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周凱的聲音裏帶着一絲罕見的挫敗感。
“陳拙,我不怕計算量大,再複雜的積分我都能慢慢推,可是那個連續性的模型一旦鋪開,邊界條件稍微一變,整個方程的走向就完全不可控了。”
他嘆了口氣。
“我今天下午在那兒推了四個小時,寫了六張草稿紙,我越想把它求得精確,那些連續的變量就纏得我越緊,就像......就像是在一團亂麻裏找線頭,越扯越死。”
走廊裏的聲控燈因爲兩人長時間沒出聲,啪地一下滅了。
陳拙站在黑暗裏,聽着聽筒裏傳來的周凱略帶沉重的呼吸聲。
“周凱。”
陳拙開口了,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裏顯得格外清晰。
“你還記不記得,以前在省隊集訓的時候,王教授讓我們用那些破爛零件搭那個光控報警裝置?”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
“記得。”
“那時候,我們一開始都在想怎麼算出最完美的理論電壓,怎麼把電阻的誤差降到零。”
陳拙不緊不慢地說着。
“但最後發現,現實裏的零件根本不支持那種完美的連續性理論,所以我們砍掉了冗餘,直接用最粗暴的機械閉合來掐斷時間。”
周凱沒有說話,在靜靜地聽着。
“你現在遇到的問題,和那個時候是一樣的。”
陳拙仰起頭,看着走廊天花板上隱隱約約的水漬印子。
“那些國家隊的教練讓你們去求解析解,是爲了考驗你們對連續性數學工具的掌握程度,是在逼你們的極限,但如果你真的只是爲了在考場上把這道題解出來,拿到分數,你完全沒必要去解開那個死結。”
“不解開怎麼算?”
周凱的聲音裏透着疑惑。
“既然連續的變量纏得你透不過氣,那就把它們切斷。”
陳拙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句常識。
“別去管流體在每一個無窮小時間段裏的連續變化,你試着建立一個離散的網格,把那個不規則的邊界,用有限個離散的節點來替代。”
他在黑暗中伸出手指,虛空畫了幾個點。
“然後,把那些複雜的偏微分方程,退化成相鄰網格點之間的差分方程,用代數的矩陣去解它。”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
只剩下電流細微的沙沙聲。
“差分方程......離散網格......”
周凱在那邊喃喃自語地重複了一遍,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腦子裏瘋狂地進行着某種轉換。
“對。”
陳拙繼續說道。
“它得不到一個可以用漂亮函數表達的解析解,它只能得到一堆近似的數據。”
他笑了笑。
“但這堆數據,足夠讓你在一張競賽卷子上站住腳,拿到你該拿的分數,更重要的是,它能把你從那個越纏越緊的連續性泥潭裏拔出來,考試就是考試,別把它當成科研。”
電話那頭傳來周凱深吸了一口氣的聲音。
“我明白了。”
原本那種沉重和疲憊,似乎在這一瞬間被某種突然貫通的思路給衝散了不少。
“陳拙,你是不是......在這邊也遇到類似的問題了?”
周凱有些遲疑地問了一句.
“你怎麼會對離散化想得這麼透?”
陳拙看着走廊盡頭那扇黑漆漆的窗戶。
這幾天在圖書館看過的那些老舊文獻,那些數學家們爲了證明一個定理而寫下的幾十頁連續性推導,在他腦海裏一閃而過。
“沒有。”
陳拙語氣溫潤平淡。
“只是這幾天在圖書館看書,覺得以前的一些方法太笨重了,你們在那邊拼死拼活,我在這邊只能研究怎麼偷懶,畢竟天太熱了,多動腦子容易出汗。”
“你這傢伙......”
周凱在電話那頭也笑了一聲,緊繃的神經明顯放鬆了下來。
“行了,我不跟你多說了,趁着現在有思路,我得回去把下午那幾張廢紙重新推一遍,話少,你還有錢沒?沒錢趕緊掛了。”
“哎哎哎,別掛別掛!和歸還沒說呢!”
一陣雜音過後。
聽筒裏的聲音變了。
沒有王話少的吵鬧,也沒有周凱那種思維咿D時的壓迫感。
只有一種平穩的聽不出什麼情緒起伏的呼吸聲。
“隊長。”
和歸的聲音很悶,字咬得很死。
“嗯,是我。”
陳拙應了一聲。
“他們太吵了。”
和歸在電話那頭說了一句大實話。
“國家隊嘛,不吵怎麼顯出大家都在用功。”
陳拙順着他的話往下接。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大概三四秒鐘。
背景音裏,王話少似乎在催促什麼,但被和歸擋回去了。
“隊長。”
和歸又叫了一聲。
“我在聽。”
“我們會拿金牌的。”
和歸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裏沒有任何熱血沸騰的誓言感,也沒有那種爲了證明什麼而咬牙切齒的決心。
他就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就像是明天早上太陽會照常升起,水燒到一百度一定會沸騰那樣自然。
陳拙拿着聽筒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
他腦海裏浮現出第一次見和歸的時候那張有點靦腆的那張臉,以及他在集訓時盯着萬用表時那種專注到近乎偏執的眼神。
“我知道。”
陳拙的聲音放得很輕,但很清晰。
“我相信你們。”
“嗯。”
和歸在那邊應了一聲。
“卡里的錢快沒了吧?聽到提示音了。”
陳拙聽到了聽筒裏傳來的微弱嘟嘟聲。
“還有最後兩毛錢。”和歸說,“掛了。”
“好,注意身體,別光顧着做題,飯堂裏的肉要是搶不到,就讓王話少去,他跟個猴一樣,鑽得快。”
電話那頭傳來王話少模糊的抗議聲,緊接着。
咔噠一聲。
電話斷了,聽筒裏只剩下冰冷的悠長的忙音。
陳拙慢慢把聽筒放回掛機上。
走廊裏依然是一片安靜。
聲控燈依然沒有亮起,陳拙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他甚至能感覺到剛纔通話時,聽筒邊緣留下的那一絲屬於他手心的溫度正在慢慢消散。
在這個悶熱的夏夜,在這個被抽空了年輕人的大學校園裏。
一根看不見的電話線,跨越了上千公里的距離,把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短暫地連接在了一起。
一邊,是同齡人裏最頂尖的天才。
他們被圈在一個被稱爲國家隊的角鬥場裏,每天和最艱深的公式搏殺,在連續性的數學泥潭裏掙扎,爲了國家的榮譽,也爲了自己能踏上更高平臺的階梯。
他們焦躁,疲憊,但眼睛裏燃燒着不熄的火光。
另一邊,是他。
陳拙轉過身,踩着一地被月光拉得老長的影子,慢悠悠地走回了215宿舍。
推開門。
屋裏還是他離開時的樣子。
檯燈散發着暖黃色的光,桌上那瓶北冰洋的玻璃瓶上,水珠已經匯聚成一灘小小的水漬,沾溼了旁邊的一小塊草稿紙。
那疊寫滿了代數矩陣的草稿紙,靜靜地躺在桌面上。
沒有教練的催促,沒有排名的壓力,沒有那些纏死人的連續性方程。
只有一片屬於他自己的,寧靜的物理和數學真空。
陳拙走過去,在椅子上坐下。
他拿起筆,目光再次落在那張草稿紙上。
剛纔給周凱出的那個把連續切碎成離散網格的主意,其實並不是他隨口胡謅的應試技巧。
那正是他這幾天在圖書館裏,反反覆覆推敲,咀嚼後得出的核心結論。
連續性的完美求解在很多複雜的現實問題中往往是一條死衚衕。
既然走不通,那爲什麼不換一條路走?
陳拙靠在椅背上,拿起那瓶沒喝完的北冰洋,仰起頭灌了一口。
汽水已經不怎麼涼了,氣泡也跑得差不多了,帶着一股甜膩的橘子味順着喉嚨流下去。
他把空瓶子放在一邊。
這通電話,像是一個微小的催化劑,讓他心裏那個關於離散代數的工具箱變得更加清晰和篤定。
周凱他們在泥潭裏掙扎的糾結,讓他更加堅信自己現在打牢基礎,不盲目追求高深連續性理論的路線是正確的。
刀,只有磨得足夠簡單,足夠純粹,切東西的時候纔不會拖泥帶水。
陳拙把筆放下,關掉了檯燈。
宿舍裏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地板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陳拙躺到牀上,雙手枕在腦後。
明天,還得去圖書館。
這段時間的基礎文獻看得差不多了,他打算明天讓蘇微幫忙找一些最近幾年的外文核心期刊看看。
陳拙閉上眼睛,翻了個身。
在這個燥熱的夏天,能夠安安靜靜地睡個覺,不用去算那些該死的偏微分方程,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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