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陳拙看着張淵的頭頂,語氣平緩。
張淵抬起頭,眼睛裏佈滿血絲。
“你說什麼?”
“我說,離散矩陣,沒用了。”
陳拙指了一下藍屏的顯示器。
“我們用二維的思路去切三維的幾何,網格的數量呈指數級爆炸,就算把全校的機房都串聯起來併網,也算不完四千萬個節點的複雜乘法。”
林芳站起身,走到陳拙旁邊。
“陳拙,你的意思是,這條路徹底走到頭了?”
“對。”
陳拙看着他們倆。
“只要我們還在用切割的思路去面對一個連續的三維流形,算力永遠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
他頓了頓。
“這就是現實的問題,機器不會騙人,它跑不動就是跑不動。”
張淵咬着牙。
“那我們就這樣認了?拿着這堆爛攤子去告訴上面,我們算不出來,讓他們隨便開價?”
“我沒說認了。”
陳拙轉過身,看着那塊寫滿方程式的白板。
“我得換個思路,讓我想想。”
陳拙走回自己的雙肩包前,把拉鍊拉上,背在肩膀上。
他回頭看了張淵和林芳一眼,嘴角突然往上勾了一下。
那是一個很淡的笑容,在此時壓抑的實驗室裏,透出一種不合時宜的輕鬆。
“往好處想,起碼主板沒燒,去睡一覺吧,師兄,這破機子也得歇兩天了。”
說完,陳拙推開門,走了出去。
第188章 散散心
老圖書館三樓的角落,一連幾天都維持着同一種狀態。
桌子上堆着十幾本俄文和英文期刊,旁邊是兩摞已經寫滿的A4草稿紙。
陳拙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裏拿着一支筆。
窗外的天色有些陰沉,風吹過老樟樹的樹冠,發出沙沙的響聲,幾片枯黃的葉子打着旋落在窗臺上。
陳拙往後靠了靠,脊背貼着有些掉漆的椅子。
他已經在這裏坐了整整六天。
自從那天從物理院的地下實驗室出來,他基本就斷絕了社交,每天除了回宿舍睡覺,就是坐在這裏。
面前的草稿紙上,畫滿了各種試圖優化網格的拓撲結構圖。
他試過很多種方法。
試過把非核心區域的網格放大,試過引入更復雜的懲罰函數來合併節點,甚至試過在矩陣里加入時間維度的權重。
但所有的推導,走到最後一步,全都是死衚衕。
機器跑出的結果是不會騙人的。
四千萬個節點,就像是一座壓在頭頂的大山,只要你還承認這四千萬個節點的存在,無論你怎麼優化算法,在進行多階矩陣相乘的時候,計算量依然是一個天文數字。
現在的微機和服務器,根本跨不過這道坎。
陳拙放下筆,端起旁邊的水杯喝了一口。
他看着滿桌子的廢稿,沒有煩躁地去抓頭髮,也沒有把紙揉成一團砸在牆上。
他只是很客觀地在心裏給自己下了一個結論。
這條路到頭了。
在切割這個物理框架內,他已經窮盡了自己現階段數學能給出的所有解法。
陳拙把筆帽蓋好,把桌上的草稿紙一張張收攏,疊齊,他把那些借來的期刊按照索書號的順序整理好,抱在懷裏,站起身。
他換個環境透透氣。
他抱着書,穿過一排排高大的書架,走下樓梯。
出了圖書館,剛下過雨,外面的空氣有些溼冷,陳拙順着校園裏的小路,不緊不慢地走着。
他沒打算回宿舍,而是拐了個彎,朝着數院的紅磚小樓走去。
數院二樓。
走廊裏很安靜,陳拙走到走廊盡頭,推開了李建明辦公室的門。
一股濃郁的鐵觀音香味,混合着打印機咦鞯臅r候的味道迎面撲來。
辦公室裏有點亂。
李建明坐在他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後面,鼻樑上架着老花鏡,身子微微前傾,右手握着鼠標,正在電腦屏幕上一下一下地點擊着。
“刷新,還是沒有。”
李建明小聲嘟囔了一句。
辦公桌對面的小沙發旁,吳濤正蹲在地上,看着那臺老式的惠普打印機往外吐紙,他手裏拿着一個訂書機,嘴裏咬着一根筆帽。
聽到推門聲,兩人同時抬起頭。
“陳拙?”
吳濤把嘴裏的筆帽拿下來,順手把剛打印出來的一頁紙放在茶几上。
“稀客啊,你不是在物理院那邊給他們搞那個什麼風洞項目嗎?”
陳拙走進來,把懷裏的幾本期刊放在旁邊的空椅子上。
“遇到點瓶頸,出來走走。”
陳拙說着,走到飲水機旁,熟門熟路地給自己泡了一杯茶。
李建明把視線從屏幕上收回來,摘下老花鏡扔在桌子上,端起自己的紫砂壺喝了一口。
“瓶頸?你那個什麼降維矩陣不管用了?”李建明笑着問。
“管用,但是被硬件卡死了。”
陳拙端着茶杯,走到沙發邊坐下。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一摞厚厚的打印紙,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和數學公式。
“在弄畢業論文?”陳拙問吳濤。
吳濤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地毯上,揉了揉發酸的脖子。
“對啊,趕十一月份的冬季批次答辯。”
吳濤指了指那堆紙。
“內容早寫完了,這幾天全在折騰排版,學校的格式要求太死板,圖表稍微偏一點就得重打。”
“頂刊那邊有消息了?”陳拙看向李建明。
提到這個,李建明原本有些疲憊的臉上立刻浮現出掩飾不住的笑意。
“《數學年刊》上次來信說,審稿意見已經彙總完了,沒有原則性的大修,估計正式的過稿郵件也就是這幾天的事。”
李建明指了指電腦。
“我這天天掛着郵箱等呢。”
吳濤在旁邊補充道。
“只要這篇《數學年刊》的正式接收函一到,我這博士答辯就是走個過場,院裏連優秀畢業生的名額都給我預留好了。”
陳拙看着吳濤眼角掩飾不住的興奮,又看看李建明那種老懷大慰的神情。
辦公室裏的氣氛很熱烈,帶着一種即將到達終點線前的亢奮和期待。
陳拙低頭喝了一口茶。
“挺好。”
陳拙放下杯子,聲音不疾不徐。
他看着吳濤亂糟糟的頭髮,嘴角微微揚了揚。
“不過師兄,答辯之前你最好去理個髮,你現在的髮型,加上你論文裏那些同調羣的推導,盲審專家可能會覺得你精神狀態不太穩定。”
吳濤摸了摸自己快蓋住耳朵的頭髮,愣了一下,隨即笑罵道。
“你這話說的,我這叫學者的不羈好吧。”
李建明靠在椅背上,看着陳拙。
他太瞭解這個學生了。
陳拙平時雖然隨和,但絕不會在工作時間無緣無故跑來閒聊。
“說說吧,物理院那邊出什麼事了?”李建明問。
陳拙收起笑容,往後靠了靠。
“高鐵車頭的氣動模擬。”
陳拙也不隱瞞,直接把情況說了一遍。
“他們把模型從二維切面升到了三維全尺寸,我那套矩陣套進去,網格切了四千多萬個。”
李建明微微皺了皺眉。
他雖然不搞物理,但四千萬個節點的高階矩陣乘法意味着什麼,他心裏很清楚。
“四千萬?機房那幾臺破機子沒冒煙?”
“藍屏了。”陳拙語氣平淡。
“三天三夜,進度條百分之一。”
吳濤在旁邊停下了整理紙張的手,有些咋舌。
“四千萬個網格,你們物理院也是真敢幹,這不就是拿針去挑泰山嗎?”
“沒辦法。”
陳拙看着茶杯裏豎起來的茶葉。
“流體力學的連續方程解不動,要模擬風滑過車頭曲面的連續過程,不用網格切割,連個初始邊界都找不到。”
陳拙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
“我在圖書館想了一個星期,想優化算法,想把網格數量砍掉一半,但邏輯上走不通。”
李建明端着紫砂壺,沒急着說話。
他看着陳拙那種雖然平靜但明顯陷入死結的狀態。
在李建明眼裏,陳拙是個天才,但天才也有被具體的物理形狀困住的時候。
李建明搖了搖頭,發出一聲輕笑。
“搞物理的,或者說搞工程的,都有一個通病。”
李建明用壺蓋撇了撇浮茶,慢條斯理地說。
陳拙抬起頭看着他。
“什麼通病?”
“死腦筋。”
李建明把紫砂壺放在桌子上,發出清脆的磕碰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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