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張淵拿起文件,翻開看了幾頁,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德文?西門子的技術手冊?”
“準確地說,是他們今天上午在談判桌上,故意漏給我們看的一頁紙。”
方士冷笑了一聲。
林芳湊過去看了一眼,那是一張圖表,上面畫着一列高速列車,旁邊有幾條呈拋物線狀的壓力波形圖。
“今天上午的碰頭會,西門子和川崎的代表都在。”
方士靠在椅子上,看着他們兩個。
“德方代表拿出了這張圖,他們問我們,國內現有的鐵路隧道,標準的截面積是多少。”
張淵抬起頭。
“一百平方米左右,這是通用的。”
“對,一百平方米。”
方士點點頭。
“然後他們笑了,他們告訴談判組,他們ICE3型列車的氣動外形,是基於他們國內的隧道截面積設計的,如果我們不買他們的全套氣動軟件授權,自己胡亂把車頭造出來跑,一旦速度超過兩百五十公里,進隧道的時候,瞬間產生的微氣壓波能把車廂玻璃全震碎。”
辦公室裏安靜了下來。
張淵的臉色變了。
“他們這是恐嚇,車頭外形我們可以自己做風洞測試去改。”
“怎麼改?”方士看着他,“我們有全尺寸的跨音速數據嗎?”
張淵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沒有。
國內目前的高速風洞,吹不出那種極端條件下的高精度數據。
而計算機模擬,算力又被傳統的流體力學方程死死卡住。
“我跟他們說,數據我們可以自己算。”
方士的聲音突然提高了一點。
“你猜他們怎麼說?”
張淵和林芳看着方士。
“他們那個專家,當着我們所有人的面說,以中國目前的流體力學算法和計算機硬件水平,十年之內,算不出三維跨音速情況下的全尺寸氣動模型。”
方士指了指桌子上的文件。
“所以,他們單單是這一個氣動數據的底層代碼授權,就敢要兩億歐元,而且是黑盒授權,只給結果,不給過程。”
張淵猛地站了起來。
“兩億歐元?一個黑盒子?他們怎麼不去搶!”
張淵的胸口劇烈起伏着。
“人家就是明搶。”
方士仰起頭,看着天花板。
“因爲人家喫準了你的軟肋,你拿不出自己的數據,你就證明不了你能在沒有他們授權的情況下造出安全的列車,你不給錢,談判就進行不下去。”
林芳的臉色也很難看。
“部裏怎麼說?”
“部裏在拖延時間,我在京城這幾天,天天開會。”
方士坐直了身子,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第二輪核心接觸在下個月初,部裏的壓力很大,如果我們拿不出一點自己的理論底氣,這兩億歐元可能就真的得捏着鼻子認了。”
方士看着張淵和林芳。
“國內另外幾所交大,都在拼了命地吹風洞做動模型,我們科大分到的任務,是底層流體算法模擬。”
方士頓了頓。
“我在京城跑了三天,求爺爺告奶奶,從中科院超算中心那邊,給咱們實驗室搶到了四十八小時的併網計算節點。”
張淵的眼睛亮了一下。
“超算機時?什麼時候?”
“二十天後的凌晨切給我們。”方士說。
“但是,超算不是用來試錯的。”
方士盯着張淵。
“在這幾天內,在咱們那四臺本地服務器上,把三維模型的底層算法跑出一個不發散,不報錯的沙盒驗證版,如果本地代碼都內存溢出,傳到超算上也照樣是死機廢代碼,國家撥下來的機時不能這麼浪費。”
張淵的拳頭慢慢握緊了。
“這不是死命令,我也知道這違背現有的算力常理。”
方士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但國家需要我們,不管西門子怎麼嘲笑,我們哪怕是去撞南牆,也得盡全力去試一試,試成了,國家在談判桌上就有反擊的底牌,試不成,至少我們摸清了這條路的底線。”
方士轉過身,拍了拍張淵的肩膀。
“盡力去跑,京城那邊這兩天我還得再過去一趟,你們把模型建好,放手去試,有什麼問題電話聯繫。”
張淵看着方士眼底的血絲,重重地點了點頭。
“明白了。”
張淵拿起桌上的文件。
“林芳,走,下地下室。”
第一天。
地下二層實驗室的門被重重關上。
張淵和林芳把鋪蓋卷扔在牆角,轉身打開了四臺服務器。
房間裏很快充滿了風扇啓動的轟鳴聲。
白板被推到了房間中央,張淵拿着記號筆,在上面寫下了一長串的納維-斯托克斯方程。
“先建沙盒模型。”
張淵盯着白板。
“把車頭的幾何參數導進去,網格先切得粗一點,跑一遍看看邊界條件。”
林芳坐在電腦前,雙手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
“導入完畢,初始網格數量,三百萬。”
“咝袠藴是蠼馄鳌!�
綠色的光標在黑色的命令行裏跳動。
半個小時後,光標停住了。
屏幕上彈出一行紅色的提示:方程不收斂。
張淵走過去,看了看報錯日誌。
“湍流模型在車頭鼻尖的位置發散了,網格太粗,捕捉不到氣流分離的細節。”
“繼續細化?”林芳問。
“細化。”
第三天。
實驗室裏的空氣開始變得渾濁。
桌子上堆着幾個喫空的泡麪盒,張淵下巴上的鬍子已經長出來一截。
“網格加到八百萬。”
林芳敲下回車鍵。
服務器的風扇聲變得淒厲起來,像是在負重爬坡的卡車。
這次跑了三個小時。
張淵一直站在屏幕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滾動的數據。
“壓力值在上升......”
張淵小聲唸叨着。
“進入跨音速區間了,馬赫數0.8......”
突然,滾動的數據停頓了一下。
緊接着,屏幕上出現了一大片NaN。
計算結果溢出,變成了無效數字。
“又炸了。”
張淵一拳捶在桌子上,震得旁邊的杯子晃了晃。
林芳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非線性對流項沒法處理,只要一進跨音速,空氣的可壓縮性突變,傳統的差分格式根本穩不住。”
張淵走到白板前,拿起黑板擦,用力把上面的一部分公式擦掉。
“還得改,用迎風格式試試。”
第五天。
垃圾桶裏塞滿了菸頭和廢紙。
張淵坐在椅子上,兩眼發直地看着天花板。
林芳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身上披着一件外套。
屏幕上依然是刺眼的NaN。
所有的常規路數都試過了。
他們嘗試了各種主流的流體力學算法,只要網格精度上去,計算量就會呈指數級爆炸,然後非線性項就會在某一個瞬間崩潰。
如果降低網格精度,算出來的數據就是一團漿糊,拿到談判桌上連自己人都騙不過去。
張淵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根乾癟的香菸,他沒有點火,只是把它咬在嘴裏。
二十天的期限已經過去了三分之一。
張淵閉上眼睛,腦子裏全是外方代表那種傲慢的笑容。
十年內算不明白?
難道真的要被他們看死?
張淵睜開眼,轉頭看向正在熟睡的林芳。
張淵慢慢坐直了身子,吐掉嘴裏的煙,走到林芳身邊,推了推她的肩膀。
“林芳,醒醒。”
林芳迷迷糊糊地抬起頭,臉上還印着袖子的紅印。
“怎麼了?跑通了?”
“沒有。”
張淵看着她。
“你還記得陳拙去年寫的那個矩陣嗎?”
林芳愣了一下,腦子清醒了一點。
“陳拙?你瘋了,那是二維的,現在這是三維全尺寸模型,網格數量差了幾個數量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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