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德里安的聲音通過並不清晰的越洋線路傳來,依然能聽出那種由衷的讚歎。
“那是一份藝術品,我發了郵件邀請他來普林斯頓做客,順便探討一下後續的延展,但他一直沒有回覆,我擔心是網絡問題,所以只能冒昧打擾你,請你代爲轉達我的敬意,並務必讓他看看郵箱。”
方士握着筆的手微微收緊。
普林斯頓的德里安,用厲害和藝術品來形容科大的一個人。
這如果是真的,對科大乃至華國來說都絕對算的上是一個爆炸性的消息。
但他腦子裏過了一圈,物理系和數學系那幾個挑大樑的老夥計,沒有一個叫陳卓的。
“德里安,你確定拼寫沒錯?CHEN,ZHUO?”
方士在紙上寫下拼音。
“確定,郵箱後綴就是你們學校,方,拜託了。”
掛斷電話後,方士看着紙上的拼音,沉默了一會兒。
他站起身,走到辦公室門口,拉開門。
“小楚,你過來一下。”
教務助理小楚趕緊放下手裏的文件,跑了過來。
“方院長,怎麼了?”
“你去教職工系統裏查一個人。”
方士把那張紙條遞過去。
“陳卓,或者同音字,看看數學系或者物理系,有沒有剛引進的海歸大牛,或者是哪個一直比較低調或者退休了的老教授。”
小楚接過紙條,快步走到外間的電腦前,點開學校的教務管理後臺,進入教職工檔案庫。
鍵盤敲擊了幾下。
頁面刷新。
“方院長。”
小楚看着屏幕。
“物理系有一個叫陳遠問的,做固體物理,數學系沒有姓陳的教授,全校教職工裏,滿足這個拼音的,只有後勤處有一個燒鍋爐的老職工,叫陳大卓。”
方士站在小楚身後,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燒鍋爐的顯然不可能去解普林斯頓的方程。
“難道是客座教授?”
方士思索着。
“查一下博士後流動站和博士生名單,也許是個天才學生,借用了導師的思路?”
小楚點點頭,切換了數據庫。
博士後,零條記錄。
博士生,零條記錄。
碩士研究生名單裏,倒是有兩個叫陳卓的,但一個是化學系的,一個是高分子材料的,跟理論物理八竿子打不着。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
“方院長,是不是美國那邊搞錯了?”小楚試探着問,“會不會是別的學校的人,湊巧用了咱們的校內網郵箱?”
“德里安不可能在這種事上開玩笑。”
方士臉色嚴肅。
“他特意打越洋電話過來找人,說明這個人的水平已經摺服了他,郵箱後綴做不了假。”
小楚撓了撓頭。
“那......就只剩下本科生系統了,可是,本科生怎麼可能......”
本科生去優化普林斯頓的模型?
這就好比剛學會一加一等於二的小學生,順手把哥德巴赫猜想給推進了一大步。
“查。”
方士吐出一個字,不管多荒謬,排除法走到最後,就只剩這一個選項。
小楚嘆了口氣,點開本科生學籍管理系統。
輸入拼音。
按下回車鍵。
老舊的電腦硬盤發出一陣喀噠喀噠的讀寫聲。
兩秒鐘後,屏幕刷地一下白了,接着,一條數據跳了出來。
僅此一條。
小楚的視線落在屏幕上,手還保持着放在鼠標上的姿勢。他沒有說話。
方士站在後面,也看到了那條信息。
姓名:陳拙。
院系:少年班學院(02級交叉學科)。
出生年月:1992年10月。
旁邊,一張帶有藍色背景的證件照緩緩加載出來。
照片上,是一個眼神平靜的男生,他穿着一件領口有些大的襯衫,頭髮理得很短,看上去就是一個還沒長開的初中生。
辦公室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機箱風扇的嗡嗡聲在這一刻顯得異常刺耳。
小楚張了張嘴,覺得喉嚨有些發乾。
他轉頭看向方士,發現這位平時不苟言笑的副院長,此刻正死死盯着屏幕,臉上的肌肉甚至在微微抽動。
1992年出生。
過了這個年,才滿十一歲。
半個月前剛入學參加完第一學期的期末考試。
方士的腦海裏,不停地回放着德里安在電話裏的原話。
“非常非常厲害”
“藝術品”
一個十一歲的孩子,隔着太平洋,用兩頁紙,給普林斯頓的教授遞過去了一把解開死結的鑰匙?
“方院長......”
小楚的聲音有些發抖,他指着屏幕。
“是......是他嗎?”
方士沒有回答。
他伸手扶住椅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教了一輩子書,見過的神童不少,少年班裏最不缺的就是怪物。
但他從未見過這種完全打破常理的怪物。
“把他的檔案調出來。”方士的聲音有些沙啞,“看他的家庭聯繫方式,現在放寒假了,他肯定回家了。”
小楚手忙腳亂地點擊鼠標,點開了陳拙的詳細檔案。
家庭住址:蘇省澤陽市,第一機械廠陽光家屬院。
“打電話。”
方士毫不猶豫地說。
“用我的座機打。”
......
同一時間。
澤陽,城南農貿批發市場。
臨近除夕,市場裏簡直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空氣中瀰漫着生豬肉的腥味,炸帶魚的油煙味,還有煙味。
頭頂高高掛着的幾個大喇叭,正在聲嘶力竭地循環播放着劉德華的《恭喜發財》。
一個賣春聯的攤位前,紅紙鋪了一地,被人踩來踩去。
劉秀英正站在一個賣肉的攤位前。
肉案子上擺着半扇剛殺的豬,老闆是個光膀子繫着油膩圍裙的壯漢,手裏拎着一把剔骨尖刀。
“老闆,這後腿肉怎麼賣?”
劉秀英挑剔地翻看着一塊帶皮的肉。
“十二一斤,姐,你看這膘,你看這顏色,早晨剛從鄉下拖回來的。”
老闆用刀背敲了敲案板。
“太貴了,前面那家才十一塊五。”
劉秀英毫不客氣地把肉扔回案板上。
“而且你這肉摸着水噰的,注水了吧?”
“哎喲我的姐!你這可冤枉人了!”
老闆急了,拿刀尖指着肉。
“這要是注了一滴水,你砸了我的攤子!十一塊八,最低了,你又不是第一次在我這買了。”
“十一塊,我拿三斤,不行我去前面買。”
劉秀英作勢要走。
老闆咬了咬牙,一揮手。
“回來回來!十一塊就十一塊,大過年的,也就是開個張!”
劉秀英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指揮着老闆切肉。
在這場酣暢淋漓的砍價中,陳拙就站在劉秀英身後半步遠的地方。
他穿着一件深藍色的厚棉服,脖子上纏着劉秀英織的毛線圍巾。
他雙手戴着棉手套,左手拎着一個網兜,裏面裝着兩棵大白菜和幾根蔥,右手拎着一個紅色的塑料袋,袋子裏裝了兩條活鯽魚。
鯽魚生命力很頑強,時不時在袋子裏撲騰兩下,甩出幾點冰冷的水花。
陳拙往後退了半步,避開地上一個暗紅色的水窪。
他安靜地站在那裏,看着周圍擁擠的人羣,聽着大喇叭裏震耳欲聾的賀歲歌。
他現在就是一個可憐的被老媽拉來當苦力的十歲小孩。
唯一的任務就是提好手裏的菜,以及別把衣服弄髒。
老闆把切好的豬肉裝進袋子裏,往電子秤上一扔。
“三十四塊一毛。”
老闆麻利地報出數字。
劉秀英掏出一個有些年頭的錢包,數出三十四塊錢遞過去,那一毛錢被她極其自然地抹掉了。
老闆也不計較,把錢塞進腰包。
“提着。”
劉秀英把裝着三斤豬肉的袋子遞給陳拙。
陳拙伸手接過,把袋子和白菜併攏在一個手裏,感覺胳膊猛地往下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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