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你還有多長時間?差不多得了,一會兒我媽該燉好排骨了。”
“我這卡里還有兩塊錢呢,退了不划算。”
張強戀戀不捨地看著螢幕上的戰士。
“你再等我一會兒,我把這管藥水打完就走。”
陳拙沒攔他,靠在椅子上,看著網咖天花板上那盞有些接觸不良的日光燈發呆。
普林斯頓那邊收到這封信會怎麼想,他根本不關心。
把話說清楚了就行。
他現在的首要任務,是等楚戈把程式碼發過來,賺點外快。
“哎,拙哥。”
張強一邊砍怪一邊隨口問。
“你們那個少年班,到底學點啥啊?是不是天天做那種比天書還難的卷子?”
“沒有。”
陳拙看著他螢幕上的遊戲畫面。
“我們第一節課,班主任讓我們寫出自己覺得最美的公式。”
張強撇撇嘴。
“這不還是做題嗎,那有什麼意思,拙哥,你說,我這成績,中考還能接著上市一中嗎?”陳拙轉頭看了張強一眼。
“能。”陳拙說。
“真的假的?”
張強眼睛一亮,手上動作都慢了。
“把買遊戲點卡的錢省下來,多買兩套黃岡密卷。”
陳拙語氣平淡,就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張強臉一垮。
“大過年的,你別提學習行不行,頭疼。”
“頭疼也得看。”
張強輕輕摸摸的嘟囔了一句,但明顯心情好了很多。
就在這時,陳拙面前的網頁卡頓了一下,緩緩重新整理。
收件箱的括號裡,跳出了一個紅色的(1)。
發件人:楚戈。
陳拙坐直了身子,這才是他今天頂著寒風來這趟的正經事。
點開郵件,楚戈連個標點符號都沒多打,正文只有一行字。
“熬了兩個通宵,第三層檢索邏輯還是會超時卡死,S0S,SOS。”
下面是一個附件。
陳拙點選下載,直接用網咖電腦自帶的記事本開啟。
密密麻麻的程式碼行在昏暗的螢幕上滾動。
張強正等著刷怪的間隙,偏頭看了一眼,滿螢幕的英文字母和括號看得他直眼暈。
“這又是啥?你那無限血的作弊碼這麼長?”
“不是作弊碼。”
陳拙盯著螢幕,右手滑動著滑鼠。
“接了個私活,幫人修點東西,賺點零花錢。”
“你還會修電腦?”
張強瞪大了眼睛。
陳拙沒答話,他的目光飛快地掃過那些巢狀的迴圈,這破電腦的螢幕重新整理率很低,看久了眼睛發酸。兩分鐘後,滑鼠游標停在了一大段程式碼的中間。
找到了。
楚戈在處理圖片底層資料的調取時,套用了一個極其臃腫的舊演算法,導致資料量一上去就直接死鎖。陳拙把手放在鍵盤上。
幾個清脆的敲擊聲響起,他毫不猶豫地刪掉了那幾行冗餘的條件判斷,重新敲進去了四行極其精簡的邏輯結構。儲存文件。
回到郵箱頁面,新增附件,點選回覆。
“解決了。”
點選傳送。
進度條剛跑到百分之百,頁面顯示傳送成功。
吧嗒一聲。
陳拙面前的螢幕突然一黑,緊接著跳出了藍底白字的計費系統鎖屏介面,餘額變成了零。
時間卡得剛剛好。
“靠!”
張強那邊也同時彈出了鎖屏介面,他正砍到一個殘血的野豬,氣得罵罵咧咧地拔下耳機。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網咖。
外面的天已經有些暗了,冷風一吹,陳拙打了個寒顫,把羽絨服的領子豎了起來。
街邊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暈在寒氣中有些模糊,不遠處的雜貨鋪門口,掛著紅彤彤的燈唬找魴C裡放著喜慶的過年歌曲。“拙哥,買點擦炮去不?”
張強搓著手,指著前面的小賣部。
“那種帶響的,往下水道里扔特帶勁。”
陳拙想了想,點點頭。
“行,算我的。”
兩人並肩走在澤陽市有些坑窪的人行道上,路邊積著沒化乾淨的髒雪,踩上去咯吱咯吱作響。陳拙正站在下水道井蓋旁邊,看著張強點燃了一個擦炮。
“躲開躲開!要炸了!”
張強捂著耳朵往後跑。
陳拙麻溜的往旁邊挪了兩步。
“砰!”
一聲悶響,下水道里冒出一股白煙。
“爽!”
張強哈哈大笑。
陳拙聞著空氣裡那股淡淡的炮味,轉頭看了一眼家屬院的方向。
“走吧。”陳拙說。
“我聞到紅燒排骨的味了。”
第122章 信與電話
除夕。
澤陽市的雪下得不緊不慢。
樓道里的光線有點暗,一樓王奶奶家門口堆著幾棵沒吃完的大白菜,二樓李叔家門框上剛貼了副新對聯,漿糊還沒幹透。陳拙順著樓梯上到四樓。
“媽,我回來了。”
陳拙換了拖鞋,順手把羽絨服脫下來掛在門後的衣架上。
劉秀英繫著個碎花圍裙,手裡拿著鍋鏟,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
“跑哪去了大半天,手都凍紅了,沙發上有剛灌好的熱水袋,趕緊去捂捂。”
劉秀英一邊說一邊把鍋裡的帶魚翻了個面。
“你下午不在家,咱家這電話都快讓人給打爆了。”
陳拙走到客廳,拿起沙發上那個套著舊毛線套的熱水袋,抱在懷裡。
“誰打的?”
劉秀英用鍋鏟指了指茶几。
“號碼我都記在日曆背面的紙上了,好幾個呢,聽聲音都是半大孩子,有個男的,說話跟機關槍似的,劈里啪啦一頓說,吵得我腦仁疼,還有個男的,說話一板一眼的,跟咱們廠裡的大領導作報告一樣。”
劉秀英把火關小了點,繼續唸叨。
“哦對,還有一個小姑娘,那聲音聽著冷冰冰的,問你在不在,我說你出去了,人家就說了一句謝謝阿姨,直接就給掛了。”陳拙聽著老媽的描述,腦子裡瞬間對上了號。
他走到茶几旁,拿起那張撕下來的舊日曆紙,背面用圓珠筆歪歪扭扭地記著幾個電話號碼,有些還帶著區號。“行,我一會兒給他們回過去。”
“你先別打電話了。”
劉秀英端著一盤剛炸好的帶魚走出來,放在餐桌上。
“去你屋看看,中午郵遞員給你送了封信,大過年的,也不知道誰還寫信。”
陳拙應了一聲,轉身進了臥室。
桌面上安安靜靜地躺著一個信封。
信封是最廉價的那種,紙質很薄,邊角在郵遞的過程中已經有些發毛了。
右上角貼著一張八毛錢的郵票,郵戩上印著觀龍市的區號。
陳拙在椅子上坐下,開啟燈。
信封上的那幾個寫得很用力,幾乎要劃破紙面的字。
是和歸寄來的。
他拿起抽屜裡的小裁紙刀,小心地劃開信封封口,從裡面抽出一張信紙。
陳拙展開信紙。
“隊長。
我在這邊市高階中學挺好的,不用掛念。
最近降溫了,宿舍裡風有點大,不過我鋪了兩層墊子,不冷。
學校免了三年的學雜費和住宿費,每個月還額外發一百五十塊錢的飯票,初中競賽發的那筆獎金,我一分沒動,全給我爸寄回去了,他在信裡說,終於把前兩年給我妹妹看病欠鎮上信用社的那筆貸款給結清了。
我爸說,這個年過得心裡頭沒那麼壓得慌了。”
我在這邊吃的很好,食堂每個星期三還有免費的紅燒肉。
學校的老師對我很好,讓我參加了物理奧林匹克競賽的集訓隊,今年就跟著高二高三的學長一起去衝省一等獎。最近我一直在啃大學的《普通物理學》,但我遇到了一道俄羅斯奧林匹克競賽的歷年真題。是一個非慣性系下的多重滑輪組疊加彈簧振子極值問題。
帶隊老師用微積分寫了兩黑板,算出來的結果還是帶著很複雜的近似值。
我總覺得不該這麼繁瑣,我想了好幾天,受力分析畫了十幾張草稿紙,還是沒找到更簡便的切入點。我把題抄在背面了,你要是學習不忙的話,能不能幫我看看?要是沒時間就算了,不麻煩的。”陳拙把信紙翻過來。
背面是用鉛筆和直尺畫得很標準的滑輪組和彈簧示意圖。
旁邊密密麻麻列滿了試錯的牛頓力學算式,有不少被橡皮擦得發黑的痕跡,顯然是寫了又擦,擦了又寫。陳拙看著那些繁瑣的受力分析向量箭頭。
拔開了鋼筆,從抽屜裡抽出一張乾淨的信紙。
他沒有順著和歸的思路去寫什麼微積分,也沒有去畫那些複雜的摩擦力和向心力。
沒有寫那些讓人眼暈的方程,也沒有長篇大論。
第一行,他寫下了一個狀態函式。
第二行,他將題目中系統的動能和勢能代入,寫出了一個乾淨利落的方程。
第三行,他用鋼筆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能量轉化臨界點示意圖。
然後在下面留了一句簡短的批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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