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李建明和方士對視了一眼,兩人都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我沒意見。”
李建明最先表態。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裏那張被汗水陰溼的草稿紙,語氣很坦然。
“同調映射的思路是他給的,沒有他,這個猜想就是個死局,單列署名是他應得的,勞務費回去我就讓院裏按最高標準去走流程。”
“我也沒問題。”
方士也緊接着開口。
“風洞模型的離散矩陣本來就是他一手搭起來的,這點規矩我懂。”
兩位泰斗在學術成果的歸屬上,表現出了純粹學者應有的胸襟。
他們渴望真理,但絕不霸佔別人的功勞。
周齊平看到兩人的態度,滿意地點了點頭。
事情處理到這一步,基本上已經達到了他預期的效果,既保住了規矩,又留住了人才,還平息了兩位院長的爭端。
他轉身走向自己的辦公桌,準備端起那杯茶潤潤嗓子。
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茶杯的時候。
周齊平的視線,極其自然地落在了茶杯旁邊。
那裏放着一本深藍色的外文期刊。
是李建明十分鐘前風風火火闖進來時,直接拍在他桌子上的那本《Discrete Mathematics》秋季刊。
剛纔被老李和老方吵得頭疼,周齊平一直沒顧上理會這本雜誌。
此刻,他看着封面上那行燙金的英文字母,腦子裏突然閃過一道光。
周齊平身爲不管科研的副校長,對於學校科研處的各項獎勵政策和賬目流轉,可以說是爛熟於心。
他停下了拿茶杯的動作,順手拿起了那本期刊。
他翻開折着角的那一頁,看了一眼標題下方那個簡短的署名。
C. Zhuo。
周齊平抬起頭,目光越過辦公桌,重新看向站在那裏的陳拙。
他臉上的嚴肅褪去了不少,換上了一副長輩看着出息晚輩時的溫和笑容。
“老李,老方,剛纔光顧着給你們立規矩了。”
周齊平拿着那本期刊,在手裏輕輕拍了兩下。
“差點忘了一件正事。”
李建明和方士都疑惑地看着他。
“剛剛。”
周齊平指着李建明。
“老李把這本雜誌拍在我桌上,我才知道,咱們華科大,有人不聲不響地在離散代數上,發了一篇獨立作者的論文。”
周齊平看着陳拙,語氣變得輕鬆起來。
“小陳啊,按照咱們華科大科研處的現行獎勵條例,不管是老師還是學生,只要以學校爲第一署名單位,在這種級別的期刊上發表獨立論文。”
周齊平頓了頓,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學校是有一筆直接的現金重獎的。”
周齊平把期刊放回桌面上。
“之前老李拿着文章滿世界找人,誰也不知道這個C. Zhuo是誰,科研處的賬上,這筆獎金就一直懸在那裏,遲遲發不下去。”
周齊平看着陳拙,給出了今天最後的一個承諾,也是最實實在在的一個承諾。
“既然今天這案子破了,確認了人就是你,那這筆錢,學校自然沒有扣着的道理。”
周齊平雷厲風行地拍板。
“下午我就跟科研處的負責人通個氣,最遲明天,這筆現金重獎就會直接打到你的卡上。”
辦公室裏。
剛纔不管大人們討論什麼大國重器,純數王座,歷史地位,甚至剛纔說到最高檔勞務費時。
陳拙的反應都非常平淡。
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裏,右手的大拇指偶爾還會輕輕按一下那支剛剛換好鉛芯的自動鉛筆。
彷彿這一切加起來,都不如他手裏那支能寫出順滑公式的鉛筆來得重要。
但是。
當現金重獎這四個字從周齊平的嘴裏蹦出來,並且明確表示明天就能打到賬戶上的時候。
陳拙手裏一直輕輕按動自動鉛筆的動作。
停住了。
陳拙抬起頭。
那雙原本清澈,安靜,甚至透着一點點無奈的眼睛裏。
瞬間綻放開了一抹極其明亮,毫不掩飾的光彩。
科研助理的勞務費每個月發多少他還不清楚。
但學校發給頂刊單作的現金重獎,他之前在圖書館偶爾翻看校報的時候,是看到過具體數字的。
那是一筆堪稱鉅款的數字。
陳拙臉上的那種溫潤和客氣,在這一刻被一種生動鮮活的少年氣所取代。
他看着周齊平。
他停下手裏的動作,非常自然地站直了身體,雙腿併攏。
隨後,他看着辦公桌後的周齊平,用比剛纔打招呼時還要洪亮,鄭重且真盏恼Z氣,規規矩矩地鞠了一個躬。
“謝謝周校長!”
陳拙抬起頭,嘴角的笑容燦爛而真眨冻隽藵嵃椎难例X。
少年抬起頭,嘴角忍不住往上揚了揚,露出了一個屬於這個年紀,乾乾淨淨且心滿意足的笑容。
接着,他又轉過身,對旁邊的李建明和方士也微微彎了彎腰。
“也謝謝兩位老師,勞務費的事,以後麻煩您多費心了。”
這聲謝,道得擲地有聲,情真意切。
站在旁邊的方士和李建明,看着眼前這個禮數週全,笑得見牙不見眼的少年,不約而同地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方士看了看李建明,李建明也看了看方士。
兩位大佬面面相覷。
兩位在國內學術界呼風喚雨的大佬,此刻心裏的感覺可以說是五味雜陳,甚至覺得有些荒謬得想笑。
就在幾分鐘前。
方士搬出了國家重點工程,大國重器,解釋宇宙規律這種足以讓人熱血沸騰的宏大敘事。
李建明更是拋出了純數王座,絕對真理,頂刊第一作者這種能讓任何一個學者瘋狂的名利誘惑。
他們倆爲了搶這個孩子,在副校長辦公室裏吵得臉紅脖子粗,恨不得直接動手。
結果呢?
這小子眼皮都沒多眨一下,全當耳旁風。
對他們拋出的那些歷史地位,這小子表現出了常人難以理解的冷淡和無所謂。
可是現在。
周齊平就隨口提了一句發點現金獎金。
這孩子居然笑得這麼開心!這麼燦爛!這麼的......接地氣!
李建明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那張寫滿同調映射的草稿紙,突然覺得有些泄氣。
搞了半天。
自己那套關於數學美感的說辭,在小陳這裏,還不如財務處發的一筆現金來得實在。
“這小子……”
方士看着陳拙高興的樣子,忍不住低聲笑罵了一句。
但他眼裏的喜歡卻一點沒減,不虛僞,不做作,知道要什麼,好孩子。
李建明也搖了搖頭,嘴角難得地扯出了一絲笑意。
“行了。”
周齊平看着氣氛徹底緩和下來,拿起了桌上的陶瓷杯蓋,蓋在茶杯上,發出的一聲輕響。
“事情既然都說定了,你們倆也別在這兒杵着了,該帶人回去推公式的推公式,該去弄風洞模型的弄模型。”
周齊平開始趕人了。
他看了看掛在牆上的那個老式掛鐘。
“這都快十二點半了。”
周齊平從辦公桌後面走出來,順手拍了拍方士的肩膀。
“都散了吧,別耽誤人家小陳去食堂喫飯。”
陳拙聽到這話,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重新恢復了那種溫潤規矩的樣子。
他拿着軟皮筆記本和修好的自動鉛筆。
“周校長,方院長,李老師。”
陳拙很有禮貌地再次道別。
“如果沒別的事,我就先去喫飯了。”
說完,他轉身走向那扇厚重的紅木門,輕輕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陳拙身後重新關上。
副校長辦公室裏。
隨着陳拙的離開,那種因爲他的存在而帶來的一種奇特的,混合着極度理智與些許荒誕的氛圍,也隨之消散。
辦公室裏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三個老頭子面面相覷。
李建明站在原地,回味着剛纔發生的一切。
他手裏緊緊抓着那沓草稿紙,腦子裏還在不斷重演着陳拙畫出同調映射的那一幕。
突然。
李建明猛地轉過頭,像防僖粯铀浪赖囟⒆×朔绞俊�
方士被他這眼神盯得有些發毛,往後退了半步。
“你幹嘛?”
方士警惕地問。
“一碼歸一碼。”
李建明的聲音依然沙啞,但語氣裏多了一種護食的狠勁。
他把那沓草稿紙往懷裏緊了緊。
“今天校長在這裏定了規矩,我不逼他站隊,但是方士,你給我聽好了。”
李建明指着方士。
“大三選專業的時候,這小子我李建明搶定了!你們物理系要是敢在這期間搞什麼小動作,我跟你們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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