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坐在桌前的大勇點了點頭。
“行,以後開機前我先摸一遍,哪兒零部件較勁我給它捋平實了,師兄們再忙。”
劉教授拉過一把摺疊椅坐下,繼續盯着屏幕上的數據看,安排着接下來的進度。
“既然雜音濾乾淨了,明天上午去倉庫把那套高精度探頭換上,既然硬件沒幹擾了,爭取明天把這臺設備的絕對精度再往下壓,衝到小數點後五位。”
大勇正準備把桌上的草稿紙收進書裏,聽到這裏,他手停了一下。
“壓不下去了,劉老師。”
大勇沒抬頭,直接回了一句。
實驗室裏安靜了一下。
劉教授轉過頭看着大勇。
“爲什麼?”
大勇站起身,走到那臺兩米多高的真空腔體旁邊,抬起腳踢了踢底座一側懸空的金屬輔架。
“您看,幾噸重的核心腔體,重量全壓在中間這四個主承重受力點上,兩邊的輔架卻懸空着,基本不受力,這就跟咱們坐的那種四條腿的木板凳,有一條腿短了一截似的。”
他蹲下來,用手指順着底座的金屬紋理劃了一道。
“我剛纔雖然給水管墊了膠皮,它是不跟着水泵哆嗦了,但這大鐵架子本身內部的應力根本沒有均勻散開。”
大勇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實驗室裏溫度只要稍微變個一兩度,金屬一熱脹冷縮,較勁的承重點就會產生微形變,再好的探頭,也只是把這變形量測得更準,硬件底子在這兒卡着,精度上不去。”
趙鵬和鄭南對視了一眼。
劉教授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他走上前,順着大勇剛纔指出的那幾個主承重受力點親自彎下腰看了看,又伸手敲了敲大勇說懸空不受力的那兩根輔架。
過了一會,劉教授站直了身子。
“你看得很準,原廠的鑄鐵底座確實存在應力集中的結構問題。”
他看着大勇,語氣就像是在佈置一個理所當然的課題。
“既然你能看出它哪兒較着勁,那你能不能給它捋順了?”
大勇看着那臺機器,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這樣吧,你明天上午,來我辦公室拿這臺設備的機械結構原圖。”
劉教授盯着這個少年。
“你給我出一套重新分佈底座支撐點,緩解應力集中的改造方案,需要什麼槽鋼,千斤頂還是阻尼器,列個單子直接找財務報銷,你要是能把這臺機器的硬件物理極限給我挖出來,把精度壓下去,這臺設備的底層物理架構,以後就交給你全權負責。”
王大勇有點興奮地點了點頭,讓他去研究那些複雜的計算,他可能不太感冒,但說起動手搞硬件,那他可就太有興趣了。
“行啊,劉老師,明天上午我就去看圖紙。”
劉教授滿意地點了點頭。
第159章 有點期待
晚上十一點半。
徽州的雪沒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密。
走廊裏很安靜,大多數宿舍已經熄燈了。
期末考試的壓力像是一張無形的網,罩在這個充滿天才的樓棟裏,讓人連呼吸都帶着點緊迫感。
216宿舍。
陸嘉坐在書桌前,鼻樑上的眼鏡因爲屋裏的熱氣微微有些起霧。
手裏握着一支黑色的水性筆,在一本厚厚的草稿本上飛快地寫着。
草稿本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微積分公式和概率論推導。
之前那塊畫滿了圖書館到三食堂偶遇路線的白板,此刻已經被擦得乾乾淨淨,一點印子都沒留。
陸嘉寫完一行算式,筆尖在紙上重重地戳了一下,停住了。
他盯着那個結果看了兩秒,似乎不太順眼,又賭氣似的在上面畫了兩個重重的黑圈,把公式塗成了一團黑疙瘩。
楚戈坐在他對面靠窗的轉椅上,嘴裏叼着一根棒棒糖。
電腦屏幕上跳動着一排排綠色的字符,雙手在鍵盤上敲得飛快。
敲完最後一行回車,楚戈停下手,往椅背上一靠,轉椅發出嘎吱一聲,他轉過頭看向陸嘉。
“陸嘉,真不看啊?”
楚戈咬着糖棍,含糊不清地問了一句。
陸嘉頭都沒抬,後背繃得筆直,手裏的筆在紙上無意識地劃拉着。
“我這可是費了半天勁才寫好的抓包腳本。”
楚戈把轉椅往前滑了半米,湊近了些。
“後勤中心那個破服務器連個像樣的防火牆都沒做,學姐過去一個月的刷卡記錄,現在全在我的後臺掛着,一樓蓋飯喫了十二次,二樓砂鍋粥喫了四次,連她今天中午打了一份西紅柿炒雞蛋,我都給你扒出來了。”
楚戈伸手敲了敲電腦屏幕的邊緣。
“有了這套底層消費數據,你再建個模型,明天中午去二樓堵她,你之前白板上畫的那些馬爾可夫鏈,用在這兒剛好,看不看?”
陸嘉停下筆。
他沒回頭,肩膀微微縮了一下,像是個受了天大委屈的悶葫蘆。
“不看。”
陸嘉的聲音悶悶的。
“你這人怎麼軸呢,數據都喂到嘴邊了。”
楚戈不解地挑了挑眉。
“這不比你瞎猜強?”
陸嘉終於轉過頭。
他推了一下滑到鼻樑上的眼鏡,死死盯着桌面上的高數練習冊,語氣裏透着一股幽怨和神經質的碎碎念。
“你那飯卡數據有物理盲區......”
陸嘉的聲音不大,像是在跟楚戈反駁,又像是在跟自己較勁。
“你能黑進食堂的刷卡機,你能黑進女生宿舍樓下的小賣部嗎?你知道她抽屜裏到底囤了幾包康師傅紅燒牛肉麪嗎?你知道她舍友今天是不是正好買了一箱火腿腸嗎?”
陸嘉連珠炮似的嘟囔着,越說聲音越委屈。
“核心隱藏變量都沒找齊,算出來的概率就是廢紙......你們黑客懂什麼叫不可抗力嗎,泡麪就是不可抗力......”
楚戈聽着陸嘉這滿嘴的泡麪PTSD,愣了兩秒,差點從轉椅上笑翻過去。
“哈哈哈哈,不是,陸嘉,你這是讓拙哥之前那句話給整自閉了?”
楚戈笑得直拍大腿。
“一碗泡麪就把你的學術信仰幹塌了?”
陸嘉沒理會楚戈的嘲笑。
他賭氣地把草稿紙翻過一頁,把紙弄的嘩啦嘩啦響。
他把頭埋得更低了,筆尖在紙上飛快地列着新的積分方程,一邊寫一邊委屈巴巴地小聲嘟囔。
“人類的行爲太沒邏輯了......我還是算我的高數吧,起碼這道題裏小球的邉榆壽E,下大雪了不會躲在被窩裏不出來......”
“行,陸教授,您覺悟了。”
楚戈笑着轉回電腦前。
“你不看我看,我倒要看看後勤這幫人一天到晚在喫些什麼。”
正說着,走廊裏傳來一陣腳步聲。
腳步聲在216的門口停下了。
門被推開大半,王大勇站在門口,手裏拎着一個裝滿書和草稿紙的帆布包。
“喲,還沒睡呢?”
大勇跺了跺腳上的雪,扯着嗓門打了個招呼。
陸嘉放下筆,回過頭,楚戈也從電腦屏幕前移開視線。
“大勇,你這實驗室這麼熬的嗎?”
楚戈看着大勇。
“這都快十二點了,纔回來?”
“別提了。”
大勇走進來,把帆布包隨手放在楚戈桌子旁邊,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下午在下面實驗室,看幾個博士生師兄解題。”
陸嘉一聽是博士生解題,眼鏡後邊的眼睛亮了一下,對難題的本能好奇壓過了剛纔的幽怨。
“什麼題?偏微分方程?還是量子力學的邊界條件推導?”陸嘉問。
對於理論上的難題,他總是有一種本能的求知慾。
大勇靠在楚戈的桌子邊上,樂了。
“是偏微分方程,寫了兩大塊白板。”
大勇伸手指了指牆角。
“就你們平時算題用的那種白板,寫得滿滿當當的。”
“求什麼?”
陸嘉追問。
“求一臺真空設備爲什麼每隔一段固定距離,就會出現一個50赫茲的底噪毛刺。”大勇說。
陸嘉皺起眉頭,腦子裏迅速開始建立模型。
“50赫茲的固定毛刺?”
陸嘉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着。
“電磁干擾?還是電源紋波的頻率泄露?這確實需要用到傅里葉變換來做窗口濾波,用漢明窗的話,截止頻率應該卡在......”
“卡個屁。”
大勇毫不客氣地打斷了陸嘉的推導。
陸嘉愣住了。
大勇看着陸嘉這副認真思考的模樣,覺得跟下午實驗室裏那兩個師兄簡直一模一樣。
“陸嘉,別算了。”
大勇拍了拍陸嘉的肩膀。
“那玩意兒根本不用算,水泵就在旁邊放着,交流電機的頻率就是50赫茲,冷卻水管死死地綁在承重鐵架子上,水泵一開機,跟着一塊兒哆嗦。”
大勇攤開手。
“這就是最普通的機械共振,我找了塊墊片,拿扳手把螺母擰鬆,塞進去一墊,毛刺就沒了。曲線直溜得跟尺子畫的一樣。”
216宿舍裏安靜了下來。
陸嘉保持着敲擊桌面的動作,嘴巴微張。
“機械......共振?”
陸嘉喃喃自語。
“對啊。”
大勇理所當然地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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