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他把那塊金屬在手裏顛了兩下,感受着那股沉甸甸的分量。
他抬起頭,看着陳拙,又看了看楚戈。
王大勇的表情有點憨厚,但眼神卻很亮。
“我以前一直覺得,機械這東西,就是畫圖紙。”
王大勇的聲音不大,語速很慢,像是在一邊想一邊說。
“在圖紙上畫個圈,車牀就能車出一個圓,畫一條直線,銑牀就能切出一道槽,我以前覺得,只要圖紙畫得夠準,這世界上就沒有造不出來的東西。”
王大勇低下頭,看着手裏那塊金屬。
“但我上次去地下車間,給趙鵬師兄他們搞那個底座的時候,我發現我想的好像不對。”
楚戈也湊了過來,探着身子聽着。
“圖紙上畫的尺寸是死的,但這些鐵疙瘩,銅疙瘩,它們是活的。”
王大勇用拇指摩挲着金屬的邊緣。
“它們有自己的脾氣。”
“機牀一轉,溫度一高,鋼管就膨脹,鋁管也膨脹,圖紙上明明標的是嚴絲合縫的公差,一上機器,全變了。”
王大勇抬起頭,眼睛裏閃爍着一種少年人特有的,發現了新大陸般的興奮。
“後來我把鋁管套在鋼管裏,讓它們倆的熱脹冷縮正好抵消,裝上去的那一下,嚴絲合縫,一點都不差。”
王大勇搓了搓手。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比起在紙上畫那些死規矩的線條,我好像對這些材料本身的脾氣更感興趣。”
王大勇咧開嘴笑了。
“一塊普普通通的鐵,加點碳,加點錳,在爐子裏燒一燒,淬個火,它的硬度,它的韌性就全變了。”
王大勇拿着手裏的金屬塊,對着窗外的陽光照了照。
“再精密的機器,再牛的圖紙,如果底下的材料不聽話,耐不住高溫,抗不住壓力,那造出來的東西就是個廢品。”
王大勇放下金屬塊,拿起桌上的筆。
“我覺得,我在摸這些材料的時候,心裏特別踏實,我好像能感覺到它們什麼時候脆,什麼時候韌。”
王大勇不再猶豫了。
他在自己的那張表格上,一筆一劃,寫得很用力。
材料科學與工程系,金屬材料方向。
寫完之後,王大勇把筆放下,摸了摸後腦勺,看着陳拙和楚戈,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就選這個了。”
陳拙看着王大勇。
他看到了王大勇拿着的那塊金屬,看到了他寫字時刻意用力的筆畫,也看到了他眼睛裏的那種純粹。
陳拙沒有說任何拔高的話,沒有說什麼國家重工業的未來靠你了這種虛僞的客套。
陳拙只是坐在那裏,溫和地點了點頭。
“挺適合你的。”陳拙說。
“金屬不會騙人,你懂它的脾氣,它就給你幹活。”
陳拙舉起易拉罐,隔空對着王大勇示意了一下。
“大勇,以後要是搞出了什麼耐高溫的新合金,記得給我留一塊,我剛好缺個耐摔的鎮紙。”
王大勇愣了一下,隨後爆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
“行!小拙,只要我能煉出來,我給你打個最大的!”
宿舍裏的氣氛變得很輕鬆。
大家都找到了自己想走的路。
楚戈選了算力與世俗,大勇選了金屬與踏實。
這時,一直沒說話的陸嘉動了。
陸嘉把那個硬抄本合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扶了一下鼻樑上的眼鏡,轉過身。
陸嘉的臉色很嚴肅,嚴肅得像是在準備發表一篇重要的學術報告。
陳拙、楚戈和王大勇的目光都落在了陸嘉身上。
陸嘉面前的表格,已經被填好了。
楚戈眼尖,探着腦袋看了一眼。
“應用數學?”
楚戈唸了出來,隨後有些疑惑地抓了抓頭髮。
“老三,你不是一直對數論和高階偏微分方程感興趣嗎?怎麼轉應用數學了?”
陸嘉沒有馬上回答。
他伸手在那個抄聊天記錄的筆記本上輕輕敲了兩下。
幾天前的大排檔上,陳拙那番關於情緒共鳴和行爲邏輯最優解的話,顯然給陸嘉的世界觀造成了毀滅性的打擊。
但陸嘉畢竟是陸嘉。
天才的崩潰,往往伴隨着另一種形式的瘋狂重建。
“偏微分方程太簡單了。”
陸嘉開了口。
他的聲音很冷靜,透着一種近乎執拗的理智。
楚戈聽到這話,差點被口水嗆到。
“偏微分方程......簡單?”
楚戈看了一眼陳拙,又看了一眼陸嘉。
“大哥,你這話要是讓數院那幫期末掛科的學長聽到,他們會把你從這樓上扔下去。”
陸嘉沒有理會楚戈的打岔。
他推了推眼鏡。
“在純數的領域裏,無論方程多麼複雜,無論維度多麼高,它都有一個確定的邊界,只要條件給足,哪怕算上十年,你也一定能找到一個唯一的解。”
陸嘉停頓了一下。
他的視線越過楚戈,落在了窗外的虛空處。
“但在這個世界上,有一種東西是沒有唯一解的。”
陸嘉低下頭,看着手裏的本子。
“人類的情緒,人類的選擇,人類的行爲。”
陸嘉的語速稍微快了一點,似乎是在壓抑着某種狂熱。
“我發了一長串馬爾可夫鏈的天氣預測模型過去,她只回了我一句哦,謝謝你,你懂得真多。”
陸嘉抬起頭,看着陳拙。
“這完全不符合常理。”
“如果按照信息的等價交換原則,我輸出了高密度的有效信息,她應該反饋同等密度的邏輯探討。”
“但她沒有。”
“她的反饋是斷裂的,是毫無邏輯可言的。”
陸嘉深吸了一口氣。
“以前我覺得,人類的情感是無法計算的變量,但那天晚上喫燒烤的時候,陳拙說了一句話。”
陸嘉盯着陳拙。
“行爲邏輯的最優解。”
陸嘉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
“這說明,即使是看似混沌的情感和社交行爲,底層依然存在一套隱藏的邏輯。”
陸嘉站了起來。
他在宿舍裏走了兩步。
“人類社會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無序的拓撲網絡,每個人都是一個節點,每次對話,每次選擇,都是一次狀態轉移。”
“既然是網絡,既然有狀態轉移,那就一定能用數學模型去描述它!”
陸嘉轉過身,指着桌子上的表格。
“我在應用數學的後面,加了備註。”
“我要選偏向博弈論和行爲學模型的交叉方向。”
陸嘉的眼睛裏閃爍着一種近乎科學怪人般的執念。
“我要去研究這個世界上最複雜的變量——人。
我相信,只要引入足夠多的參數,建立正確的隨機微分方程,就算是女生的心思,就算是人類社會最複雜的博弈,我也能算出那個絕對的數學期望值。”
宿舍裏死一般的寂靜。
楚戈張着嘴,半天沒合上。
王大勇則是一臉迷茫,顯然沒聽懂馬爾可夫鏈和女生心思之間到底有什麼必然聯繫。
陳拙坐在窗邊。
他看着陸嘉那副如臨大敵,準備用數學去跟全人類的情緒死磕的模樣。
陳拙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笑得肩膀都在微微顫抖。
他沒有嘲笑陸嘉。
他只是覺得,自己的朋友們,真的是一個比一個厲害。
楚戈終於回過神來。
他看了一眼陸嘉,又看了一眼陳拙。
“拙哥,你管管他吧。”
楚戈有些絕望地說。
“這傢伙以後去相親,大概率會給人家姑娘發一份納什均衡的分析報告。”
陳拙收斂了笑意。
他看着陸嘉。
“挺好的。”
陳拙語氣很溫和。
“用數學去解析混沌,這是一條沒人走過的路。”
陳拙站起身,走到陸嘉身邊,伸手在那本硬抄本上點了點。
“不過,陸嘉,在你的模型建立起來之前,我建議你再找那位學姐聊天的時候,還是直接問她喫不喫食堂的糖醋排骨比較好,這能幫你節省大量的計算資源。”
陸嘉認真地思考了一下陳拙的建議。
然後,他鄭重地點了點頭。
“有道理,在底層算法尚未完善之前,採用經驗主義的快捷指令是最高效的。”
楚戈痛苦地捂住了臉。
王大勇也跟着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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