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初中數理競賽雙料滿分,心智也沉穩得不像個小孩,可那是初中競賽的維度啊,他才上大一,纔剛剛上了大學沒幾個月,他怎麼敢去碰普林斯頓的物理預印本?”
方遠明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試圖消化這個事實。
方士端起茶几上的杯子,也沒管水涼沒涼,咕咚灌了一大口。
“我剛纔去老圖書館查了他的借閱記錄,這小子這半個學期,天天悶聲不響地啃俄文版的《代數拓撲基礎》,他用的根本不是常規的連續微積分,他是在用離散代數繞開物理奇點。”
方士越說越激動,雙手在膝蓋上搓了搓。
“哥,你明白這意味着什麼嗎?一個十一歲的孩子,這種級別的刁鑽想法和思路!”
方士站起身,在客廳裏來回走了兩步。
“我剛纔在辦公室,用座機往他澤陽老家打電話,沒人接。”
方士走到方遠明面前,語氣堅決。
“我等不了了,我現在就準備開車走,晚上就能到,這種級別的苗子,不能出一點閃失,必須立刻見他一面,把情況摸透。”
他說着就要去拿茶几上的文件袋。
方遠明喝了口水,把杯子在茶几上磕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去幹什麼?”
“找他溝通。”方士看着自己的大哥,“普林斯頓那邊在等回信。”
方遠明往沙發背上一靠,聲音舒緩下來,帶着一種回憶的悠長。
“你啊,你一直在象牙塔裏搞科研,你沒跟這些基層家庭的家長打過深交道。
方士愣了一下。
“今年夏天,我第二次去澤陽給他辦保送手續的時候,那個小區叫陽光家屬院,是他們當地第一機械廠的老房子。”
方遠明閉上眼睛,彷彿又回到了那個悶熱的下午。
“我提着包爬上四樓,樓道里全是各家各戶炒菜的味道,陳拙家燉了紅燒肉,香味順着門縫往外飄。”
方遠明笑了笑。
“你知道我敲開門進去的時候,看到了什麼嗎?”
方士看着他,沒有說話。
“陳拙在客廳的電視機前打遊戲,玩魂鬥羅,就是你孫子之前老是鬧着要玩的那個。”
“他們市的市教育局本來要在那個星期給他搞個全市的表彰大會,敲鑼打鼓地宣傳這個雙料滿分的十歲神童,還要發一萬八千塊錢的獎金。
當地的晚報記者都在小區門口蹲點了。”
“結果呢?他爸,叫陳建國,一個最普通的廠裏技術員,硬是自己找藉口跑到教育局,把那個儀式全給推了,錢悄悄領走,連張照片都沒讓記者拍。”
方遠明伸手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在掛紅燈坏慕搪毠に奚帷�
“大白天的,他家大門反鎖,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兩口子硬生生把這小子捂在家裏打遊戲,看電視,生怕他沾染上一丁點外面的浮躁氣。”
方士聽着這些細節,眉頭漸漸開始舒展。
“我去辦手續的時候,他爸跟我說了一句話。”
方遠明看着方士。
“他說,我家小子就是個正常孩子,他現在就該在家裏好好喫頓紅燒肉,好好放個暑假,別人怎麼誇是別人的事,他們當父母的,得替孩子把門守好。”
客廳裏安靜了下來。
水杯裏的熱氣裊裊上升。
方遠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茶几那張英文郵件上,眼神裏閃爍着極其複雜的光芒。
“這對父母,是我幹招生這麼多年,見過最清醒,也是最護犢子的家長,他們對名利的警惕,比咱們這些大學教授還要敏銳,他們生怕這孩子成了下一個傷仲永。”
方遠明抬起頭,迎着方士的目光。
“現在是臘月二十七,再過三天就大年三十了,突然跑來個大學副院長,說你兒子解決了一個難題然後美國人找他,這年他們還過不過了?”
方遠明搖了搖頭。
方士重新坐在沙發上,雙手交握在一起。
他是五六十歲的人,把方遠明這番話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原本因爲發現了一個學術天才而沸騰的血液,慢慢冷卻了下來。
他看着茶几上的陳拙照片。
照片裏的孩子眼神很平淡,沒有那種被周圍人捧上天后的驕縱和得意。
是啊,能寫出那種拒絕一切連續性幻想,老老實實回到離散網格里的數學模型,這孩子的心性,早就和那個緊閉大門喫紅燒肉的夏天融爲一體了。
“那郵件怎麼回?”方士的語氣徹底平和下來了,“德里安那邊還在等消息。”
“打太極你還不會嗎?”
方遠明拿起那張英文郵件,輕輕抖了抖。
“你就以外事辦或者院裏的名義,給普林斯頓回一封郵件,就說人確實是咱們學校的,現在不在校內,意思已經轉達。”
方遠明把郵件放回文件袋裏,慢條斯理地把文件袋的白線繞好。
“至於別的,一字別提,別提他才十一歲,別提他是大一新生,普林斯頓的人願意怎麼猜那是他們的事,咱們自己家裏的寶貝,沒必要大過年的拿出去滿大街顯擺。”
方士點了點頭,贊同了這個處理方式。
“那陳拙這邊呢?就當沒發生過?”
“當然不是。”
方遠明笑了笑,透着一幅老派學者的從容和期待。
“快過年了,普林斯頓的物理奇點再大,也大不過咱們華夏人喫年夜飯嘛。”
他把裝好文件的文件袋推到方士面前。
“這事兒先壓在咱們兩個的肚子裏,誰也別去打擾他們一家子,等出了正月十五,下半學期開學,等他回學校了......”
方遠明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葉。
“到時候,你再以物理學院的名義,名正言順地把他叫到辦公室,泡壺好茶,咱們坐下來慢慢跟他聊。”
方士把文件袋拿起,站起身。
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幾朵零星的雪花在路燈下飄舞,樓道里傳來誰家剁餃子餡的聲音,沉悶又充滿生機。
“行,聽你的。”
方士走到門邊,手搭在防盜門的把手上。
“讓他安生喫頓餃子。”
方士走到門口,拉開防盜門,樓道里的冷風灌進來。
方士一隻腳邁出門檻,又停住了,他回過頭,看了看坐在沙發上的方遠明,很隨意地補了一句。
“三十兒晚上早點過去啊,別老一個人在家隨便對付,你弟妹早就把帶魚給你凍上了。”
方遠明擺了擺手。
“知道了。”
門關上了。
方遠明坐在沙發上,靜靜地聽着方士下樓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他重新戴上老花鏡,把那份留校新生的名單拿起來,看了一會兒,卻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他索性把名單放下,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幾掛鞭炮在遠處的家屬區炸響,紅色的火光在冬夜裏一閃一閃。
方遠明想起了去年夏天和陳拙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平淡,冷靜,內斂起來的傲氣沖天。
他無聲地笑了起來。
“臭小子。”
方遠明對着窗外的夜色輕聲罵了一句,眼底卻全是欣慰。
“連普林斯頓都敢招惹,看你開學了怎麼圓場。”
第120章 回信
澤陽市城南。
路邊的積雪化了一半,混着早市留下的爛菜葉和紅色的鞭炮紙。
張強走在前面,兩隻手死死插在羽絨服口袋裏,縮着脖子。
他帶着陳拙七拐八拐,鑽進了一條老舊的家屬院巷子,停在一家連招牌都沒有的半地下室門口。
門頭上只掛着一塊掉漆的小木牌,用紅油漆歪歪扭扭地寫着飛宇電腦打字複印。
“這地方超級無敵隱蔽,我找了好幾天才找到的。”
張強壓低聲音,熟門熟路地掀開門口那道厚重門簾。
門簾一掀開,一股濃烈的煙味,泡麪味和頭油味混雜在一起,熱氣直撲在臉上。
地下室光線昏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有一根壞了,時不時閃兩下。
幾十臺笨重的顯示器排成四列,屏幕光打在一張張年輕又亢奮的臉上。
過道很窄,地上到處是踩扁的煙盒和瓜子殼。
鍵盤敲擊聲和鼠標的連點聲連成一片,音箱裏不時傳出《熱血傳奇》人物受擊的慘叫,或者是反恐精英里那句經典的Fire in the hole。
吧檯在最裏面,其實就是兩張拼起來的舊課桌。
老闆是個三十多歲的光頭,披着件舊軍大衣,嘴裏叼着半根菸,正目不轉睛的盯着面前的屏幕看一部臺灣的大片,旁邊扔着一卷紙。
“老闆,開兩臺機子,要連座的。”
張強湊過去,從兜裏掏出一團皺巴巴的紙幣,連同一把一角的鋼鏰拍在桌面上。
老闆斜了張強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後面,大半張臉都縮在圍巾裏的陳拙。
老闆沒去碰桌上的錢,吐了口菸圈。
“沒身份證吧?”
“沒。”
張強回答得理直氣壯,把桌上的錢往前推了推。
“包三個小時,剩下的錢拿兩瓶可樂,玻璃瓶的那種。”
老闆懶得廢話,這種放假跑出來的小孩他見多了。
他從抽屜裏摸出一個起子,撬開兩瓶可樂,順手推過去。
“沒連座了,靠廁所那邊還有兩臺,隔着一個過道,14號和16號,我不給你們條子,直接從主機這邊開,時間到了自動鎖屏。”
老闆一邊說,一邊在鍵盤上敲了兩下,把桌上的零錢劃拉進抽屜裏。
張強拿起兩瓶還在冒着冷氣的可樂,遞給陳拙一瓶。
“走,廁所那邊清淨。”
陳拙接過可樂,他跟着張強往裏走,側着身子避開過道里伸出來的幾條腿。
14號和16號機確實在最角落,旁邊就是洗手間,說實話多少有點味。
陳拙拉開16號機的椅子,椅面上被燙了兩個洞,露出裏面發黃的海綿,他也沒在意,直接坐了下來。
顯示器屏幕上滿是灰塵和指紋,桌面上那個白色的雙飛燕鼠標,表面已經磨得發亮,滾輪縫隙裏卡着不知道什麼年代的陳年老垢。
陳拙把可樂放在桌角,按下了機箱上的電源鍵。
機箱裏傳出風扇喫力的嗡嗡聲。
他來網吧不是爲了打遊戲。
放假前,他們幾個的那個草臺班子接了個活兒,幫南方一個圖庫網站做底層檢索的數據庫優化。
楚戈負責寫核心代碼,陳拙負責搭宏觀架構,本來放假前就能幹完的,結果楚戈臨走前一天晚上非要重寫一個模塊,導致進度拖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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