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智商逐年遞增 第201章

作者:介安藝

  路過蘇微桌子的時候,他照例打了個招呼。

  “嗯。”

  “明天還是這個點。”

  陳拙隨口交代了一句。

  “知道。”

  蘇微翻了一頁草稿紙,語氣平靜得像是一臺沒有感情的機器人。

  “你要看的書我都會放在推車底下了,明天自己拿。”

  “好。”

  陳拙推開閱覽室的木門。

  樓道里的風順著半開的窗戶吹進來,帶著點傍晚特有的涼意,已經沒下午那麼悶熱了。

  他在這個傍晚,帶著兩頁輕飄飄的半成品草稿紙,和平時一樣慢悠悠地下了樓。

  沒有任何發現真理後的激動,也沒有迫不及待想要證明自己的焦躁。

  他的步子邁得不緊不慢。

  相比於證明一個圖論下界,他現在更關心二食堂那個手抖的打菜師傅,能不能看在他還小的份上大發慈悲,多給他舀兩塊糖醋排骨。

第132章 木板

  接下來的四五天,科大的日子就像是按下了重複播放鍵。

  天亮,氣溫升高,蟬鳴,天黑,氣溫稍微降一點,週而復始。

  陳拙每天的生活軌跡依然是食堂和老圖書館之間的一條直線。

  他並沒有因為在那本《離散數學》上找到了一個絕佳的切入點,就改變自己的作息,或者像個發現了寶藏的瘋子一樣日夜顛倒地去證明它。

  那兩頁只寫了一半的矩陣推導草稿,每天都會準時攤開在靠窗的桌面上。

  但他每天花在這上面的時間,滿打滿算不超過一個半小時。

  剩下的七八個小時,他依然在翻閱蘇微幫他找來的那些全新的外文數學期刊,繼續如飢似渴的吸收著前沿的數學思維,完善著自己腦子裡那個龐大而複雜的代數工具箱。

  做學問這種事,和煲湯是一樣的。

  火候不到的時候,強行拿大火去催,熬出來的湯往往是發苦的。

  那份關於圖論下界的證明,代數的框架既然已經搭好了,剩下的就是像雕琢一件小木雕一樣,每天用刻刀輕輕地颳去一點木屑。

  急不得。

  等所有的邏輯縫隙都被填滿,這件東西自然就成了。

  這天下午,外頭的太陽毒得像是在下火。

  閱覽室裡的幾臺老吊扇呼悠呼悠地轉著,勉強攪動著沉悶的空氣。

  陳拙看完了手裡那本《組合理論雜誌》的最後一個章節,把書合上,靠在椅背上長長地伸了個懶腰。

  坐的時間有點長,骨頭髮出幾聲輕微的脆響。

  他端起桌上的水壺晃了晃,裡面空了。

  站起身,陳拙拎著水壺往走廊盡頭的飲水機走去。

  路過蘇微桌邊的時候,他稍稍放慢了腳步,視線落在了她的桌面上。

  蘇微沒在座位上,估計也是去洗手間或者找書去了。

  她的桌子依然被那一摞高高的草稿紙和厚重的專業書佔據著。

  旁邊放著的是一把用一根舊橡皮筋紮起來的筆芯。

  透明的塑膠細管,最底下的金屬筆尖帶著點乾涸的藍色印記,整整齊齊地捆在一起,大概有二十來根。

  每一根裡面的墨水都被榨得乾乾淨淨,一滴都不剩。

  《機率論與數理統計》的書頁停留在連續時間隨機過程那一章。

  陳拙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隨之眉頭微微挑了起來。

  只見那兩頁密密麻麻印滿了微積分符號的印刷體上,全是被蘇微用紅筆粗暴劃掉的痕跡。

  那些冗長的,用來計算連續期望值的積分公式,被她毫不留情地打上了一個個大大的紅叉。

  而在書頁的空白處,乃至邊緣的縫隙裡,全是被她用藍筆重新寫上的矩陣排列。

  她不僅用陳拙教給她的馬爾可夫鏈轉移矩陣解開了那天卡住的死結,她甚至把這一整個大章節裡,所有涉及連續性時間序列的例題和課後練習題,全部用這個離散代數的工具重新解構,強行算了一遍。

  陳拙正看著,蘇微推開閱覽室的門走了進來。

  她手裡拿著一條洗過的溼毛巾,正隨意地擦著臉上的汗。

  看到陳拙站在自己的桌子旁邊盯著看,她停下腳步,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看什麼?我公式算錯了?”

  蘇微的聲音依然清脆,帶著點沙啞,沒有絲毫的扭捏。

  “沒算錯。”

  陳拙指了指那本被改得面目全非的教科書,語氣溫和地開了一句玩笑。

  “我就是有點感慨,前幾天我只是覺得你工具不太順手,所以借了你一把菜刀,你倒好,不僅拿它切了菜,連帶著把案板,灶臺,甚至廚房的門框都順手給劈了一遍。”

  蘇微順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自己的傑作,面色平靜。

  “好用的工具,當然要多用。”

  她拉開椅子坐下,順手從筆筒裡抽出一根新的替芯,熟練地擰開筆桿換上。

  “既然你說了,把連續的時間軸切碎變成離散的狀態,計算量能減半,容錯率更高,那我為什麼還要費那個勁去算什麼無窮小量?能繞過去的路,我為什麼要死磕?”

  陳拙看著她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有點無奈的點了點頭。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有些連續性的題目,本身設計的初衷就是為了考察你對微積分邊界的理解,你強行把它轉化成離散矩陣,雖然最後能得出一個近似的數值解,但在理論的精確度上是會有損耗的。”

  “我不需要絕對的精確度。”

  蘇微抬起頭,眼神非常坦蕩,甚至帶著一種精算師特有的冷酷。

  “金融市場本來就是人性的集合,沒有任何一個公式能算得百分之百精確,我以後要是去考精算師,或者去做風控模型,老闆要的不是我寫出一個多麼漂亮的微積分函式,他要的是我在最短的時間內,給出一個誤差在可控範圍內的風險預估資料。”

  她伸手點了一下草稿紙上的矩陣方陣。

  “這個工具,能讓我在考場上比別人快二十分鐘交卷,能讓我在計算龐大資金流向的時候少犯錯,這就足夠了,至於理論美不美,那是你們學數學和物理的人該操心的事,我是個俗人,我只看好不好用。”

  陳拙站在原地,看著這個留著短髮,穿著洗得發舊的白T恤的女生,忍不住乍舌。

  這種純粹到近乎貪婪的實用主義,非但不讓人討厭,反而透著一股野蠻生長的生命力。

  “挺好。”

  陳拙拿起自己的水壺,笑了笑。

  “繼續劈你的案板吧,記得別把刀刃捲了就行,有個地方的特徵根轉移機率你設定的初始值有點保守,可以試著再放大一點,計算速度還能再提百分之五左右。”

  留下這句隨口的話,陳拙拎著水壺往飲水機走去。

  等陳拙打完水回來的時候,蘇微已經按照他剛才說的那句話,在草稿紙上重新推演剛才的那個矩陣了。

  兩人誰也沒有再說話,閱覽室裡恢復了那種熟悉的,各自學習的安靜。

  窗外的日影一點點西斜。

  陳拙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翻開筆記本,拿出那兩頁關於圖論證明的草稿紙。

  今天,該收尾了。

  只剩下最後一步。

  原作者在論文的末尾,為了證明某個下界的穩固性,用了整整四頁紙去分類討論那些極端情況下的拓撲圖形。

  陳拙看著草稿紙上已經成型的龐大代數特徵值對映,拿起筆。

  不需要分類討論。

  在代數的世界裡,所有的極端情況,最終都會收斂於矩陣最大特徵根的邊界限制之中。

  筆尖在紙上平穩地移動著。

  一行行清晰流暢的代數式從他手底流淌出來,就像是清澈的泉水沖刷掉覆蓋在石頭上的泥沙,露出了底下最堅硬,最原本的質地。

  當他寫下最後一個不等式,並在右下角畫上一個代表證明結束的黑色小方塊時,外面的天色正好暗了下來。

  校園裡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

  陳拙停下筆,把這兩頁半草稿紙拿起來,從頭到尾,一字不落地重新審視了一遍。

  邏輯閉環完美,沒有任何跳躍,也沒有任何牽強的引理。

  三十多頁的笨重證明,被徹底解構成了一個可以在代數框架內完美自洽的五頁紙結構。

  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把紙壓平,夾進筆記本里。

  “木板墊好了?”

  蘇微的聲音從斜對面飄了過來,她正一邊收拾桌上的文具,一邊把今天產生的幾張廢紙揉成團。

  陳拙抬起頭,把水性筆的筆帽蓋緊,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噠聲。

  “嗯。”

  他平淡地點了點頭。

  “敲完最後一根釘子了。”

  “聽起來是個挺大的工程。”

  蘇微把水壺拎起來。

  “明天還看那幾本新的嗎?”

  “不看了。”

  陳拙把單肩包挎在肩膀上。

  “這幾天你看書的時候,順便幫我留意一下《圖論雜誌》或者其他的幾本核心,不用特意找,有什麼看什麼。”

  “行。”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閱覽室。

  在樓梯口,兩人很自然地分道揚鑣。

  蘇微往南走回女生宿舍,陳拙則順著林蔭道往男生的宿舍樓走。

  今天晚上的風挺涼快,吹在身上很舒服。

  回到215宿舍,推開門,屋裡黑漆漆的。

  陳拙開了燈。

  他走到自己的桌前,把單肩包放下,從裡面抽出那幾張寫滿推導的草稿紙。

  接下來,才是真正的體力活。

  陳拙彎下腰,按下了桌子底下那臺主機上的電源鍵。

  陳拙拉開椅子坐下,熟練地開啟了一個早期的英文文件處理軟體。

  2002年的排版軟體,遠沒有後世那麼智慧和傻瓜化。

  尤其是在處理滿篇的英文字母,複雜的數學符號,以及龐大的離散代數矩陣時,簡直就是反人類。

  沒有一鍵生成的公式,沒有智慧對齊的排版。

  陳拙把鍵盤拉到面前。

  伴隨著清脆的按鍵聲,一行行純英文的摘要和引言出現在藍底白字的螢幕上。

  這段文字輸入對他來說沒什麼難度,上輩子加上這輩子積攢的詞彙量和英語底子,足夠讓他用精準無誤的學術語言來描述自己的論點。

  宿舍裡很安靜,只有吊扇呼呼的聲音,以及陳拙指尖敲擊鍵盤時發出的富有節奏感的聲音。

  陳拙很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