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師兄們算了好幾天,連量子漲落都算進去了,就是沒算到水管子碰着鐵架子了。”
楚戈回過神來,一拍大腿,笑得前仰後合。
“哈哈哈哈!陸嘉,你聽聽!你天天在紙上建模型,人家博士生也在紙上建模型,結果呢?人家大勇一塊墊片,把博士生的偏微分方程給幹碎了!”
楚戈指着陸嘉。
“你被拙哥的一碗泡麪幹碎了模型,人家下午被一塊墊片幹碎了算法,你們搞理論的,這兩天是不是點背啊。”
陸嘉的表情不太美好,他推了推眼鏡,試圖挽回一點理論物理學子的尊嚴。
“那......那是他們建立模型的時候,邊界條件給少了。”
陸嘉小聲嘟囔着。
“他們沒有把承重支架當成非剛體來處理,漏算了形變......”
“對對對,你說得都對。”
大勇笑着拎起自己的帆布包。
“所以劉教授讓我明天上午去拿機器的結構圖紙,那底座重心設計得有問題,我得畫套圖紙,重新找槽鋼和千斤頂給它搭個底盤,把受力點散開,這活兒比算偏微分方程有意思多了。”
大勇說完,衝兩人擺擺手。
“行了,你們接着看數據刷題吧,我回屋洗漱去了,一身的味兒。”
大勇轉身走出216,順手幫他們把門帶上,把楚戈肆無忌憚的笑聲和陸嘉重新埋頭算高數的幽怨背影關在了門後。
陳拙坐在書桌前,桌上攤着一本全英文的《拓撲學與幾何分析》,他手裏拿着一個洗乾淨的紅富士蘋果,正咬了一口。
“回來了。”
陳拙聽到動靜,轉過頭看了一眼大勇。
“嗯,外面雪下得挺大,風直往脖領子裏灌。”
大勇把帆布包放在自己的椅子上。
他沒急着坐下,而是直接走到門後的洗漱臺前,拿了塊肥皂開始搓手。
肥皂沫很快起了沫子。
“小拙,你去沒去看對門陸嘉那樣子?”
大勇一邊搓洗着手上的污漬,一邊笑着跟陳拙閒聊。
“怎麼了?”
陳拙咬着蘋果。
“還跟那兒生悶氣刷題呢,楚戈把後勤飯卡的後臺都黑進去了,要把學姐的打飯數據給他看,他硬是不要。”
大勇把水龍頭開到熱水擋,一股熱氣升騰起來。
“他說讓你那碗泡麪給傷着了,覺得人類行爲太不可控,鬱悶着呢”
陳拙聽完,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
他轉過身,面向着大勇的方向,靠在椅背上。
“陸嘉就是腦子轉不過彎。”
陳拙嚥下嘴裏的蘋果。
“數學模型是用來逼近現實的,不是用來框死現實的,他就是有點犟。”
大勇把手上的肥皂沫衝乾淨,拽過架子上的毛巾擦着手。
“確實,今天晚上在實驗室,我的那兩個博士生師兄也一樣。”
大勇把毛巾掛好,走回宿舍中間,拉開自己書桌前的椅子坐下。
“我下午在那邊看了一下午書。”
大勇指了指自己那個帆布包。
“本來想看會兒《材料物理學》,結果旁邊那倆師兄,對着一個底噪毛刺算了好幾天,寫了兩白板的傅里葉變換。”
陳拙沒說話,安靜地聽着,手指無意識地轉動着手裏的半個蘋果。
“我聽他們說什麼50赫茲,又說電磁干擾。”
大勇大大咧咧地靠在椅子上。
“我一看,旁邊那麼大一個水冷泵開着呢,管子死綁在鐵架子上,硬碰硬,能不跟着一塊兒哆嗦嗎。”
大勇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水。
“我順手找了塊墊片,拿扳手把紮帶鬆了墊進去,那線立馬就平了。”
“他們沒發現?”陳拙問。
“沒往那兒想。”
大勇把水杯放下,嘆了口氣。
“他們算的時候,肯定在腦子裏把那個大鐵架子當成絕對剛體了,覺得鐵板一塊,不會變形,也不會傳導。”
大勇搖了搖頭。
“這世上哪有絕對剛體啊,只要是金屬,溫度差個一兩度,它就較着勁呢。”
陳拙把最後一口蘋果喫完,核丟進旁邊的紙簍裏,抽了一張紙擦了擦手。
“很正常。”
陳拙把紙團扔掉,語氣裏帶上了一絲平淡的笑意。
大勇轉頭看着他。
“搞理論的人有個通病。”
陳拙拿起桌上的一支中性筆,在手裏轉了一圈。
“總以爲這個世界會老老實實地按照自己寫下的公式來咿D,一旦出了誤差,第一反應是自己的公式寫得不夠複雜,而不是懷疑是不是哪根管子綁緊了。”
陳拙看着大勇自嘲道。
“換我估計也一樣,我估計也會盯着屏幕找算法的漏洞,絕對想不起來去摸一摸水冷管子綁緊了沒有。”
大勇聽着陳拙的話,連連點頭。
“劉教授也是這麼說的。”
大勇咧開嘴。
“劉教授看我找出了毛病,直接讓我明天去拿那臺機器的結構圖,讓我自己算受力,拿槽鋼和千斤頂給那機器重新搭個底盤,把應力散開。”
大勇搓了搓手,眼睛裏透着一股興奮。
“這活兒對胃口,搭地基我在行。”
“挺好。”
陳拙笑了笑。
他手裏的筆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以後實驗室再有這種扯淡的誤差,你就直接拿扳手去敲敲那個鐵架子,告訴他們現實世界是有摩擦力的。”
陳拙微微側過頭,語氣裏帶着點朋友間的調侃。
“你現在,就是他們這個理論裏的那個物理補丁。”
大勇正要去拿臉盆,聽到這個詞,他拽着盆的手頓了一下。
“物理補丁......”
大勇把臉盆拽出來,順手把搭在椅背上的擦腳毛巾扔進去,低着頭嘿嘿樂了。
“還得是你們這幫天天看英文書的,造詞兒一套一套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很自然地接下了這個玩笑。
“行啊,以後你們在紙上搭房子,我在底下給你們墊磚頭,專治各種較勁的鐵疙瘩。”
轉身進了衛生間。
陳拙轉過身,重新面對自己的書桌。
他沒有去翻開那本拓撲學期刊,而是伸手拉開了書桌最下面的那個抽屜。
陳拙從抽屜最深處拿出來了一個俸竦暮谏财ご筇柟P記本。
本子的邊緣因爲經常翻動,已經微微有些磨損泛白。
這是他這半個學期以來,用平時在圖書館或者宿舍的零碎時間,一點點攢出來的。
陳拙翻開筆記本。
專門針對發小張強的腦容量,量身定製的傻瓜式中考通關積累手冊。
陳拙太瞭解張強了。
那個胖子一看到複雜的受力分析圖就犯困,一遇到幾何證明題就抓瞎,跟他講物理法則和數學邏輯,純粹是對牛彈琴。
所以,陳拙在這本筆記裏,完全摒棄了常規的教學方法,用的全是純粹的暴力解法。
這根本不是爲了讓張強熱愛科學,這就是一套純粹爲了應付未來中考的,簡單粗暴的操作說明書。
陳拙拿過桌上的簽字筆,翻到筆記本的第一頁空白處。
他沒寫什麼煽情的話,只是隨手在正中間寫了四個大字:
“不看絕交。”
旁邊畫了一個指向翻頁處的小箭頭。
寫完,他把筆帽蓋上,合上了這本沉甸甸的黑色筆記本。
幾天後就要放寒假了,陳拙轉身,拉開衣櫃的門,從裏面拽出自己的雙肩包。
他把換洗的衣服疊好放進去,然後把這本黑色筆記本平平整整地壓在雙肩包的最底層,拉上拉鍊。
他腦子裏已經開始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個畫面。
大概是大年初二的上午。
小區裏肯定到處都是紅色的鞭炮碎屑,空氣裏全是硝煙味。
張強家裏熱氣騰騰的,茶几上擺滿了瓜子和砂糖橘。
那個胖子肯定穿着新買的外套,兜裏揣着剛收來的壓歲錢,正盤算着下午拉他去哪個街機廳打拳皇。
然後,自己就會拎着拜年的禮品上門。
在張強爸媽熱情招呼,端茶倒水的時候,自己會微笑着拉開雙肩包的拉鍊,當着長輩的面,把這本厚厚的黑色筆記本拿出來,穩穩地放在茶几上。
“叔叔阿姨,這是我在科大抽空給強子整理的中考筆記,只要寒假背熟了,市一中的高中肯定沒問題。”
陳拙甚至能清晰地預判到接下來的每一步走向。
張強的爸媽絕對會感動得兩眼放光,把這本筆記當成什麼武林祕籍一樣供起來,然後轉頭對着張強就是一頓血脈壓制。
“看看人家小拙!上了大學還惦記着你!強子,趕緊謝謝人家!這個寒假你哪兒也別去了,就在家把這本筆記給我喫透!”
而那個胖子,面對父母的混合雙打和自己送上的這份大禮,連拒絕的權利都不會有。
只能在一片喜慶祥和的過年氛圍中,雙手顫抖地接過筆記本,僵硬地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逃不掉,根本逃不掉。
想到這裏,陳拙靠在椅背上,在安靜的宿舍裏輕輕笑出了聲。
第160章 沈蘭
一月中旬。
科大老圖書館的三樓,外文資料室。
暖氣管道在這個年頭總是供暖不均,一樓二樓熱得讓人冒汗,到了三樓,熱氣就散得差不多了。
資料室外間是很大的一片開闊區域,橫七豎八地排列着幾十排墨綠色的鐵皮書架,書架上密密麻麻地碼放着從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攢下來的外文期刊。
資料室最東頭有一個單獨隔出來的小房間,房間不大,不到十個平方,但裝了一臺獨立的空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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