大聲爭吵的婦女。
這纔是真實的。
粗糲,吵鬧,充滿了一種野蠻的生命力。
在皮埃爾的腦海裏,那個住在徽州的老傢伙,就應該是在這種底色裏生活的人。
如果天天坐在無菌實驗室和鋪着地毯的辦公室裏,是想不出那種像生鏽鋸子一樣的離散截斷工具的。
只有在這種亂糟糟的,每天都在爲生存掙扎的土壤裏,纔會長出那種不顧一切,直擊問題核心的屠夫思維。
“K841次列車開始檢票......”
旁邊的一個穿着藍色制服的乘務員拿着大喇叭喊了一嗓子。
人羣開始朝着檢票口湧動。
皮埃爾跟着人羣往前走。他把那張通過特殊渠道弄來的軟臥車票遞給檢票員。
檢票員看了一眼他的臉,又看了一眼手裏的軟臥票,用夾生英語說了句。
“Platform three.第三站臺。”
皮埃爾點點頭,提着箱子走下樓梯。
綠皮火車停在鐵軌上,車廂外皮有些斑駁,噴着白色的編號。
他找到軟臥車廂,上了車。
包廂裏有四張鋪位,幸叩氖牵@趟白天的車廂裏,只有他一個人。
車廂裏的陳設有些陳舊,鋪着白色的牀單,中間的小桌板上放着一個不鏽鋼的暖水瓶和一個塑料托盤。
皮埃爾把皮箱塞在牀鋪底下,在下鋪坐了下來。
“哐當。”
車身震動了一下,火車緩緩開動。
站臺上的送別人羣開始往後退,陽光透過有些發黃的車窗玻璃照進來,打在皮埃爾的側臉上。
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那股在會場裏憋了幾天的煩躁,隨着火車的加速,一點點被風吹散了。
他把手伸進口袋,把那份手稿拿了出來。
攤開在中間的小桌板上。
皮埃爾看着上面那個署名:
C. Zhuo。
他靠在車窗上,看着外面飛速掠過的魔都市郊風景,嘴角忍不住又揚了起來。
他甚至開始在腦子裏預演明天的見面。
他不會去住什麼高級酒店,他要直接打車去科大。
他要在科大的校園裏轉悠,也許是在數學系的某個破舊的辦公室裏,也許是在堆滿舊書的圖書館角落裏。
他會找到那個穿着洗得發白的衣服,脾氣臭得要命的老頭。
然後,他會走過去,把這份手稿拍在桌子上。
第一句話該說什麼?
“你那個代數閉鏈的映射,簡直醜得像是一坨泥巴。”
對,就這麼說。
皮埃爾能想象到那個老頭聽到這句話時暴跳如雷的樣子。
然後他們會找一塊黑板,拿起粉筆,在這個沒人在意的校園角落裏,用最高維度的拓撲學語言,大吵一架。
這纔是數學家該乾的事。
火車駛出市區,進入了江南的平原。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太陽落到了地平線下面,窗外的風景變成了一片模糊的暗藍色。
車廂裏亮起了昏暗的頂燈。
乘務員推着小車走過來,用鋁壺給桌上的茶杯倒滿熱水,熱氣騰騰昇起,模糊了窗戶的玻璃。
皮埃爾端起茶杯,捂着手。
火車在鐵軌上發出有節奏的撞擊聲。
“哐當,哐當。”
同一時間。
在距離這列火車兩百多公里外。
另一條平行的鐵軌上。
一列從徽州開往魔都的綠皮硬座火車,正在夜色中疾馳。
這節車廂比皮埃爾的軟臥要擁擠十倍。
過道上站滿了人,行李架上塞得滿滿當當,連座位底下都塞着編織袋。
車廂裏瀰漫着紅燒牛肉麪和瓜子皮的味道。
李建明坐在靠窗的硬座上。
他的對面是一對帶着小孩的夫婦,小孩正在母親懷裏不安分地扭動,不時發出尖銳的哭聲。
旁邊的人正在大聲地打撲克。
李建明彷彿聽不到周圍的嘈雜。
他直挺挺地坐在那裏,腰背挺得筆直,那件舊風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顆。
他的一隻手,始終放在胸前,隔着衣服,緊緊按着內側口袋裏的那個信封。
信封裏,裝的是陳拙的兩張殘稿。
李建明看着窗外。
外面是化不開的黑夜,玻璃上倒映着他那張佈滿皺紋,鬍子拉碴的臉,還有一雙因爲熬夜而佈滿血絲的眼睛。
他其實很累了。
從地下室翻找期刊,到絕望地查簽證,再到昨晚發瘋一樣地翻垃圾桶,他已經記不清自己有多久沒合過眼了。
但他不能睡。
也不敢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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