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陸嘉的聲音不大,帶著點還沒完全褪去的生澀。
陳拙拉開椅子坐下,嗯了一聲。
他看了一眼陸嘉的桌面。
那個厚厚的橫線筆記本不見了,桌上只放著兩根削好的鉛筆,和一塊白色的橡皮,擺的很整齊。陳拙收回目光,沒說話。
教室的最後一排,靠後門的角落裡。
蘇微安靜地坐在那裡。
她沒有到處亂看,也沒有和旁邊的人搭話,只是低著頭,目光停留在乾乾淨淨的溎旧烂嫔稀4嬖诟械偷孟袷且粓F空氣。
一點五十八分。
教室門開了。
薛伯庸走了進來。
他今天沒穿那件灰夾克,而是穿了一件洗得有些發軟的白襯衫,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
一手端著那個保溫杯,另一隻手拿著一小遝A4列印紙。
教室裡安靜了下來。
薛伯庸走到講前,把那遝白紙放在桌上。
他擰開保溫杯喝了口水,目光透過老花鏡的鏡片,掃了一眼下面。
“吶,來測試了。”
薛伯庸指了指桌上的紙。
“每人發一張,寫下名字,然後寫一個你們覺得最順眼,最美的公式,下面配一兩句話,說說理由。”他擺了擺手,示意第一排的學生上來發紙。
“不限學科,數學,物理,化學,計算機程式碼,哪怕你寫個菜譜的配比,只要你能說出它哪裡美,都算。”“時間一個小時,寫完的,把紙放在講上,自己就可以走了。”
說完,薛伯庸拉過那把木椅子,在講旁邊坐下。
他從兜裡掏出一份摺疊好的當天的報紙,展開,自顧自地看了起來。
白紙很快傳到了每個人的手裡。
王大勇盯著眼前這張白花花的紙,有些發愁。
他是個實在人。
從小到大,他拆過的收音機、修好的電視機比做過的卷子還多。
齒輪咬合是美的,電路板焊接是美的,哪怕是剛出鍋的大肉包子也是美的。
公式這玩意兒,不就是個計算工具嗎?
王大勇抓了抓後腦勺的短髮。
他轉過頭,想看看楚戈在寫什麼。
楚戈拿手把紙捂得嚴嚴實實,斜了他一眼。
“看什麼看,自己想去。”
王大勇切了一聲,轉回頭。
“工具就工具唄。”他小聲嘀咕了一句,“哪有什麼花裡胡哨的。”
他拿起筆,乾脆利落地在紙中間寫下了一行大字。
牛頓第二定律。
寫完,他在下面飛快地補了一行字。
“沒那麼多彎彎繞,力推著質量往前走,給多大勁就辦多大事,踏實,好用。”
寫完名字,王大勇把筆一扔。
搞定。
楚戈坐在旁邊,手裡轉著一枚硬幣,半天沒下筆。
他看著窗外有些刺眼的陽光。
物理太老,數學太慢。
他腦子裡裝的都是論壇,程式碼,底層協議。
那是另外一個世界。
楚戈停下轉硬幣的手,把硬幣放在了桌子上。
他拿起筆,帶著點惡作劇般的挑釁,在紙上寫了一個簡單的算式。
二進位制。
他在下面用狂草寫了一行字。
“世界太亂,人心太雜,但在這套規則裡,一切都只有0和1,沒有灰色地帶,這是創造新世界的語言,比所有東西都乾淨。”楚戈看了一遍,滿意地蓋上筆帽。
中間靠左的座位上。
陸嘉雙手放在桌面上。
他知道這場測驗沒有分數。
但骨子裡的東西是改不掉的。
他依然渴望秩序,渴望規則,渴望那些絕對不會出錯的東西。
現實世界充滿了不確定性,父母的期許,老師的評價,同學的目光。
只有在數學的推導裡,對就是對,錯就是錯。
陸嘉拿起那支自動鉛筆,輕輕按了一下筆帽。
他低著頭,一筆一劃,寫得非常工整。
ei=cos()+isin()
尤拉公式。
寫完之後,他認真地端詳著這幾個符號。
他在下面寫道:
“它把自然底數,圓周率,虛數單位,1和0,這五個最根本的常數,連在了一個等式裡,它把所有的混亂都變成了絕對的秩序,看著它,會讓人覺得安全。”寫完最後一個字,陸嘉把鉛筆放下。
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角落裡。
蘇微連停頓都沒有停頓一下。
紙發到她手裡的那一秒,她就拔開了水性筆的筆帽。
在她的生活裡。
只有生存。
生存需要精打細算。
每一分錢,每一口飯,甚至腦子裡的每一塊記憶空間。
浪費,是原罪。
她把筆尖落在白紙的正中央。
字寫得很小,習慣性的不想佔據多餘的空白。
一行公式清晰地出現在紙上。
H(X)=-Ip(_i)logp(_i)
夏農資訊熵公式。
寫完公式,她在下方緊挨著的地方,用同樣的蠅頭小楷寫了一句話。
“它給出了消除混亂所需的最小資料量,沒有任何冗餘,不浪費一絲一毫的空間。”
蘇微扣上筆帽,把筆揣回褲兜裡。
陳拙坐在位置上,轉頭看了一眼窗外。
樹葉在風中輕輕晃動。
他收回目光,看著面前的紙。
陳拙拿起筆。
沒有停頓,也沒有構思。
他手腕隨和地一動,在紙上留下了一個極簡的等式。
最小作用量原理。
他在下面只寫了很短的一句話。
“宇宙是懶惰的,萬事萬物,都在尋找那條最不費力氣的路。”
寫完,陳拙把筆放下。
教室裡不時響起拉開椅子的聲音。
有人寫完了,拿著紙走到講前。
薛伯庸頭都沒抬,看著報紙。
學生把紙放下,轉身輕手輕腳地出了後門。
王大勇站起身,拿起紙。
“走不走?”
他碰了碰楚戈的胳膊。
楚戈把桌子上的硬幣揣進了兜裡,順手拿起紙。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講交了卷。
陳拙也站起身。
陸嘉剛好也寫完了,跟著他一起走過去。
把紙放在那遝已經堆了不少的答卷上,幾個人出了教室。
外面的熱浪一下子包裹了過來。
“去不去打球?”王大勇活動了一下肩膀,“這會兒太陽稍微下去點兒了。”
“不去。”
楚戈從兜裡摸出一根棒棒糖,塞到嘴裡。
“熱得喘不上氣,回宿舍躺著去。”
陳拙沒說話,順著階往下走。
半個小時後。
教室裡的人走光了。
蘇微是最後一個交的,她把那張寫著蠅頭小字的紙放在最上面,從後門安靜地離開了。
薛伯庸放下手裡的報紙。
他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樑。
端起保溫杯,把裡面剩下的半口茶水喝完。
他站起身,把講上的那遝A4紙整理好,拿著慢悠悠地走出了教室。
第109章 軌道
科大的操場上,塑膠跑道被太陽曬得發軟。
軍訓已經進行了一週。
少年班的方陣排在操場最邊緣的樹前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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