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他停了下來,閉上眼,眉心緊緊皺成一個川字。
硬件過熱了。
這具七歲的身體,神經系統還沒發育完全,供血供氧都跟不上這種高強度的思維咚恪�
胃裏也傳來一陣抽搐,那是低血糖的信號。
“才半頁……”
陳拙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放下筆,從書包側兜裏摸出半塊巧克力。
那是昨天張強硬塞給他的保護費,說是進口貨,其實就是那種代可可脂的便宜貨,放在兜裏捂得有點化了,軟塌塌的。
陳拙剝開錫紙,把那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塞進嘴裏。
劣質的甜味在口腔裏化開,有點膩人,還有點粘牙。
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嚼一塊壓縮餅乾。
糖分順着食道進入血液,再被心臟泵入大腦。
過了好幾分鐘,那兩根在太陽穴上跳舞的鋼針才慢慢拔了出來。
陳拙睜開眼,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已經有點暗了。
他沒有再繼續看俄文書。
腦子已經有點木了,再看下去效率太低。
他把那本紅色的《費曼物理講義》拿過來,翻了翻。
英文。
這一回稍微好點,至少字母認識。
但他沒力氣再查字典了。
他只是盯着書上的插圖和公式看了一會兒,大概掃了一眼目錄結構。
直到閉館的音樂響起。
又是那首薩克斯名曲,《回家》。
悽婉,悠揚。
閱覽室裏的燈閃了兩下,管理員大爺拿着一串鑰匙在門口晃盪,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
陳拙合上書。
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節發出咔吧一聲脆響。
眼睛酸澀得厲害。
但他看了一眼手邊那幾張寫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紙,又摸了摸那兩本厚得像磚頭一樣的書。
還行。
下午五點半。
陳拙抱着那四塊磚頭走到借書臺。
書太重了,四本書加起來快十斤,壓在他那個印着黑貓警長的書包裏,勒得他肩膀生疼。
管理員是個正在織毛衣的中年阿姨。
她看了一眼陳拙,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書。
《微積分學教程》、《費曼物理講義》,還有兩本大字典。
“小朋友”
阿姨推了推老花鏡,有些好笑地看着他。
“借錯了吧?漫畫書在一樓。這書……這書都快比你歲數大兩倍了。”
她指着那本俄文書,封面上全是灰。
陳拙踮起腳,把那張嶄新的借書證遞過去。
借書證上的照片裏,他抿着嘴,眼神平靜。
“阿姨,我幫我爸借的。”
陳拙撒了個謊。
聲音很穩,沒有一點心虛。
“哦,這樣啊。”
阿姨恍然大悟,手裏的棒針停了一下。
“你爸是搞技術的吧?真是辛苦,這大週末的還讓孩子來借這種老書。”
她大概想起了自己那個在廠裏三班倒的老公。
“咔噠、咔噠。”
紅色的鋼印重重地砸在泛黃的書頁上。
“拿得動嗎?要不要幫忙?”阿姨關心地問。
“不用,謝謝阿姨。”
陳拙把書重新裝進書包。
書包被撐得鼓鼓囊囊,拉鍊都差點拉不上。
他背起書包。
猛地往後一沉,身體晃了一下。
但他沒有伸手去扶桌子,而是迅速把身體前傾,用重心抵消了那股墜力。
走出圖書館大門的時候,雨已經停了。
天還沒全黑,空氣裏帶着一股潮溼的泥土腥氣,遠處不知誰家在炒辣椒,嗆人的香味飄得老遠。
陳拙深一腳溡荒_地踩在積水裏。
那雙墨綠色的雨靴上沾滿了黃泥。
肩膀上的書包很沉,每走一步,那兩根帶子就往肩膀裏勒進去不少。
路過報刊亭的時候,他又看了一眼那本《電腦報》。
Windows 2000。
晚上七點。
陳建國加班回來,帶回來一身的油污和疲憊。
一進門,就看見兒子房間的燈亮着。
他換了鞋,悄悄推開門縫。
只見七歲的陳拙正趴在書桌上,左手翻着一本像字典一樣厚的舊書,右手拿着鉛筆,在一張草稿紙上畫着一個個奇怪的符號。
作爲一名在國企幹了二十年的老鉗工,陳建國雖然不懂微積分,但他認得這些符號。
那是高級貨。
是廠裏那些真正的總工程師,在最精密的圖紙上纔會標註的東西。
他看不懂兒子在寫什麼。
但他看得懂那種神情。
專注。
極其專注。
就像是一個工人在打磨一個精密的零件,連大氣都不敢出。
陳建國沒敢打擾,輕輕合上了門。
他去廚房熱了一杯牛奶。
再進去的時候,陳拙還在寫。
“兒子,喝口奶,歇會兒。”
陳建國把牛奶放在桌角,儘量不發出聲音。
陳拙抬起頭,扶了扶有點滑落的眼鏡,喊了一聲:“爸。”
陳建國目光掃過那本俄文書,又看了看滿紙的公式。
他沒問“你看得懂嗎”,也沒問“這是啥”。
他只是伸出那隻粗糙的大手,在陳拙的腦袋上輕輕揉了一把。
“看書是好事,但別看太晚,當心眼睛。”
那手掌上有厚厚的老繭,颳得陳拙頭皮有點癢,但很暖和。
“知道了。”陳拙應了一聲。
陳建國走出房間,關上門。
房間裏恢復了安靜。
陳拙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溫熱的液體流進胃裏,驅散了雨天帶來的寒意。
第11章 乏味的夏天與角動量
2000年的冬天走得很慢,像個賴着不走的老賴。
直到2001年的第一場回南天把家裏的牆壁燻得全是水珠,春天才算勉強擠進了這個南方小城。
對於陳拙來說,這兩年的日子過得像是一張被壓扁的黑白照片,單調,乏味,但線條清晰。
早晨五點半。
鬧鐘還沒響,生物鐘已經先一步把他叫醒了。
陳拙從牀上坐起來,動作熟練地套上邉友潱澞_有點短了,露出一截腳踝。
這是好現象,說明骨頭還在長。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外面的天還是黑的,路燈昏黃,空氣裏帶着一股溼漉漉的泥土腥氣。
對於陳拙而言,起牀就是爲了跑步,跑步就是爲了維護這臺名爲身體的機器。
洗臉,刷牙,喝一杯溫開水。
客廳裏,陳建國已經在穿鞋了。
老陳同志這兩年也沒閒着,陪跑陪出了一身腱子肉,連那點常年抽菸留下的咳嗽毛病都好了不少。
“走了。”
陳建國簡短地招呼一聲,推門下樓。
父子倆跑在沿江路的人行道上。
腳步聲很有節奏。
陳拙現在的呼吸很穩。
剛開始那幾個月,每跑一步肺裏都像是有火在燒,嗓子眼裏全是血腥氣。
現在那種感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適應。
三公里。
這是個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距離。
陳拙一邊跑,一邊感受着小腿肌肉的收縮與舒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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