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周副校長抬頭看了看李建明。
“全名不清楚,拼音縮寫是‘C. Zhuo’,對,你現在檢索一下,數院這邊的重點課題需要借調這位同志指導一下工作,急用,你查到了把他的檔案編號和辦公室分機號報給我。”
周副校長說完,把話筒夾在肩膀上,伸手拿起鋼筆,準備記錄。
辦公室裏很安靜。
李建明捧着紙杯,眼睛盯着那臺黑色的座機,等待着那個讓他魂牽夢繞的名字。
一分鐘過去了。
兩分鐘過去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敲擊鍵盤的聲音,然後是翻找紙質檔案的沙沙聲。
周副校長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沒有?怎麼會沒有?”
周副校長對着話筒問了一句。
李建明捧着紙杯的手一緊,猛地抬起頭。
“王處長,你查仔細點。”
周副校長的語氣變得有些嚴肅。
“物理系的在編教師,名字裏帶‘Zhuo’這個音的,卓識的卓,笨拙的拙,都查一下。”
電話那頭又傳來一陣鍵盤聲。
片刻後,人事處王處長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了出來,聲音有些大,連坐在對面的李建明都聽見了。
“周校長,真沒有,物理系在編的教職工一共一百四十二人,姓陳的老師有五個,但沒一個名字是匹配的,教授和副教授裏,絕對沒有這個人,連實驗室掛名的臨時研究員我也查了,全都沒有。”
周副校長愣住了。
他夾着話筒,看了看坐在對面的李建明。
“你確定?”
“我這查的是全校最新的教職工總庫,連病退的都在裏面,真沒有這號人。”
王處長在電話裏回答得很乾脆。
“行,我知道了。”
周副校長掛斷了電話。
他放下鋼筆,看着李建明。
“老李,人事處那邊說,物理系根本沒有叫這個名字的教授,甚至連老師都沒有。”
李建明手裏的紙杯晃了一下,幾滴熱水濺在了他的手背上,他像是沒感覺一樣。
“不可能。”
李建明直接站了起來。
他把手伸向辦公桌,用力地拍了拍那本《離散數學》。
“頂刊白紙黑字印在這裏!這套離散代數矩陣真真切切地劈開了物理系的風洞死鎖!方士半個月前當着我的面,一口一個老陳叫着!”
李建明的眼底重新泛起那種憤怒的血絲。
“這麼大個活人,怎麼可能沒有?周校長,這肯定是方士搞的鬼!他爲了藏人,故意讓人事處把檔案給抽走了!或者他根本就沒給陳教授走人事編制,當黑戶養在實驗室裏!”
周副校長聽着李建明這有些瘋狂的猜測,眉頭皺得更緊了。
高校的人事檔案哪有那麼容易抽走。
方士就算再護食,也不至於爲了一個項目去對抗整個學校的行政制度。
但老李說得也對,文章在這裏,項目也跑通了,總不能是見鬼了吧。
周副校長盯着桌上的那本期刊。
“C. Zhuo,華科大。”
既然是華科大的人,只要在這個學校裏喘氣,就不可能沒有記錄。
“老李,你先坐下。”
周副校長沉住氣,再次拿起了聽筒。
“既然教職工庫裏沒有,那就擴大範圍。”
周副校長這次直接撥通了學校網絡信息中心的電話。
華科大的網絡數據庫剛剛建立,雖然不夠完善,但全校師生的基本信息都已經錄入進去了。
“喂,信息中心嗎?”
周副校長的聲音變得很冷硬,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是周齊平,放開全校總庫權限,不管他是教職工,後勤人員,還是臨時工,哪怕是打掃衛生的,在整個科大的系統裏,給我按名字搜索。”
周副校長看着桌上的期刊。
“搜陳拙,拼音是Chen Zhuo。”
周副校長停頓了一下。
“搜到了,直接把學籍或者人事檔案表,給我傳真過來。”
掛了電話。
辦公室裏陷入了一片寂靜。
李建明沒有坐下,他站在辦公桌前,死死地盯着靠牆角落裏的那臺白色的傳真機。
空調的冷風吹在他的後背上,但他覺得渾身都在發熱。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方士那副嘴臉。
他倒要看看,等檔案傳真過來,白紙黑字擺在面前,方士還怎麼解釋那個回老家休養的謊話。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三分鐘後。
角落裏的白色傳真機突然發出滴的一聲輕響。
緊接着,機器內部傳來一陣齒輪轉動的嗡嗡聲。
李建明的眼睛亮了。
找到了!果然在學校裏!
隨着一陣細碎的打印聲,一張薄薄的熱敏傳真紙,慢慢從出紙口吐了出來。
周副校長站起身,走到傳真機前,伸手把那張紙扯了下來。
他只看了一眼。
就看了一眼。
周副校長拿着那張傳真紙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目光死死地釘在紙面上,原本緊鎖的眉頭瞬間舒展,隨後眼睛慢慢睜大。
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錯愕,最後變成了一種極度的不可思議。
他甚至把老花鏡重新拿起來戴上,把那張紙湊近了,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上面的蓋章和出生年月。
“這......”
周副校長張了張嘴,發出一個毫無意義的單音節。
他慢慢轉過頭,看着站在辦公桌前,滿臉迫切的李建明。
周副校長現在的眼神極其古怪。
他看李建明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位德高望重的數學系教授,而像是在看一個精神不太正常的瘋子。
“周校長,是這個人吧?”
李建明完全沒察覺到周副校長的異樣,急促地問。
“他在哪個教研室?”
周副校長沒有說話。
他深吸了一口氣,拿着那張傳真紙,慢慢走回辦公桌前。
他沒有把紙遞給李建明,而是把它平放在桌面上,然後用手指在那張黑白打印的免冠照片上點了點。
“老李。”
周副校長的聲音有些發飄,聽起來很不真實。
“你剛纔跟我拍桌子,說方士搞學術壟斷。”
周副校長指着紙上的照片。
“你滿世界找着要借調的那個,寫出離散代數矩陣的陳老教授,就是他?”
李建明低下頭。
視線落在那張傳真紙上。
傳真紙的右上角,是一張黑白的一寸免冠照片。
照片上的男生留着乾淨利落的短髮,眉眼清秀,溫潤平和,那是一張極其年輕的臉。
李建明的目光慢慢往下移。
姓名:陳拙。
性別:男。
出生年月:1992年10月。
院系:少年班。
年級:大二。
李建明站在那裏,像是一尊突然斷了電的雕塑。
一秒。
兩秒。
三秒。
空調的冷風打着旋兒吹過桌面。
李建明盯着那個大二的字眼,大腦在這一瞬間徹底停轉了。
所有的思緒,憤怒,焦急,全都被這輕飄飄的一張傳真紙給碾成了粉末。
他那張因爲長期熬夜而顯得有些枯槁的臉,肉眼可見地漲紅了。
那個寫出斬斷組合爆炸矩陣的C. Zhuo。
那個被他頂禮膜拜,視爲救星的學術大牛。
那個他一口一個“陳教授”、甚至爲了見一面不惜跑到副校長辦公室拍桌子的人。
是個十二歲的大二學生?
而且,他連數學系的學生都不是!
李建明的腦海裏,突然不可抑制地閃過了半個月前,方士坐在沙發上跟他說過的話。
方士端着茶杯,滿臉嚴肅地說:“老陳性格孤僻,最煩別人打擾。”
方士一本正經地說:“老陳現在正全封閉在實驗室裏調模型。”
今天早上,方士站在走廊裏,滿臉痛心疾首地說:“老陳他歲數大了,腦力透支太嚴重,站都站不住,被送回老家了。”
李建明渾身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他那拿了一輩子粉筆的手,此刻捏着傳真紙的邊緣,關節因爲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方士沒有撒謊。
陳拙確實在調模型,確實沒有編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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