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然後,就在我以爲這事沒戲的時候,我收到了他的私人回信。”
德里安從口袋裏掏出自己折起來的一張紙,遞給皮埃爾。
這是第三份文件。
皮埃爾展開紙。
沒有官方抬頭的那些客套話。
皮埃爾認真地看起來。
“尊敬的德里安教授......感謝您的讚譽......”
這很正常。
往下看。
“關於您的邀請......我近期無法前往美國進行學術訪問,這並非推託,確實是客觀條件不允許。”
皮埃爾停頓了一下。
客觀條件不允許。
結合剛纔科大官方那封含糊其辭的回絕信,皮埃爾腦子裏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一個被嚴密保護的形象。
要麼是身體原因,要麼是他身上擔着不能出國的涉密項目。
皮埃爾繼續往下看。
看到了關於物理邊界的回答。
“我必須坦盏卣f,我無法給出您想要的答案。”
“這只是一個工具......用來繞過無窮大。”
“至於背後是否隱藏着時空不連續的物理真相......超出了我的認知範疇。”
“數學有時是具有欺騙性的......在缺乏嚴密的物理論證和實驗數據支撐之前,我不建議您將這個數學結論直接作爲物理現實來對待。”
皮埃爾看完最後一行字。
“Zhuo Chen”。
皮埃爾沒有馬上說話。
他把這張紙平放在茶几上,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撫摸了一下。
身爲一個數學家,皮埃爾太清楚在這個時代,搞理論的人有多麼渴望越界。
搞數學的,恨不得用自己的公式去解釋宇宙的起源,搞物理的,恨不得把數學工具包裝成上帝的旨意。
只要公式推導得通,誰管現實世界什麼樣?
先發文章,先搶佔理論高地再說。
面對德里安這種級別物理學家的主動發問,如果是個想出名的年輕人,或者是個急於確立學術地位的教授,絕對會順杆往上爬,藉着這個數學模型,大談特談宇宙邊界的物理真相。
但這個人沒有。
他退回去了。
他主動劃清了數學和物理的界限。
他告訴德里安,別拿我的數學工具當真理,那只是個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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剋制。
透着一股看透了學術圈浮躁的返璞歸真。
“客觀條件不允許......”
皮埃爾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他抬頭看向德里安。
德里安點了點頭。
“你現在明白我爲什麼覺得這事不簡單了吧。”
德里安指着桌上的三份文件。
“科大官方親自下場替他擋掉外事邀請,他本人給我的回信,字裏行間透着一種對名利和跨界頭銜的毫無興趣。”
德里安身體前傾,看着皮埃爾。
“皮埃爾,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學者,我甚至懷疑,科大把他的名字從教職工名單上抹去,是因爲他正在帶頭攻堅華國某個極高密級的項目。”
德里安攤開雙手。
“你剛纔說他在《數學年刊》的投稿裏,扔下三句戰書就跑了,連通訊作者都不當,把所有溝通的麻煩事全扔給那個叫Li的同事。”
德里安笑了。
“這不就全對上了嗎?”
“他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去跟編輯部扯皮,他不缺這點名聲,他給出核心思想,剩下的苦力活讓同事去幹,這完全是一個泰斗級人物的做派。”
皮埃爾看着桌上的紅茶,沒有反駁。
因爲這在邏輯上太嚴密了。
一個躲在幕後的老教授。
做着絕密的工程項目,所以滿腦子都是粗暴實用的工程思維,寫出來的數學模型帶着重工業味道。
因爲地位極高,所以對傳統分析學派毫不客氣,三句話直接下戰書。
因爲看透了學術本質,所以在物理學家面前保持了最古老的謙遜和剋制。
因爲身份特殊,所以科大官方嚴防死守,不讓M國人接觸。
完美。
皮埃爾靠在沙發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德里安。”
皮埃爾開口了,語氣裏少見地帶上了一絲敬意。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位陳教授,恐怕是我這幾年見過的,最純粹的老派學者了。”
皮埃爾伸手點在陳拙那封私人回信上。
“他知道數學的邊界在哪,現在的人,沒幾個有這種定力了。”
德里安端起早就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大口。
“是啊。”德里安說。
“所以去年收到這封信後,我就徹底死了請他來普林斯頓的心,人家連話都說得這麼明白了,我再通過官方渠道去騷擾,就顯得不知進退了。”
休息室裏又安靜了下來。
窗外的陽光在茶几上挪動了半寸。
皮埃爾看着茶几上的那篇數學引言和那封郵件。
他忽然笑了。
“過兩個月,我要去華國一趟。”
皮埃爾隨口說道。
“去魔都,參加那個國際拓撲學研討會。”
德里安看了他一眼。
“你去開你的會,跟我說什麼。”
“魔都離徽州不遠吧。”
皮埃爾轉頭看向窗外。
“飛機應該挺快的吧。”
德里安回憶了一下。
“你問這個幹什麼?你想去科大?”
皮埃爾把桌上的幾份文件收攏,遞還給德里安。
“那個叫Jianming Li的通訊作者,我不打算直接給他發審稿郵件。”
皮埃爾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的下襬。
“如果我發郵件過去,肯定又是和你的待遇一樣,收到一堆四平八穩的官腔回覆。”
德里安皺起眉頭。
“你瘋了?你打算直接去找他?科大官方不會讓你見他的,我去年連門都沒摸着。”
“我不找科大官方。”
皮埃爾走到休息室門口,回頭看着德里安,臉上露出了一個老頑童般的笑容。
“會議結束之後,我有五天的私人假期,我買張普通車票,自己去徽州。”
皮埃爾推開門。
“我不帶助理,也不通知華國方面,我就是一個去華國旅遊的外國老頭,隨便去他們學校裏逛逛。”
皮埃爾停頓了一下。
“我想去見見這位有意思的老夥計,哪怕只是在校園裏碰見,跟他找個沒人的教室,在黑板上隨便寫兩道題,喝杯普通的紅茶。”
皮埃爾看着德里安。
“這種堅守着古典學術美德的老先生,如果只在冷冰冰的郵件裏打交道,太遺憾了。”
德里安坐在沙發上,看着皮埃爾走出去,門慢慢關上。
他搖了搖頭,沒有勸阻。
他其實也挺想看看,那個能寫出客觀條件不允的隱世老神仙,到底長什麼樣。
第186章 他們怎麼不去搶!
九月初的徽州,晚上的風已經帶了點涼意。
一輛黑色的桑塔納停在物理院大樓的臺階下面,車門推開,方士從後座走下來。
穿着一件有些發皺的白襯衫,領帶被扯鬆了,歪歪扭扭地掛在脖子上,手裏拎着一個黑色的公文包,腳步走得很重。
一樓大廳的保安看到他,趕緊站起來打了個招呼。
“方院長,剛出差回來啊?”
方士點點頭,沒說話,徑直走向樓梯。
方士走到自己的辦公室門前,掏出鑰匙開門,沒開大燈,只按亮了桌上的檯燈。
他把公文包扔在桌子上,拿起座機話筒,撥了幾個號碼。
“張淵,來我辦公室一趟,叫上林芳。”
打完電話,方士靠在椅背上,從抽屜裏摸出一包煙,點了一根。
不到五分鐘,走廊裏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張淵推開門走了進來,林芳跟在他後面,張淵手裏還拿着半個沒啃完的饅頭。
“老師,您從京城回來了?”
張淵把饅頭隨手放在旁邊的茶几上,拉過兩把椅子,和林芳坐下。
方士沒出聲,深吸了一口煙,然後把手裏的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裏。
他伸手拉開那個黑色的公文包,從裏面掏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文件封面印着外文,還蓋着鐵道部的紅章。
方士把文件扔到張淵面前的桌子上。
“看看。”
方士的聲音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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