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陳拙,你報思路,拆解映射過程。”
“吳濤,你做底層驗算,確保每一步的矩陣轉換在維度上絕對對齊,算不通的地方,停下來解決,不許跳步。”
“我來盯着全局的邏輯閉環。”
老教授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晚上七點十分。
“開始吧。”
天色徹底暗了下去。
吳濤起身把辦公室的頂燈打開,慘白的白熾燈光灑滿整個房間,驅散了角落的陰影。
黑板上的內容開始迅速增加。
陳拙站在黑板前,襯衫的袖子挽到了手肘處,他手裏拿着粉筆,一邊寫一邊低聲陳述。
“定義單純復形K,對於任意維度p,構造鏈羣。”
“邊界算子,吳師兄,驗證在這個特定網絡結構下的普適性。”
吳濤埋頭在草稿紙上飛快地書寫。
筆尖和紙張摩擦的聲音在房間裏成了唯一的主旋律。
“第一組節點矩陣代入,映射正常。”
吳濤頭也不抬地回應。
“核的商羣結構清晰,無扭子羣出現。”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晚上十點。
飲水機裏的熱水開了又停,停了又開。
李建明那個杯裏的茶水早就沒有了熱氣,茶葉泡得發白,沉在杯底。
地上的廢紙團開始變多。
“這裏不對。”
吳濤手裏的筆停住了,他看着紙上剛剛算出來的一個矩陣,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陳拙,等一下。”
陳拙轉過身,手裏的粉筆停在半空。
“第三維度的映射,在處理邊緣孤立節點的時候,出現了維度塌陷。”
吳濤用筆尖重重地敲着草稿紙。
“你剛纔定義的那個同構映射,默認了所有節點都在同一個連通分支裏,但現實的網絡模型中,一定存在孤立的子網。”
吳濤抬起頭,眼底佈滿了紅血絲。
“孤立子網的邊界是空的,如果強行映射進同調羣,秩不匹配,這個的數值會直接爆炸,我們又繞回去了。”
辦公室裏出現了短暫的停頓。
李建明站起身,走到吳濤身後,低頭看着那幾行算式,眉頭也皺了起來。
確實是個硬傷。
理論上的代數空間是完美的,但他們要解決的是實際的網絡拓撲模型,那些不規則的,孤立的邊緣節點,就像是完美瓷器上的裂縫,很容易把整個映射體系撕裂。
“能不能加一個輔助定理,把孤立節點單獨剝離出來算?”
吳濤揉了揉發酸的手腕,試探性地提出一個常規方案。
“不行。”
李建明直接否決。
“剝離計算就破壞了全局不變量的純粹性,最後合併的時候,誤差項又會冒出來,微積分的虧就在這兒,不能再喫一次。”
兩人同時看向陳拙。
陳拙靠在黑板旁邊。
他看着吳濤草稿紙上的那個報錯的矩陣。
他沒有說話。
過了大概一分鐘,陳拙微微偏了偏頭,嘴角勾起一個很湹幕《龋莻�笑容裏,帶着一點溫和的探討意味,但仔細看,又透着一絲近乎狡黠的自信。
“吳師兄。”
陳拙的聲音不大,在安靜的辦公室裏卻聽得很清楚。
“你算這段矩陣距離的時候,用的是歐幾里得度量,對吧?”
吳濤愣了一下。
“對啊,測量節點距離,歐氏度量是最標準的......”
“這是習慣。”
陳拙打斷了他。
陳拙走到桌前,拿起一支鉛筆,在吳濤那張寫滿公式的草稿紙邊緣,輕輕畫了幾個點,然後用線連起來,中間故意斷開了一段。
陳拙看着吳濤那張有些錯愕的臉,話語直指核心。
“這裏是離散空間,不要用連續空間的尺子去量離散的距離。”
“扔掉歐幾里得度量,換圖論裏的最短路徑度量。”
陳拙直起身,把鉛筆放回桌面上。
“在最短路徑度量下,孤立節點與其他節點的距離是無窮大,它們不會導致維度塌陷,它們會自動生成一個新的同調類。”
陳拙轉身走回黑板,粉筆在黑板上劃出一道白線。
“不會爆炸,它只會精確地等於連通分支的數量。”
“算吧。”
吳濤呆坐在椅子上。
歐幾里得度量。
他低頭看着自己的草稿紙。
真的是習慣害死人,在處理幾何問題時,下意識地代入歐氏度量幾乎是他的本能反射。
他居然企圖用量連續平滑曲線的尺子,去量一堆離散的沙子。
難怪會維度塌陷。
吳濤深吸了一口氣,沒有廢話,直接把那張寫錯的草稿紙揉成一團扔在地上。
換了一張新紙。
引入最短路徑度量矩陣,重新代入。
十五分鐘後。
吳濤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握筆的手甚至有些微微發抖。
“對齊了,秩完全匹配,連通分支的 Betti數被精確計算出來了。”
吳濤抬起頭,看着靠在黑板旁的陳拙,眼神複雜。
在這個比他小了快一輪的少年面前,他這個博士生引以爲傲的基礎紮實,有時候反而成了思維的枷鎖,陳拙那種完全不受傳統框架束縛的直覺,簡直可怕得讓人窒息。
“繼續。”
李建明的聲音在旁邊響起,老教授的目光一直沒離開過草稿紙,似乎對剛纔的小插曲毫不在意。
推導繼續。
凌晨兩點。
校園裏連野貓都睡了,整棟數院大樓,只有辦公室的燈還亮着。
這是一場極其枯燥的腦力絞肉機。
沒有靈感爆發時的那種驚豔感,剩下的全是機械的,繁瑣的,容不得半點沙子的計算和驗證。
黑板寫滿了。
陳拙拿起黑板擦,把左邊已經驗證過的初級映射擦掉,重新開始寫高維的推導。
粉筆灰落在他白色的襯衫袖口上,落在他黑色的頭髮上。
吳濤的襯衫釦子早就解開了兩顆,他不再坐着,而是單膝跪在椅子上,半趴在桌子上算。
地上的廢紙團已經堆成了一個小山包。
“扭子羣怎麼處理?”
凌晨三點半,遇到了第二個大坎。
吳濤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同調羣裏出現了撓羣成分,這部分空間發生了扭轉,它不提供自由的維度,如果不把它剔除,最後的等式兩邊會多出一個尾巴。”
吳濤把筆一扔,揉着太陽穴。
“這尾巴根本切不掉,它和主流的自由阿貝爾羣纏在一起了。”
李建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強行商掉?”
老教授低聲提議。
“商不掉,一旦做商羣處理,映射的滿射性就無法保證,前面的短正合序列就會斷裂。”
吳濤痛苦地抓了抓頭髮。
辦公室裏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陳拙靠在黑板上,閉上了眼睛。
他的大腦在高速咿D,就像一臺超頻的處理器,在浩瀚的代數結構裏尋找着那個可以解開纏繞的工具。
時間似乎停滯了。
過了足足十分鐘。
陳拙睜開眼睛。
他沒有走向黑板,而是走到飲水機旁,接了半杯冷水,一口灌了下去。
冰涼的水順着喉嚨流進胃裏,讓他有些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點。
“吳師兄。”
陳拙放下水杯,轉過頭。
“不用切掉它。”
吳濤抬起頭。
“不切掉?那等式怎麼配平?”
“爲什麼要配平?”
陳拙走回黑板前,拿起粉筆。
“我們是來找全局不變量的,不是來做算術題的。”
“同調羣可以分解爲一個自由阿貝爾羣和一個撓羣的直和。”
陳拙在黑板上寫下公式。
“撓羣代表空間的扭轉,它確實存在,但它對空間的洞的數量沒有貢獻。”
“我們只取它的秩。”
陳拙在等式兩邊加上了秩的符號。
“對於任何有限生成的阿貝爾羣,撓羣的秩,恆爲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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