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這個聲音陳建國太熟悉了。
以前每次發工資,存摺上都會打上幾百塊錢,但今天這聲音聽起來,似乎比平時要長了一點。
櫃員把存摺抽出來,遞出窗口。
“先生,今天上午有一筆五十萬的跨省跨行匯款到賬,目前賬戶餘額是五十萬零兩千四百塊。”
陳建國接過存摺。
他翻開看了一眼。
在那一行日期的後面,端端正正地印着一串數字:+500,000.00。
陳建國看着那串零,沒有說話,只是把存摺合上,重新包進那個透明的塑料套裏,裝進口袋。
他轉過頭,看着張志拯c了一下頭。
“錢到了。”
下午三點。
謇C花園售樓處大堂。
茶几上擺滿了厚厚的一沓購房合同和交款單。
售樓小姐端着兩杯熱水放在桌上,手裏拿着一根黑色的水性筆。
陳建國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個老花鏡戴上,接過筆,按照售樓小姐的指引,在每一處需要簽字的地方,一筆一劃地寫下陳建國和劉秀英的名字。
他的字寫得很慢,很用力。
簽完最後一份合同。
陳建國站起身,拿着交款單走向財務的櫃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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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建國把存摺和單據一起遞了進去。
“全款,三十八萬五千。”
財務人員接過存摺,開始在電腦上操作。
張志盏哪抗鉀]有去看電腦屏幕,而是落在了陳建國那雙手上。
那是一雙標準的老技術工人的手。
指關節粗大,手背的皮膚很粗糙,帶着一點洗不掉的暗色。
就是這樣一雙在機牀前擰了半輩子螺絲的手。
此時此刻,輕描淡寫地遞出了一本存摺,划走了一套市中心最頂配的大平層。
三十八萬五。
財務的打印機吐出一張長長的轉賬憑條。
張志照驹谝慌裕醋拍菑垜{條,腦子裏突然有一根繃了十幾年的弦,鬆了。
他回想起自己這半輩子的營生。
十幾年前下海,揹着蛇皮袋在綠皮火車的過道里睡過覺,爲了拿下一個供貨渠道,在酒桌上端着白酒杯跟人賠笑臉,喝到去醫院掛水。
他一直以爲,這世道上的財富,就是這麼帶着血汗,帶着酒精,帶着低三下四拼出來的。
但今天。
陳家那個十三歲的兒子,坐在幾百公里外的大學教室裏。
沒有請客送禮,沒有求爺爺告奶奶。
只憑着腦子裏的知識,憑着在紙上寫寫算算的本事。
國家直接掏了這筆錢,妥妥帖帖地送到了他父母手裏。
最頂級的知識,就是最不講理的財富。
張志湛醋抨惤▏汛孢『蛻{條收好,心裏慢慢地沉澱下來。
他突然覺得自己以前那些跑江湖的經驗,在那種絕對的腦力面前,顯得有些粗糙。
世道變了。
以後是憑真本事喫飯的時代了。
他張志者@輩子也就這樣了,但他兒子強子命好。
跟這種掌握着真知識的人做對門,做從小玩到大的死黨,這比他張志赵谕饷鎽昀瓉淼娜魏我粭l人脈都要硬。
“陳先生,您的手續全部辦完了。”
財務人員把一個牛皮紙袋遞出來,裏面裝着合同,收據,還有一串帶着新鮮黃銅光澤的鑰匙。
“恭喜您成爲謇C花園的業主。”
陳建國接過紙袋和鑰匙,轉過頭看着張志眨樕辖K於露出了一個完全踏實的笑容。
“老張,今天這事,真是多虧你跑前跑後了,等對門裝好了,搬家那天,我讓秀英弄幾個好菜,咱們老哥倆好好喝兩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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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哥,你這就見外了,以後咱們就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真鄰居了!”
傍晚時分。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小區裏的路燈接連亮起。
謇C花園三棟二單元六零二室。
門鎖傳來一陣清脆的鑰匙轉動聲。
張強推開防盜門,一邊換鞋一邊把背上的雙肩包扯下來,隨手掛在門廳的掛鉤上。
他今天下午在學校操場上跟人打半場籃球,校服外套搭在肩膀上,額頭上還帶着一層細汗。
“媽!晚上喫什麼?餓死我了。”
張強穿着拖鞋往屋裏走。
他走進客廳,愣了一下。
客廳的茶几上放着兩套茶具,張志照吭谏嘲l上抽菸,電視沒開。
“爸?你今天回這麼早?”
張強走過去,從果盤裏拿起一個橘子開始剝皮。
張志瞻演位覐椩谳位腋籽Y,看着自己兒子。
“強子,過來坐。”
張強剝着橘子在單人沙發上坐下。
“怎麼了?我最近沒惹事啊,物理測驗還及格了呢。”
“沒說你考試的事。”
張志罩噶酥阜辣I門的方向。
“今天,你陳叔和你劉阿姨過來了。”
張強往嘴裏塞了一瓣橘子。
“陳叔?來借車啊?”
“來買房。”
張強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
“就在外面。”
張志湛醋潘曇舨淮螅f得很清楚。
“咱們家對門,六零一。”
客廳裏安靜了兩秒鐘。
張強把嘴裏的橘子嚥下去,看着他爸。
“買房?買對門?”
“對,下午剛籤的合同,全款,鑰匙都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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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小拙從學校放假回來,就住你對門了。”
張強坐在沙發上,眼睛一點點瞪大。
他的腦子裏只閃過了一個極其簡單的畫面:
週末早上,他穿着拖鞋,拉開門,走兩步,敲敲對門的門,那個溫溫吞吞的拙哥開門,然後兩人一起坐在寬敞的客廳裏打紅白機,或者對着他那輛四驅車的馬達一陣搗鼓。
連小區都不用出。
連自行車都不用騎。
“臥槽!”
張強猛地從沙發上蹦了起來,手裏的橘子皮掉在了茶几上。
“真的假的?!爸你沒騙我吧?陳叔真把對門買了?!”
“這事能拿來逗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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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以後你在家老實點,你拙哥可是住你對門,天天盯着你呢。”
張強根本沒把最後半句話聽進去。
他興奮地在客廳裏來回走了兩步,兩隻手搓了搓。
“太牛了!!太好了!!”
張強大聲喊着,轉身往自己臥室走。
“爸,對門啥時候開始裝修?你回頭去建材市場幫陳叔拉料的時候叫上我!週末我去給陳叔搬東西!我這身板別的沒有,搬幾箱瓷磚絕對沒問題!”
張志兆谏嘲l上,看着兒子那副沒心沒肺,興奮得像個傻子一樣的背影。
廚房裏傳來王麗切菜的聲音,油煙機的轟鳴聲隱隱約約。
張志諞]有罵兒子一驚一乍。
他看着茶几上那盆長勢很好的君子蘭,心裏覺得前所未有的踏實。
這就是小孩子之間最乾淨的交情。
就憑着張強剛纔蹦起來的那股子高興勁,憑着他們這份從小玩到大的兄弟情。
張志沼X得,對門那套房子,就是老陳家買在這兒,對自己家來說也真是一件大好事。
第200章 不甘心
清晨七點,科大數院大樓。
吳濤順着樓梯走上來,腳步聲在空蕩的走道里拖得很長。
他身上那件昨天穿的夾克因爲趴在桌上睡過一會兒,壓出了幾道褶皺。
他的右手裏捏着一沓A4紙。
一共二十二頁。
這是他熬了整整一個通宵,對着黑板上那些狂草,一筆一劃,一個字符一個字符覈對,補全後謄抄出來的乾淨底稿。
吳濤走到走廊盡頭的辦公室門前,抬起手,用指關節敲了敲門。
“進。”
門裏傳來李建明的聲音,帶着一點沙啞。
吳濤推開門。
辦公室裏沒開頂燈,只有辦公桌上那盞老式的護眼檯燈亮着,李建明坐在書桌後面,身上披着那件灰色的馬甲,手裏端着一個搪瓷茶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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