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王大勇不在,屋裏靜悄悄的。
陳拙拉開自己的椅子坐下,長長地舒了口氣。
出門接了杯熱水往回走。
路過216宿舍的時候,門大敞着。
陳拙聽見裏面傳來一聲接一聲沉重的嘆氣聲,停下腳步,轉頭往裏看了一眼。
宿舍裏只有陸嘉一個人。
陸嘉沒去上自習,也沒去圖書館。
整個人像是一隻炸了毛的貓,趴在自己的書桌前。
他把兩張草稿紙,用膠帶小心翼翼地拼接在一起,鋪滿了整個桌面。
陳拙端着水杯,慢悠悠地晃了進去。
他沒出聲,就這麼站在陸嘉身後,低頭看着那張佔據了整個桌面的草稿紙。
那是一個龐大、繁雜、向外延伸出無數分支的樹狀結構圖。
每一個分支的節點上,都標滿了諸如P(A|B),納什均衡,交感神經閾值之類的公式和批註。
看着這些硬核的推導公式,陳拙的本能動了一下。
乍一看這張圖,他第一反應是,陸嘉這小子在搞什麼硬核的跨學科數學建模。
畢竟是少年班,平時搗鼓點超綱的學術動靜太正常了。
陳拙甚至端着水杯往前湊了半步,純粹是出於學術好奇,想看看陸嘉到底在哪個邊界條件上卡殼了,準備順口交流兩句。
然後,在最頂端,用加粗的筆跡寫着一行字。
搭訕行動最優解推演模型。
空氣安靜了幾秒。
陳拙端着水杯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
他低頭喝了一口熱水,把嘴角的笑意壓了下去,然後用指關節在陸嘉的椅背上輕輕敲了兩下。
“你這國家級課題,立項多久了?”
陸嘉嚇得渾身一哆嗦,手裏的筆在草稿紙上劃出一條長長的黑線。
他猛地回過頭,看見是陳拙端着個水杯站在後面,緊繃的肩膀這才垮了下來。
“拙哥,你走路怎麼沒聲啊。”
陸嘉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像個泄了氣的皮球,他把筆往桌子上一扔,整個人癱靠在椅背上。
他指着桌上那張畫滿了心血的草稿紙,聲音裏透着一股深深的挫敗感和委屈。
“你別笑話我了,我都快愁死了。”
陸嘉煩躁地揉着臉。
“我算了一個寒假,開學這半個月,我又去實地收集了各種數據,不斷地修正環境變量。”
“結果我發現,無論我怎麼組合,無論我選在什麼時間,什麼地點,這條公式根本不閉合。”
陳拙看着他那副愁眉苦臉的樣子,沒忍住,輕輕笑了一聲。
他順手拉過旁邊楚戈的椅子,在陸嘉身旁坐了下來。
他把水杯放在桌角,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架勢。
“說說看。”
陳拙語氣平和。
“你都設想了哪些場景?”
一談到自己的模型,陸嘉那種認真勁兒瞬間就上來了,他坐直了身子,把草稿紙拉近了一些,用筆尖指着左邊最大的那個分支。
“第一個場景,我設想在二食堂排隊打飯的時候。”
陸嘉的語速變得很快,像是在做學術報告。
“二食堂的紅燒肉窗口,是她每週三中午必去的,我觀察過,每週三中午十二點十分到二十分之間,是這個窗口人流密度的絕對峯值。”
“這是一個典型的開放環境。”
陸嘉在草稿紙上畫了個圈。
“根據我的測算,如果我排在她後面,她周圍半徑一米內,平均會存在3.5個目擊者。”
陳拙靠在椅背上,微微點頭。
陸嘉繼續說。
“在博弈論裏,羣體注視會極大地改變個體的決策機制,在這種有至少三個半陌生人旁觀的開放環境下,人類的自我保護意識和社交防禦機制會被激活。”
“如果我突然開口跟她要QQ號,她觸發防禦性拒絕的概率,會因爲環境壓力直線上升百分之四十,因爲拒絕是一個在公袌龊献畎踩畈恍枰袚缃伙L險的選項。”
陸嘉總結道。
“所以,食堂搭訕,風險太高。”
陳拙摸了摸下巴。
“有道理,環境壓力確實是個問題。”
陳拙語氣認真地附和了一句。
“那換個地方呢?”
陸嘉把筆尖移到了中間的那個分支。
“第二個場景,圖書館三樓的外文走廊。”
“那裏屬於半封閉空間,平時人很少,光線也比較暗,如果是陰天,走廊的照度大概只有一百五十勒克斯左右。”
陸嘉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從空間和光線上來說,我確實可以把安全距離縮小到一米以內,甚至和她並排走。”
“但是......”
陸嘉拿筆桿敲了敲額頭。
“我從心理學和生理學的角度計算了一下。”
“在一個相對狹小,光線昏暗的半封閉走廊裏,如果我作爲一個不熟悉的異性,突然靠得那麼近去開口搭話,會給她帶來非常強烈的空間壓迫感。”
“這種壓迫感,會直接導致她的交感神經興奮,腎上腺素分泌增加,產生極強的警惕心理,在這種狀態下,她大概率會把我當成某種潛在的威脅,而不是一個可以交換聯繫方式的學弟。”
陸嘉嘆了口氣。
“所以,圖書館走廊,也不行。”
陳拙端起水杯,吹了吹上面漂着的茶葉沫子。
他看着陸嘉,眼神裏有一種成年人看小孩瞎折騰時的寬容和無奈。
“開放空間怕人多,半封閉空間怕嚇着人。”
陳拙喝了口水。
“那按你的推演,這事是個死局了?”
“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陸嘉咬了咬牙,筆尖重重地落在了草稿紙最右邊的那個分支上。
那個分支上密密麻麻地畫着各種速度向量和角度。
“第三個場景,校園主幹道上的動態攔截。”
陸嘉盯着那個分支,像是在面對一道世界級的數學難題。
“這題最難。”
“我測試過,她正常步行的平均時速,大約是每秒1.2米。”
“爲了避免正面攔截造成敵意,讓她覺得我是在堵她,我必須採取從側後方切入的策略。”
陸嘉用筆在紙上畫了兩條平行的虛線。
“我的方案是,以大約每秒1.5米的相對速度,從她的左後方盲區切入,然後再放慢速度,和她保持齊平。”
說到這裏,陸嘉的聲音甚至帶上了一絲驚恐。
“但是拙哥,你懂這有多難嗎?”
陸嘉看着陳拙,滿臉的絕望。
“這要求絕對的向量同步!在開口的那一瞬間,我的步頻,速度,必須和她保持完全一致。”
“主幹道上隨時有人騎自行車經過,隨時有人在路邊打鬧,只要出現任何一個外部干擾變量,導致我的步頻和她產生哪怕半秒鐘的錯位......”
陸嘉深吸了一口氣。
“我就會走到她前面去,或者落在她後面,場面就會陷入長達三秒以上的極度尷尬。”
“在那種移動的尷尬氛圍中,社交死亡率高達百分之九十!”
陸嘉說完這三個場景,手一鬆,筆順着桌面滾了下去,掉在地板上。
他整個人往後一仰,後腦勺磕在椅背上。
“完蛋了。”
陸嘉喃喃自語。
“不管怎麼組合,不管怎麼調整變量,只要我不確定她那一瞬間的心情,血糖濃度,以及周圍三米內有沒有認識的同學......”
“這搭訕的成功率,就永遠是個未知數。”
宿舍裏安靜了下來。
窗外的風吹進屋裏,把桌面上那張巨大的草稿紙吹得嘩嘩作響。
陳拙坐在椅子上,安靜地聽完了陸嘉這番長達十分鐘,融合了博弈論,心理學和邉訉W的宏大論述。
他慢慢地把手裏的水杯放在桌上。
陳拙轉過頭,看着癱在椅子上的陸嘉,他沒有笑,臉上的表情甚至可以用真諄硇稳荨�
“陸嘉。”
陳拙的聲音很平穩。
“其實你要是拿着這兩張草稿紙,直接走過去找她搭訕。”
陳拙指了指桌上那張樹狀圖。
“我保證,你的成功率絕對是百分之百。”
陸嘉本來已經灰暗下去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他猛地坐直身子,像是抓住了什麼救命稻草,甚至連呼吸都急促了起來。
“真的嗎?”
陸嘉的大腦立刻開始飛速咿D,試圖用自己儲備的理論去解釋陳拙的這句話。
“你的意思是,利用這種嚴謹的邏輯推演模型,展現我作爲理科生的嚴謹,從而對她產生一種智商層面的吸引力,打破她的常規社交防禦機制?”
陸嘉越說越覺得有道理,甚至彎腰去撿地上的筆,準備把這個全新的變量加進公式裏。
陳拙看着他這副當真的模樣,緩緩地搖了搖頭。
他眼底的笑意終於完全散開了。
“不。”
陳拙看着陸嘉,慢條斯理地補了一刀。
“她只會覺得,你腦子可能受過什麼嚴重的刺激。”
陸嘉撿筆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出於安撫情緒不穩定分子,害怕你突然發瘋的心理。”
陳拙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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