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捂這麼緊。”
陳拙看着他,語氣溫潤,像平時聊天一樣隨意。
“一張買泡麪的超市小票,還打算拿回去找個相框裱起來?”
陸嘉愣了一下。
被戳破了心思,他的臉更紅了。
他摸了摸胸口那張隔着布料都能感覺到溫度的小票。
春風再次吹過。
陸嘉看着陳拙帶笑的眼睛,重重地點了點頭。
“嗯。”
陳拙笑了。
他幫陸嘉拍了拍肩膀上的灰。
“事實證明。”
陳拙語氣裏帶着溫和的打趣。
“兩點之間走直線,確實比你算那堆博弈論省事。”
“行了,別擱這傻樂了,回去慢慢聊。”
大勇一把摟住陸嘉的肩膀,半拖半拽地帶着他往宿舍樓的方向走。
楚戈在旁邊喋喋不休地追問着搭訕的細節。
陸嘉紅着臉,一句也不肯多說。
陳拙走在他們身側。
微風吹過,把陸嘉揉亂的頭髮吹得翹起一角。
四個人往前走。
陸嘉的手一直死死揣在兜裏,沒拿出來過。
第172章 慢慢來吧
下午四點,李建明的課題室裏,只有粉筆敲擊黑板的急促聲響。
聲音沉重,帶着一種咬牙切齒的感覺。
“咔噠。”
半截粉筆因爲用力過猛,硬生生斷在了黑板上。
斷裂的那一小塊掉在地上,滾進了一層薄薄的粉筆灰裏。
吳濤停下了手裏的動作。
他盯着黑板,眉頭擰在一起。
原本梳得還算整齊的頭髮,現在被他自己抓得像個亂糟糟的鳥窩,襯衫挽到了手肘,小臂上蹭得全是白花花的粉筆灰。
黑板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公式。
從左到右,從上到下。
連續域積分,高斯-博內定理的推導,雅可比矩陣的變換......有些地方被板擦用力擦過,又在半幹不幹的黑板面上重新覆蓋了新的算式,留下一片片模糊的白色印記。
吳濤胸口起伏着,往後退了兩步,似乎想從一個更宏觀的角度看看這面黑板。
看了足足一分鐘。
他深吸了一口氣,手裏的半截粉筆無力地順着指縫滑落,掉在黑板槽裏。
“算不通。”
吳濤的聲音很乾。
辦公桌後面,李建明坐在那張有些年頭的藤椅上。
他沒有戴平時那副看文獻用的老花鏡,桌面上堆着厚厚一沓演算紙,最上面的一頁被鉛筆畫得亂七八糟,全是各種打着叉的微積分路徑。
手邊那個白瓷茶杯裏,茶葉早就沉了底,茶水徹底涼透了。
聽到吳濤的話,李建明沒有抬頭,只是把手裏的筆扔在桌上,伸手用力揉了揉眉心。
“是收斂不了,對吧。”
李建明的聲音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憊。
“嗯。”
吳濤轉過身,有些頹喪地靠在黑板旁邊的牆上。
“局部已經完全沒問題了,陳拙之前引入的那個虛時間變量,確實把雅可比行列式扭曲的奇點給抹平了,那個離散矩陣的切入點簡直漂亮得沒話說,可是......”
吳濤頓了頓,語氣裏全是不甘和困惑。
“可是,這就像是我們把一個壞掉的心臟切出來,在體外修好了,現在要把這個離散的心臟,重新裝回整個連續網絡拓撲的身體裏,縫合的時候,出大問題了。”
他轉過頭,指着黑板最右下角那個長長的積分等式。
“邊界上的誤差項,根本沒辦法收斂。”
吳濤快步走回黑板前,用手指點在那個等式的尾部。
“只要網絡節點的數量 N趨近於無窮大,這個誤差項就會開始無限震盪,它就像是個瘋子,一會大一會小,傳統的高斯-博內定理在這裏完全失效了,如果邊界沒法閉合,我們前面做的所有奇點切割,在數學邏輯上就是個空中樓閣,沒有收斂,證明就不成立。”
辦公室裏陷入了一片寂靜。
這是純數學證明裏最讓人絕望的時刻。
怕的不是一開始就沒思路,而是當你以爲翻過了最高的那座山,卻發現前面是一條根本跨不過去的懸崖。
方法明明是對的,直覺也告訴他們這條路能通,但就是差這最後一步的收斂性證明。
死活過不去。
角落那張有些褪色的沙發上,陳拙正窩在裏面。
他面前的舊茶几上,同樣散落着十幾張寫滿公式的草稿紙。
整個人陷在沙發裏,手裏捏着一支鉛筆,看着最上面那張草稿紙。
紙上,正是吳濤剛纔在黑板上寫的那個邊界震盪項。
聽到吳濤的抱怨,陳拙停下了手裏無意識轉動的筆。
他坐直了身子,把那張草稿紙拿起來,迎着窗外透進來的光看了看。
“吳師兄說得對。”
陳拙開了口,語速不快,帶着一種客觀陳述事實的平靜。
“我這邊推了四種不同的積分路徑,結果都一樣,只要試圖把它放回連續微積分的框架裏,邊界上的高頻震盪就抹不掉。”
他把草稿紙放回茶几上,端起旁邊已經半溫的水喝了一口。
“這不像是我們算錯了哪一步。”
陳拙看着黑板,語氣裏透着一點無奈。
“更像是......這個工具本身出了問題。”
吳濤愣了一下,轉頭看向陳拙。
“工具出了問題?什麼意思?”
陳拙放下水杯,兩隻手交叉搭在膝蓋上。
“微積分處理的是平滑,連續的流形,但我們現在面對的,是一個被離散矩陣切割過的,節點趨於無窮大的網絡邊界,吳師兄,你覺不覺得,我們現在有點像是在用一把極其鋒利的手術刀,去切一塊本身就在不斷變形的橡皮泥?”
他看着吳濤,嘴角帶起一點不明顯的弧度。
“不管切得再怎麼精細,橡皮泥的邊緣永遠是毛糙的,強行用連續域的極限去套它,它當然會震盪。”
吳濤張了張嘴,想反駁。
作爲一個正統的純數科班博士生,遇到發散的積分,第一反應永遠是怎麼通過更精妙的分析學手段去平滑它,放縮它,這是刻在骨子裏的學術本能。
“可是如果不套回連續域。”
吳濤皺着眉頭。
“高斯-博內定理怎麼用?不用這個定理,整個拓撲網絡的曲率和虧格就沒法聯繫起來,這題不就成了死局了?”
李建明靠在藤椅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小吳說得對。”
老教授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樓下偶爾走過的學生。
“陳拙啊,你的離散矩陣的切入確實是一招妙手,但數學就是數學,數學不相信直覺,只認嚴絲合縫的邏輯,邊界收斂不了,前面的一切都是白搭,如果找不到能替代高斯-博內定理的工具......”
李建明轉過身,看着滿牆的草稿和黑板,聲音有點沉悶。
“這條路,恐怕又要走進了死衚衕了。”
辦公室裏再次安靜下來。
氣氛比剛纔更加沉重。
陳拙沒有反駁。
他知道李建明說的是實情。
他可以提出離散的視角,可以引入虛時間變量,但如果在最後的收尾階段無法給出一個邏輯自洽的閉環,這篇足以衝擊國際頂刊的論文,就只能是一堆毫無意義的廢紙。
他看着自己草稿紙上那個震盪的誤差項。
腦子裏飛速咿D着。
如果微積分不行,那什麼行?
物理學裏,當一個系統的邊界發生不可預測的震盪時,物理學家是怎麼處理的?
不管局部怎麼震盪,總有一些東西是守恆的。
能量,動量,電荷......
數學裏呢?
陳拙的眉頭也微微皺了起來。
他感覺到有一層很薄的窗戶紙橫在腦子裏。
那種感覺非常難受,就像是名字就在嘴邊,卻怎麼也喊不出來。
他隱隱約約抓到了一條線索,一條完全不同於分析學視角的線索,但那條線索太模糊了,還沒等他仔細看清,就又滑了過去。
這種卡殼的感覺,陳拙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了。
哪怕是之前推導虛時間變量的時候,他也是順理成章地就寫了出來。
但今天,在這個邊界閉合的問題上,他結結實實地撞上了一堵牆。
吳濤看着陳拙皺眉不語的樣子,心裏沒來由地稍微平衡了一點。
連這個怪胎都被難住了。
看來這真不是他吳濤腦子笨,而是這道題本身就是個天坑。
“要不,我們試試換個角度構造一個輔助函數?”
吳濤終究還是不甘心,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試圖在那個震盪項旁邊再加點什麼。
“如果在邊界上引入一個帶權重的衰減因子,把震盪的幅度強行壓下去......”
“沒用的。”
陳拙打斷了他。
陳拙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他走到吳濤身邊,看着那行公式。
“師兄,這就好比一個氣球已經快吹爆了,你不在外面找個更結實的網罩住它,反而試圖用手去捏住它快要破的地方,你捏住左邊,右邊就會鼓起來,誤差項不是衰減因子能壓得住的,它會在你看不見的高維空間裏繼續發散。”
陳拙的聲音很平靜,他轉過頭,看着吳濤泛青的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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