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他臉上的表情依然沒有什麼變化,沒有因爲外方的退讓而露出任何得意的神色。
他只是非常大度,非常禮貌地點了一下頭。
“完全理解。”
王局長看着穆勒。
“科學的數據,確實需要嚴謹的論證,我們不急,貴方的專家可以慢慢看。”
第192章 兩百萬
十月的徽州,風裏已經添了幾分真切的涼意。
科大校園裏的老樟樹依舊挺拔,只是一陣風吹過時,會落下幾片邊緣泛黃的葉子,打着旋兒落在平整的路面上。
偶爾有騎着自行車的學生匆匆路過,車軲轆碾過落葉,發出細碎的聲響。
陳拙往物理院的辦公樓走。
今天上午沒有他的課。
準確地說,他現在除了必要的思想與政治課以外就很少去上課了。
走進物理院的大樓,走廊裏安安靜靜的,實驗室那邊的幾臺大型設備似乎在停機維護,沒有了平日裏那種嗡嗡聲。
他沿着樓梯上了三樓,熟門熟路地走到副院長辦公室門前。
陳拙抬起手,用指關節在門板上輕輕敲了兩下。
“進。”
裏面傳出方士的聲音,聽起來底氣很足,透着一股掩飾不住的暢快。
陳拙推開門走進去。
辦公室裏瀰漫着一股濃郁的茶香。
方士沒有坐在他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後面,而是站在靠牆的矮櫃前,手裏拿着一個紫砂壺,正往兩個白瓷茶杯裏倒茶。
他穿着一件熨燙得很平整的溗{色襯衫,頭髮也梳理得一絲不亂,雖然連日奔波去了趟京城,但方士的臉上完全看不出疲態,沒有鬍子拉碴,更沒有熬夜的紅血絲。
相反,他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年輕了好幾歲,眉宇間有一股散不掉的鋒芒。
“老師。”
陳拙順手把門關上,溫和地打了個招呼。
方士回過頭,看見是陳拙,臉上的笑意立刻深了幾分。
他放下紫砂壺,朝陳拙招了招手,指着沙發說。
“坐,剛泡好的信陽毛尖,嚐嚐。”
陳拙走到沙發前坐下。
方士沒有急着端茶,而是繞過茶几,走到門邊,伸手握住門把手,咔噠一聲,把門反鎖了。
接着,他又走到窗邊,將百葉窗的葉片撥弄了一下,讓外面的視線徹底無法窺探進來。
一套動作做得很自然,但室內的氣氛卻在這一刻微微沉了下來。
方士走回來,在陳拙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端起屬於自己的那個茶杯,吹了吹上面浮着的茶葉。
“對方讓步了。”
方士開口的第一句話,沒有鋪墊,也沒有寒暄,聲音不大,但分量極重。
陳拙伸手端茶杯的動作頓了一下,他看着方士,沒有急着接話,只是安靜地等下文。
“談判桌上拉鋸了整整五天,很艱難。”
方士喝了一口茶,目光平視着前方,似乎還在回味那個沒有硝煙的會議室。
“老外一開始咬得很死,仗着他們在空氣動力學上的先發優勢,在那些核心參數上寸步不讓,那副高高在上的做派,確實讓人憋屈。”
方士停頓了一下,轉頭看向陳拙。
“但就在前天下午,我們把基於你那套算法跑出來的超算數據,結結實實地擺在他們面前的時候,對面那個德方的主談判代表,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兩分鐘沒說話。”
方士說到這裏,嘴角不可抑制地揚了起來。
“他們要求休會,一個下午,休會了三次,等到晚上重新坐回談判桌的時候,對面的態度就變了。”
方士把茶杯放回茶几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聲。
“軟硬件解綁了,他們放棄了那兩億歐元的軟件搭售要求,我們拿到了真正需要的硬件製造標準和圖紙,最難啃的一塊骨頭,算是被咱們攪黃了。”
方士看着陳拙,眼神裏帶着毫不掩飾的讚賞。
陳拙靜靜地聽完,臉上的神色一直很平和,他把手裏的白瓷茶杯往掌心攏了攏,感受着茶杯傳來的溫熱。
“老師這趟在京城,算是替咱們國家爭了口氣。”
陳拙輕聲說道,臉上帶着溫潤的笑意。
“只要那個軟件搭售的口子被撕開了,剩下的技術交底無非就是時間問題,您這兩天,總算能睡個安穩覺了。”
陳拙的話說得很熨帖,沒有去追問那些敏感的談判細節,也沒有沾沾自喜地表功。
方士聽着這話,心裏一陣舒坦,笑着指了指陳拙。
“你小子,說話總是這麼老氣橫秋的,不過這次,你和張淵他們確實是首功,沒有你在這間實驗室裏熬出來的那套模型,我在這談判桌上,腰桿子挺不直。”
方士說完,站起身,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後面。
他從帶鎖的抽屜裏,拿出了一個厚厚的信封,又從旁邊拿了一盒紅印泥和一支黑色簽字筆。
方士拿着這些東西走回來,重新坐下。
他解開信封上的繞線,從裏面抽出了三份印着紅頭的文件。
室內的氣氛再次變得肅穆起來。
方士把文件推到陳拙面前,連同那支簽字筆一起。
“這是《國家重大科技專項保密協議》。”
方士的語氣變得公事公辦,沒有了剛纔的輕鬆。
“一式三份,談判雖然拿下了階段性的成果,但這件事的涉密級別也隨之提高了。”
陳拙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那幾頁紙上。
“上面寫得很清楚。”
方士看着陳拙,一字一句地說道。
“關於這次三維跨音速流體模型,氣動網格補償算法,以及任何涉及高速列車的物理應用背景,全部列入國家絕密,十年之內,你不能在任何公開場合,任何國內外期刊論文中,提及這項技術和相關數據。”
方士敲了敲桌面,聲音有些沉。
“陳拙,簽了這個字,就意味着你在這項重大工程裏做出的所有貢獻,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都只能埋在檔案室裏,你不會有鮮花,不會有公開的表彰,甚至連你的父母都不能知道你幹了什麼,你能接受嗎?”
陳拙沒有馬上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翻開第一頁,開始看。
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逐字逐句。
辦公室裏安靜極了,只有紙張翻動時發出的聲音。
看了大約十分鐘,陳拙看完了最後一份。
他拿起桌上的黑色簽字筆,拔掉筆帽,在三份協議的最後一頁,工工整整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簽完字,他拉過那個紅色的印泥盒,大拇指按在上面沾了沾,然後在自己的名字上面,用力按下了手印。
做完這一切,陳拙拿出一張紙巾,仔細地把大拇指上的紅印泥擦乾淨,然後把文件推回給方士。
“沒什麼不能接受的。”
陳拙抬起頭,看着方士,語氣平靜。
“本來也就是爲了咱們自己國家的事情出一份力,有些東西,不需要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
方士看着眼前這個溫和的少年,心裏越看越欣賞。
方士把其中一份協議單獨抽出來,遞給陳拙。
“這份你自己收好,另外兩份,一會兒會有人送去部裏存檔。”
陳拙接過來,摺好,放進自己的外套內側口袋。
方士看着他收好協議,臉上的嚴肅表情這才慢慢退去,重新換上了那種溫和的笑意。
他又伸手摸向那個信封,從最底下,摸出了一張銀行卡。
那是一張很普通的銀行儲蓄卡。
方士把卡放在茶几上,推到陳拙面前。
“字簽完了,現在談談實質性的東西。”
方士看着陳拙,聲音放緩。
“國家從來不會虧待真正幹事的人,這趟西門子讓步,不管是在明面上的資金還是暗地裏的戰略空間上,都給國家省了巨大的代價。”
方士指了指那張卡。
“這是部裏特批的專項獎金,不是實驗室的勞務費,是直接撥給你的個人獎勵,所有的稅已經由部裏走程序代繳過了。”
陳拙的視線落在那張卡上。
方士稍微壓低了聲音,吐出一個數字。
“兩百萬。”
兩百萬。
不用說是在2004年的今天,哪怕是把陳拙兩輩子加起來他都沒有過兩百萬。
這是一個普通工人家庭哪怕不喫不喝乾上一輩子都攢不出來的天文數字。
陳拙原本搭在膝蓋上的手,無意識地抖了一下。
他沒有裝作若無其事,也沒有表現出那種超脫世俗的清高。
他定定地看着那張卡,安靜了足足有半分鐘。
陳拙輕輕吸了一口氣,然後抬起頭看向方士。
他臉上原本溫潤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有些無奈,但又異常真實的苦笑。
“老師,您別嚇我......”
陳拙的聲音稍微有點發緊,他老老實實地承認了自己此刻的失態。
“我爸在第一機械廠的車間裏幹了大半輩子,每天沾一手洗不乾淨的機油,一個月也就拿那麼點死工資,我媽去菜市場買把青菜,都要跟人家磨上兩分鐘的嘴皮子。”
陳拙看着那張輕飄飄的塑料卡片,搖了搖頭。
“他們倆辛辛苦苦掙一輩子都不一定掙了這麼多,說實話,您剛纔報數的時候,我心都感覺停了半拍。”
方士聽着陳拙這些極其接地氣的大白話,不僅沒有覺得這孩子市儈,反而心裏莫名一陣放鬆。
這纔是活生生的人。
面對一筆足以改變命叩拟牽睿绻粋�十三歲的孩子還能面不改色心不跳,那方士反而要覺得害怕了。
陳拙現在的反應,有普通人的震撼,有對父母辛勞的疼惜,這讓方士覺得眼前的少年更加真實,也更加可靠。
“怕什麼。”
方士笑着靠在沙發背上,語氣裏帶着幾分長輩的縱容。
“這是你憑腦子,堂堂正正給國家掙回來的,這錢拿着燙手嗎?一點都不燙手,拿回去,踏踏實實地花。”
方士饒有興趣地看着他。
“突然變成百萬富翁了,打算怎麼花這筆錢?”
陳拙伸手把那張卡拿了起來。
他在手裏輕輕摩挲了一下邊緣,然後鄭重其事地把它塞進了貼身的那個口袋,和那份保密協議放在一起。
放進去之後,他還隔着衣服在口袋外面輕輕拍了兩下,像是一個終於把糧食藏進地窖的農夫,動作透着一種落袋爲安的實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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