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算了吧,吳師兄,再算下去,這塊黑板都要被你擦出坑了。”
陳拙拍了拍吳濤的肩膀。
“方向不對,越努力越絕望。”
吳濤的手停在半空,握着粉筆,不知道該往哪裏寫。
是啊,方向不對。
可是除了這條路,還有什麼路能走?
李建明走回辦公桌前。
他看了看掛鐘,已經是下午五點半了。
陽光不再刺眼,變得有些昏黃,把辦公室裏的影子拉得很長。
“行了。”
李建明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裏響起,帶着一種老輩子學者的果斷和無奈。
“今天到此爲止。”
他把桌上那一沓演算紙攏到一起,隨手塞進旁邊的抽屜裏。
“科研不是做苦力,腦子轉不動的時候,死磕就是浪費時間。”
李建明看着眼前這兩個年輕人,一個是寄予厚望的自己的學生,一個是少年班的怪才。
此時此刻,兩人臉上都帶着顯而易見的疲憊。
“都回去吧,這幾天誰也不許再碰這個課題,把腦子徹底清空,該睡覺睡覺,該喫飯喫飯,就讓這個邊界震盪見鬼去吧。”
老教授揮了揮手,像是在趕人。
“可是老師,那之前的進度......”
吳濤有些急了。
“進度放在那裏又不會長腿跑了!”
李建明瞪了他一眼,忍不住飆了一句髒話。
“你看看你現在的狀態,眼睛紅得都他媽快滴血了,就算現在真有個靈感擺在你面前,你那漿糊一樣的腦子也抓不住。”
吳濤張了張嘴,最後還是無奈地垂下頭。
“知道了,老師。”
他轉過身,開始慢吞吞地收拾自己桌上的書和資料,動作機械而遲緩。
陳拙倒是沒有吳濤那麼大的心理包袱。
反正他還年輕,碰到這種級別的問題,卡上幾個星期幾個月都是家常便飯,再說了,如果什麼難題都能在一個下午解決,那千禧年七大猜想早就被人解光了。
他走到沙發邊,把自己的那十幾頁草稿紙整齊地疊好,對摺了一下。
這上面記錄着他們走過的死衚衕,也記錄着那個讓人頭疼的邊界震盪項。
陳拙把這疊紙隨手揣進夾克的口袋裏。
“那我們就先撤了。”
陳拙看着李建明,笑了笑,語氣恢復了那種隨和與放鬆。
“李教授,您也早點回去休息,降壓藥記得按時喫,這題雖然卡住了,但好歹沒把您的血壓給氣上來,這就算今天最大的科研成果了。”
李建明聽着這沒大沒小的調侃,本來沉重的心情稍微鬆快了一點。
他沒好氣地指了指陳拙。
“你小子,嘴裏就沒一句正經的,趕緊滾蛋,這兩天別讓我在數院的樓裏看見你。”
“得嘞。”
陳拙拿起那本借來的書,順手在吳濤的桌子上敲了兩下。
“走吧吳師兄,別看了,越看越迷糊,二食堂今天應該有燉排骨,去晚了連湯都剩不下。”
吳濤苦笑着背起自己的包。
“排骨我是喫不下了,我現在滿腦子都是無限震盪,喫什麼都反胃。”
兩人跟李建明打了個招呼,一前一後走出了辦公室。
門在身後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走廊裏光線有些暗。
剛下課不久,教學樓裏到處都是來來往往的學生,有說笑的,有拿着飯盒奔向食堂的,充滿了熱鬧而鮮活的煙火氣。
吳濤走在旁邊,神情還有點恍惚。
他看着那些無憂無慮的本科生,突然嘆了口氣。
“陳拙,你說......我們是不是從一開始就選錯路了?把離散和連續強行縫合,這種跨界的操作,在數學史上成功的例子本來就不多,也許李老師一開始的想法就是對的,就應該老老實實順着代數幾何的底子往下推。”
吳濤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問陳拙,又像是在問自己。
陳拙放慢了腳步。
他沒有直接回答吳濤的問題。
他伸手插進夾克口袋,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摸到那疊對摺的草稿紙,指尖傳來紙張略顯粗糙的觸感。
“吳師兄。”
陳拙看着前面樓梯拐角處的窗戶。
一截樹枝在窗外隨風晃動。
“路沒有對錯,走不通,只是因爲我們手裏的工具不夠稱手。”
陳拙的聲音很平靜,沒有安慰,也沒有氣餒。
“連續域的微積分切不開那個結,不代表別的東西切不開,就像修電路板,萬用表測不出故障在哪,你就得換示波器,工具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拍了拍吳濤的肩膀。
“別想了,今天這頓糖醋排骨,算我的,就當是祭奠我們那個死活收斂不了的邊界了。”
吳濤被他這種跳脫的邏輯逗得愣了一下。
“哪有拿排骨祭奠微積分的......”
吳濤搖了搖頭,嘴角總算是有了一點笑意。
“行吧,你請客,那我今天得多打兩份肉,腦細胞死太多了,得補補。”
兩人順着樓梯往下走。
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春末的微風從走廊的窗戶裏吹進來,帶着一點白玉蘭的香氣。
陳拙走在人羣裏,表面上看着和周圍那些討論着晚上去哪個網吧包夜,或者抱怨高數老師掛科率太高的普通男生沒什麼兩樣。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口袋裏那疊草稿紙上的墨水彷彿還在發燙。
那個無限震盪的邊界誤差項,像一團理不清的亂麻,死死地盤踞在他的腦海深處。
微積分不行。
分析學不行。
高斯-博內定理失效。
那麼,到底什麼東西,才能在一片混亂和震盪中,死死鎖住一個網絡拓撲的全局屬性?
到底什麼東西,是不受局部形變影響的?
陳拙走下教學樓的臺階。
落日的餘暉打在他的臉上。
他微微眯起眼睛。
沒關係。
陳拙在心裏對自己說。
重生教給他最重要的一課,就是耐心。
在這個由邏輯和數字構成的龐大迷宮裏,只要不放棄尋找,總能找到那根藏在暗處的線頭。
至於現在。
陳拙摸了摸有些乾癟的肚子。
先去喫排骨。
第173章 千分之五
四月的徽州,外面的空氣已經帶上了明顯的暖意。
科大校園裏的老樟樹抽了新芽,陽光打在路面上,有一種讓人昏昏欲睡的慵懶。
蘇微順着商學院大樓的樓梯走到四層。
走廊裏很安靜,偶爾有抱着書本的學生走過,腳步聲在空曠的過道里帶着輕微的迴音。
蘇微穿了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溗{色牛仔外套,頭髮用一根黑色的皮筋隨便紮在腦後,揹着一個並不起眼的書包,停在走廊盡頭的辦公室門前。
門上沒有掛任何特殊的牌子,只貼着沈蘭兩個字。
蘇微抬起手,屈起手指在門上敲了兩下,沒等裏面有回應,她直接按下了門把手。
推開門的瞬間,一股冷風迎面撲來。
房間裏的中央空調開得很低,溫度大概只有二十度出頭。
門外的春意被這扇厚重的門徹底隔絕。
這是蘇微這三個月來每天都要踏入的地方,她對這裏的氣味和溫度已經非常熟悉。
空氣裏沒有粉筆灰的味道,也沒有舊書發黴的酸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帶有某種昂貴咖啡豆冷冽氣息的純粹感。
房間中央擺着一張寬大的深色實木辦公桌,桌面上沒有教案,也沒有堆積如山的學術期刊,最搶眼的,是桌面上呈弧形架設的六臺專業顯示器。
屏幕的底色全是純黑,上面密密麻麻地跳動着紅綠相間的K線圖,高頻交易的盤口數據,以及各種不斷刷新的外盤指數。
數字跳動的頻率很快,快到普通人看一眼就會覺得眼花繚亂。
沈蘭坐在屏幕後面那把黑色的赫曼米勒人體工學椅上。
她穿了一件剪裁非常利落的深灰色真絲襯衫,袖口微微卷起,手裏端着一個白色的骨瓷咖啡杯。
聽見開門聲,沈蘭連頭都沒有抬。
她的視線依然死死地釘在中間那兩塊屏幕上,右手握着鼠標,食指偶爾在左鍵上點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噠聲。
蘇微把門關上,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書包拉鍊,拿出一個黑色的U盤,輕輕放在桌面上。
“沈教授,過去三年國內五十家重工企業的公開財報異常值,我已經全部剝離完了,數據在裏面。”
蘇微的聲音很平淡。
沈蘭的視線終於從屏幕上移開,掃了一眼那個U盤,她伸出左手,拔下主機上的舊U盤,把蘇微帶來的新U盤插了進去。
屏幕上彈出一個文件夾,裏面是排列得整整齊齊的Excel表格,每一個表格的文件名都標註着精確到秒的修改時間,大小甚至都在幾十KB的合理誤差範圍內。
沈蘭點開其中一個,快速向下滑動滾輪。
數據乾淨,對齊完美,連一個多餘的空行都沒有,那些原本隱藏在數百頁繁雜財報裏的,用來粉飾太平的財務漏洞,被蘇微用紅色的字體單列在一旁,一目瞭然。
這是蘇微過去三個月的工作常態。
她就像一個人形的高精度掃描儀,只要沈蘭給出要求,她就能把那些足以讓人頭暈目眩的公開數據,變成最直觀的表格。
“做得不錯。”
沈蘭隨口說了一句,把文件夾關掉,她順手拉開右手邊的抽屜,拿出一疊厚厚的,全英文的打印資料,順着光滑的桌面推到蘇微面前。
“下週的任務,把納斯達克這幾十只科技股的前沿研報整理出來,提取裏面的核心財務預期指標,商學院下個月的開題報告我要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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