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叉,直接把代表撓羣的那部分劃掉。
“它纏在那裏就讓它纏着,只要我們取秩,它就會在數學意義上隱形。”
“僅僅是自由部分的秩。”
吳濤愣住了。
“厲害。”
吳濤喃喃自語了一句,重新撿起筆,開始順着這個思路往下推。
凌晨五點。
徽州的天空開始透出一絲冷灰色的微光。
辦公室裏的空氣渾濁得讓人有些缺氧。
李建明坐在藤椅上,手裏拿着那一沓已經寫滿的,厚厚的草稿紙,老教授的腰板依然挺直,但握着紙張的手指在微微發顫。
那不是疲憊,那是極度亢奮後的身體的不自覺的生理反應。
吳濤癱在椅子上,雙眼無神地看着天花板,他的大腦已經徹底宕機,哪怕現在讓他算一道一加一,他可能都要反應半天。
黑板前。
陳拙手裏只剩下一個拿捏不住的粉筆頭。
他的手腕有些痠痛,衣服已經貼在了後背上,透着一層汗。
他在黑板的最右下角。
寫下了整個推導的最後一個等式。
通過離散代數拓撲的映射,那個原本在連續域裏無限發散的邊界震盪項,被完美地收攏在一個有限的Betti數之內。
等式左邊,是局部複雜的網絡微觀變化。
等式右邊,是一個簡潔的由整數構成的拓撲不變量。
兩邊,畫上了一個絕對相等的等號。
陳拙鬆開手。
那個短的幾乎要握不住的粉筆落在黑板槽裏。
在這個落針可聞的辦公室裏,這聲輕響,就像是給一座宏偉的建築,釘上了最後一顆鉚釘。
完成了。
陳拙退後兩步。
他看着那一整面牆的公式,看着那些如同星辰排列般的代數符號。
一種巨大的空虛感和隨之而來的滿足感,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李建明把手裏的草稿紙在桌面上磕了磕,對齊了邊緣。
老教授摘下老花鏡,放在桌面上。
他沒有去看陳拙,也沒有看吳濤,他只是看着那面黑板。
“閉環了。”
李建明的聲音很輕,沙啞,但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厚重。
“這條路,通了。”
吳濤躺在椅子上,聽到這句話,嘴角扯動了一下,想笑,但臉部肌肉已經僵硬得做不出表情。
他只能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一種從骨頭縫裏透出來的疲憊感,瞬間擊潰了所有人。
陳拙靠在黑板旁邊的牆上。
腎上腺素褪去後,低血糖的眩暈感猛地衝了上來。
他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胃裏一陣陣地發緊,像是有一隻手在裏面擰着。
從昨天下午在食堂喫了一口米飯到現在,腦力被壓榨到了極限。
陳拙揉了揉胃部,站直了身子。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粉筆灰,看着兩位都累的不想動的教授和師兄。
“李老師,吳師兄。”
陳拙的聲音因爲疲憊有些發飄,但透着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他掏出了自己兜裏的飯卡,晃了晃。
“我現在連下樓的力氣都沒了。”
陳拙看着吳濤。
“師兄,能拿着這張飯卡,去食堂幫我刷兩個肉包子?順便再帶兩杯豆漿,要加糖的。”
第177章 戰書
半個月後。
數院大樓辦公室。
角落裏那臺老舊的惠普激光打印機正在不斷的工作,進紙托盤裏的白紙一張張減少,出紙口吐出一張張的A4紙。
屋子裏的窗戶開了一半,但依然散不出去那股咖啡味,垃圾桶裏堆滿了速溶咖啡的空包裝袋和揉成團的廢棄草稿。
隨着咔噠一聲輕響,打印機停止了咿D。
最後一張紙被吐了出來。
吳濤站在打印機旁。
他的眼眶周圍是一圈濃重的青黑色,眼球上佈滿了細密的紅血絲,下巴上的胡茬已經有一段時間沒颳了,整個人透着一種被徹底榨乾的疲態。
他伸出手,把出紙口那厚厚的一沓紙拿了起來。
整整四十頁。
全英文的數學定稿。
吳濤走到辦公桌前,雙手捏着這摞紙的邊緣,在平整的桌面上輕輕磕了幾下。
紙張邊緣對齊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裏顯得格外清脆。
他的動作很慢,也很穩。
這半個月,他幾乎沒有回過宿舍。
除了喫飯和短暫的打盹,他全耗在了這間辦公室裏。
陳拙那天晚上留在黑板上的同調羣映射,只是一把鑰匙,而他,拿着這把鑰匙,查閱了上百篇文獻,把每一個同調代數的轉換,每一個邊界條件的約束,一行一行地填補成了現在這四十頁滴水不漏的邏輯閉環。
李建明坐在對面的藤椅上,手裏端着一個茶杯。
李建明看着吳濤對齊紙張的動作,沒有說話。
他看得出自己這個學生眼底除了疲憊之外,還有一種硬生生扛過極限後沉澱下來的底氣。
“老師,印好了。”
吳濤把對齊的定稿放在李建明的桌子上,又拿過桌角的一個黑色長尾夾,用力掰開,把這四十頁紙牢牢地夾在一起。
李建明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那份厚厚的定稿上。
“先去洗把臉吧。”
李建明的聲音有些沙啞。
“等陳拙過來,他看完了,我們就投了。”
吳濤點了點頭,沒說什麼,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裏傳來水龍頭被擰開的聲音,伴隨着幾下用冷水潑臉的動靜。
沒過多久,走廊另一頭傳來了腳步聲。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陳拙走了進來。
“李老師。”
陳拙走進來,很自然地打了個招呼。
吳濤剛好用紙巾擦着臉從外面走進來,看到陳拙,順手拉過一把椅子。
“來了,坐。”
吳濤的聲音帶着一股濃濃的鼻音。
李建明把桌上那份夾好的四十頁定稿推到了陳拙面前。
“吳濤剛打印出來。”李建明說。
“你過一遍。”
陳拙拉開椅子坐下。
他沒有推辭,也沒有說什麼客套話,他伸出手,把定稿拉到自己面前,翻開了第一頁。
辦公室裏瞬間安靜了下來。
只有紙張被翻動的沙沙聲。
李建明重新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喝着茶。
吳濤則靠在旁邊的沙發上,雙手抱在胸前,眼睛雖然半閉着,但耳朵一直聽着陳拙翻頁的節奏。
陳拙看得很專注。
他沒有一目十行地跳躍,而是順着吳濤的推導邏輯,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遇到常規的引理引用,他翻得很快,遇到核心的矩陣轉換,他的視線會多停留幾秒。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十分鐘。
二十分鐘。
翻到第三章的時候,陳拙翻頁的動作停住了。
這是整篇論文最難啃的一塊骨頭。
從離散的網絡節點,跨越到拓撲空間的纖維叢展開,這不是簡單的公式代入,而是需要極強的空間想象力和嚴密的邏輯銜接。
陳拙的視線停留在第三章的第二節。
他的目光順着那幾行長長的推導式,緩慢地移動,看完一頁,他翻過去,接着看下一頁。
看了足足有五分鐘。
吳濤靠在沙發上,原本半閉着的眼睛已經睜開了,他的手無意識地抓緊了沙發的邊緣,呼吸比剛纔放輕了許多。
那幾頁,是他熬了三個通宵才寫出來的。
中間推翻了兩次,直到最後一次,他才覺得真正把連續域和離散域的邊界給縫合嚴實了。
數學是騙不了人的。
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在這個房間裏,陳拙是那個能一眼看穿底牌的人。
陳拙看完了那一節。
他沒有立刻翻頁,而是把那一頁紙輕輕撫平。
然後,他抬起頭,視線從定稿上移開,看向了坐在沙發上的吳濤。
陳拙的眼神很清澈,沒有任何居高臨下的審視,也沒有刻意挑刺的挑剔。
“吳師兄。”
陳拙開了口,語氣溫和,帶着一種由衷的感嘆。
“第三章這段纖維叢的展開和過渡,寫得非常漂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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