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最嚇人的是他的臉色。
原本就偏白的皮膚此刻透着一種毫無血色的慘白,眼底下掛着兩團濃重的烏青,嘴脣發乾,甚至還起了一層白皮。
他整個人就像是一隻在網吧裏連續通宵了一個星期的殭屍。
楚戈站在門口,鼻子抽動了兩下,顯然是聞到了剛纔王大勇打開瓶蓋散出來的肉醬味。
他什麼也沒說,直接趿拉着拖鞋走到陳拙桌前,伸手從那個紅色塑料袋裏掏出一包小浣熊乾脆面。
撕開包裝紙,也沒捏碎,直接掰了一大塊塞進嘴裏,嚼得嘎嘣直響。
“餓死我了......”
楚戈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陳拙停下手裏整理衣服的動作,轉過頭看着楚戈這副尊容。
他沒有表現出什麼大驚小怪,只是拿過自己的玻璃杯,走到暖水瓶旁邊,倒了半杯冒着熱氣的白開水。
陳拙把水杯遞給楚戈,語氣溫和地打趣了一句。
“慢點喫,怎麼了這是,過年那波壓力測試沒把你送走,這剛開學,咱們科大的風水看起來是多少有點吸陽氣啊?”
楚戈接過水杯,連着乾嚥了兩口乾脆面,差點沒噎着。
他仰起頭灌了一大口溫水,這才長長地喘出一口氣。
一聽陳拙提起過年那茬,楚戈的眼睛裏瞬間冒出了一股火星子。
他拉過陳拙旁邊的一張椅子,重重地坐了下去,手裏的乾脆麪包裝袋被他捏得嘩啦作響。
“過年那波壓測是扛過去了。”
楚戈咬着牙,語氣裏滿是怨念。
“多虧了你在電話裏教我的那個離散矩陣算法,把併發的冗餘給砍掉了大半,服務器在除夕夜那天晚上纔沒死鎖。”
“汪興那小子,拿着過年期間那點暴漲的用戶數據和活躍度,在BJ跑斷了腿,四處託關係見投資人。”
楚戈嘆了口氣,把剩下的半塊麪餅扔進嘴裏。
“還真讓他瞎貓碰上死耗子,忽悠到了一筆天使投資。”
王大勇在旁邊把臘肉掛好,拍了拍手走過來,插了一句。
“那不是好事嗎?拉到投資了,你們這草臺班子也算是個正經公司了,以後不用你在這兒倒貼電費寫代碼了。”
“好個屁!”
楚戈突然提高了嗓門,情緒一下子激動起來。
他把手裏的空包裝袋狠狠地揉成一團,扔進桌子底下的紙簍裏。
“這孫子拿到錢,直接就瘋了!”
楚戈站起身,在過道里來回走了兩步。
“現在才零四年啊!國內的互聯網纔是個什麼環境?”
楚戈轉過頭,盯着陳拙。
“他看見網易在搞博客,看見韓國那邊有個什麼賽我網搞照片牆,他就紅眼了!昨天半夜三點給我打電話,像打了雞血一樣。”
“他說現在網上做校友錄的太多了,咱們得搞差異化,他不滿足於只讓用戶在上面發個帖子找老同學了。”
楚戈掰着手指頭,一項一項地數給陳拙聽。
“他非要在咱們那簡陋的網站上,加照片上傳功能。”
“還要加日誌本功能,讓用戶在上面寫日記。”
“最離譜的是,他眼紅人家QQ秀賺錢,非要我在裏面搞一個虛擬金幣系統!讓用戶充錢,給自己的主頁買虛擬的背景音樂,買虛擬的衣服掛件!”
楚戈越說越崩潰,雙手插進亂糟糟的頭髮裏,用力抓了兩下。
“他當這是在玩模擬人生呢?!”
陳拙靠在自己的衣櫃門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有點若有所思。
“我們的底層的數據庫,本來就是個東拼西湊的草臺班子。”
楚戈走到陳拙桌前,拿起桌上的水杯又喝了一口水,強行壓了壓心裏的火氣。
“當初爲了圖快,裏面用的全是簡單的關係型線性表,用戶ID對應個學校名字,再對應個留言,勉強能維持文字的交叉檢索。”
“現在呢?”
楚戈指着空氣,彷彿那裏有一張無形的系統架構圖。
“他要加這麼多亂七八糟的非結構化數據!圖片、音頻、各種自定義的裝扮標籤。”
“幾百個人同時在線,在這個人的主頁裏傳張照片,跑到那個人的日誌底下留個言,再互相點個踩,原本的線性表根本承載不了這麼複雜的併發邏輯,數據全亂套了!”
楚戈眼底的血絲變得更紅了。
“一到晚上八九點鐘的訪問高峯期,數據庫的CPU直接就幹到百分之百!服務器警報響得跟防空警報似的,我這幾天查關聯BUG,查得連閉上眼睛,腦子裏全都是亂碼和SQL語句。”
“再這麼搞下去,不用等別人來競爭,咱們自己的服務器就先把自己給燒沒了。”
楚戈說完這長長的一大串,彷彿是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重新癱坐回椅子上。
屋子裏終於安靜了下來。
王大勇站在旁邊,聽得雲裏霧裏的。
他是個搞物理的,對楚戈嘴裏那些數據庫,服務器的東西多少有點一竅不通,只能同情地看着楚戈那副慘樣。
陳拙還是保持着那個靠着櫃門的姿勢。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瓶給自己的肉醬,擰開蓋子聞了聞,又重新擰緊。
“楚戈。”
陳拙的聲音很輕,很平穩,帶着一種能讓人瞬間冷靜下來的溫度。
楚戈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看着陳拙。
“你們現在乾的事,就好比在路邊支了個小喫攤。”
陳拙把手裏的玻璃瓶放在桌子上。
“你們現在連一盤最普通的蛋炒飯,都沒炒明白,顧客點個單還要等半天。”
陳拙轉過頭,看着楚戈的眼睛。
“在這個時候,汪興非要你在油膩膩的菜單上,加上一道滿漢全席。”
“你覺得,這竈臺炸不炸?”
楚戈愣住了。
陳拙拉開椅子,在楚戈對面坐下。
“楚戈,你跳出代碼,想想你們這個網站到底是幹嘛的。”
陳拙的語氣很平淡。
“大家上網,註冊你們的校友錄,是爲了在上面買衣服嗎?是爲了在上面聽背景音樂嗎?”
陳拙搖了搖頭。
“不是,他們上去,就是爲了找人。”
“找初中同桌,找高中暗戀的對象,找大學睡在上鋪的兄弟。”
“社交的本質,就是人與人的連接,你們現在,連怎麼讓一個人最快查到他朋友的朋友這條底層通路,都還沒有修平整,稍微人多一點就堵車,就宕機。”
陳拙看着陷入沉思的楚戈。
“在這個時候,給他們在網上穿虛擬的衣服,掛照片,沒有任何意義。”
“地基都沒打牢,就急着往上蓋摩天大樓,就算勉強蓋起來了,風一吹,塌房也是早晚的事。”
陳拙說完,拿起水壺,給自己也倒了一杯熱水。
他沒有再多說一句廢話。
楚戈坐在椅子上,半天沒動彈。
是啊。
連找人都卡頓,連最基礎的留言都經常丟失,搞那些花裏胡哨的增值服務給誰看?
技術服務於需求。當需求本身就是一個僞命題的時候,程序員寫出來的每一行代碼,都是在給未來的墳墓添磚加瓦。
楚戈深吸了一口氣。
他眼底的迷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你說得對。”
楚戈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一道刺耳的摩擦聲。
“連他媽的炒飯都沒炒熟,搞什麼滿漢全席。”
楚戈揉了把臉,把那頭亂蓬蓬的頭髮往後捋了捋。
“我這就去給他打電話。”
楚戈咬着後槽牙。
“我今天非得把這個孫子罵清醒不可,他要是敢不砍掉這些亂七八糟的需求,這破代碼誰愛寫誰寫,老子不伺候了。”
說完,楚戈轉身就往門外走。
走到門口,他突然停下腳步,轉頭看了陳拙一眼。
“拙哥,謝了啊。”
楚戈咧了咧乾裂的嘴脣,露出了這幾天以來的第一個笑容。
然後,他頭也不回地衝出了215,走廊裏傳來他風風火火的腳步聲。
陳拙坐在書桌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熱水。
看着楚戈消失在門口的背影,陳拙無奈地笑了笑。
楚戈身上總是帶着一股子不管不顧的莽勁兒。
王大勇在旁邊看着這一切,有些摸不着頭腦。
“這就走了?他這問題解決了?”
王大勇納悶地問。
“可能吧。”
陳拙放下水杯,站起身準備去洗手檯洗個臉。
第170章 直線
三月中旬的徽州,連下了幾天的陰雨終於停了。
倒春寒的勁頭一過,氣溫就像是坐了火箭一樣往上竄,校園裏的主幹道兩旁,那些光禿禿了一整個冬天的樹枝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冒出了一層細密的綠芽。
萬物復甦的季節到了。
空氣裏,開始瀰漫着一種讓人靜不下心來的躁動感。
這種躁動,對於正處於十六歲青春期的陸嘉來說,簡直是一劑致命的催化劑。
下午兩點多。
陳拙從應用物理實驗室所在的那棟樓裏走出來。
在機房裏盯了一上午加半個下午的屏幕,對着一堆繁雜的數據排查測試誤差,他現在覺得眼睛有點發酸。
走出大樓,迎面吹來一陣帶着暖暖的春風,陳拙停下腳步,仰起頭長長地伸了個懶腰,抬手揉了揉脖子。
腦子裏什麼流體力學,什麼邊界條件,全被他暫時清空了。
他現在口乾舌燥,只想回宿舍喝口水,然後在椅子上癱一會兒。
慢慢悠悠的溜達回了宿舍樓。
上了二樓,推開215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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