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楚戈搖了搖頭,一臉的生無可戀。
“他說怕去晚了坐不到好位置,聽不清輔導員佈置任務,還非要拉着我一起去,說大學第一天不能遲到,我藉口說要出來拉屎,這才跑出來的。”
王大勇樂了,把拆下來的收音機外殼放在一邊。
“這兄弟挺刻苦啊,你倆住一屋,以後有你受的。”
楚戈踹了一腳桌子腿。
“我個寫代碼的,跟他這種做題家聊不到一塊去,趕緊的,別拆你那破爛了,穿上衣服,陪我走一趟。”
“去哪?”王大勇問。
“領書,通知貼在樓下了,這會領咱們的教材,早去早回,這大熱天的,在外面多待一分鐘我都嫌多。”
“走吧”
陳拙從牀上下來,看着王大勇,王大勇從牀頭扯過一件背心套上。
三個人出了宿舍,順着樹蔭往物理樓的方向走。
下午的陽光有些刺眼,柏油馬路上升騰着一層熱浪,遠處的景物看着都有些扭曲。
物理樓在一片老樹後面。
一樓的一間大多媒體教室被臨時改成了教材發放點。
剛走到門口,一股濃重的知識的味道鋪面而來。
三個人走進去。
教室的空地上,整整齊齊地碼放着四十幾個方方正正的書堆,被打包帶橫豎交叉捆得結結實實。
負責發書的看着像個學長。
手裏拿着個硬紙板,正呼哧呼哧地給自己扇風。
學長面前站着四五個排隊領書的新生。
陳拙他們三個走過去,排在隊伍最後面。
排在他們前面的,是一個留着齊耳短髮的女生,穿着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灰色T恤,下半身是一條有些年頭的舊牛仔褲,腳上踩着一雙普通的帆布鞋。
隊伍挪得很慢。
後勤處打包教材的時候,爲了圖省事,並沒有在每一捆書上貼上學生的名字。
他們是按套餐打包的。
全科的一批,免修英語的一批,免修高數的一批,不同類別的書垛子混在一起,全堆在地上。
學長髮書,就只能拿着學生遞過來的免修單,在一地長得差不多的書堆裏玩找書遊戲。
前面一個男生把單子遞過去。
“學長,我免修高等數學。”
學長接過單子,嘆了口氣,把紙板放一邊。
他彎下腰,在一大堆書垛子裏開始扒拉。
“高數是那本綠皮的,我找找啊......”
他在書堆裏轉悠了快兩分鐘,才終於從靠牆的角落裏拖出一捆書,拍了拍上面的灰,遞給了那男生。
下一個又遞上單子。
學長再次彎下腰,開始新一輪的扒拉和辨認。
排在後面的楚戈看得直皺眉頭。
他湊到王大勇耳邊,壓低聲音吐槽。
“這什麼原始社會的辦事效率?這活兒要是交給我,我寫個最簡單的分類算法,打印幾張條形碼貼上,掃一下就出來了,他這麼靠肉眼挨個找,這得發到什麼時候。”
王大勇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汗。
“知足吧,起碼沒讓你自己進去翻。”
終於輪到他們前面的那個女生。
她雙手拿着報到證和免修單,遞給學長。
“學長,免修大學英語和普通物理實驗。”
學長接過單子看了一眼,抹了把臉上的汗,準備再次轉身投入那片讓人眼暈的書海。
“英語是紅皮的,普物實驗是一本薄的黃皮冊子,你等會啊,我看看。”
他剛邁出一步。
“學長。”
女生開口叫住了他。
學長停下腳步,回頭看着她。
女生沒有動,她只是抬起手,伸出纖細的手指,指了指教室右邊靠窗戶的位置。
“那邊第二排,從下往上數第三捆。”
學長愣住了。
“什麼?”
“那捆書裏面,沒有紅皮和黃皮的冊子。是我的。”
學長將信將疑地順着她手指的方向走過去。
那個位置混在好幾捆書中間,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學長彎下腰,湊近了看那一捆書側面的書脊。
《力學》,《微積分》,《線性代數》......
獨獨沒有紅皮的英語和黃皮的實驗手冊。
絲毫不差。
學長直起腰,有些驚訝地轉頭看着她。
“學妹,你這眼力可以啊,這麼亂你一眼就能看出來?”
學長把那捆書提出來,放在面前的桌子上。
“行,省得我找了,拿走吧。”
女生點了點頭。
她從褲兜裏掏出一根繩子。
就是那種街邊小賣部用來捆紙殼子的繩子,熟練的從這堆書底下穿過去,兩頭交叉,打了個結實的結。
十幾本基礎課教材,全是大部頭,摞在一起分量極重。
女生彎下腰,兩隻手抓住繩子。
她深吸了一口氣,手臂用力,猛地往上一提。
書的重量瞬間全部懸空,壓在那根繩上。
她提着那捆沉重的教材,慢慢轉過身,準備往教室門外走。
走得很喫力。
王大勇是個直腸子,看不過眼。
“哎,那妹子......”
王大勇挽起袖子,大步就要過去幫忙。
一隻手伸過來,抓住了王大勇的胳膊。
是陳拙。
王大勇回過頭,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陳拙搖了搖頭,鬆開手。
他轉身走到教室角落,那裏堆着幾個已經空了的廢紙箱,陳拙伸手撕下一塊巴掌大小的厚實硬紙板,雙手用力對摺了一下。
他拿着那塊紙板,快步走上前。
陳拙走到女生的旁邊,伸出手,把那塊對摺的硬紙板遞了過去。
“墊在繩子底下,會好很多。”
聲音溫和,平淡。
女生停下腳步。
她轉過頭,看着旁邊的男孩。
目光落在他手裏那塊硬紙板上。
手心的刺痛感正在一陣陣地傳來。
她遲疑了一下。
鬆開手,把那捆書放在地上,接過了那塊紙板。
墊在繩子下面,重新提起來,受力面積變大,那種鑽心的勒痛感消失了。
“謝謝。”
女生的聲音很低。
陳拙點了點頭。
他沒有馬上離開。
陳拙轉過身,看了一眼身後滿地東倒西歪的書,又看了看正擦汗的學長。
然後,他看着女生,語氣很隨和地開口。
“同學,這滿地的書堆得太散了,學長挨個找實在太慢。”
陳拙看着她的眼睛。
“你剛纔一眼就能分出類別。”
陳拙偏過頭,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後站着的王大勇和楚戈。
“我們三個也是來領書的。”
他頓了頓,拋出了自己的提議。
“能不能幫個忙,等我們把單子遞過去,你直接幫我們把書指出來?省得我們在這乾等。”
女生看着他,沒有立刻答話。
陳拙溫和地笑了笑,偏過頭,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後五大三粗的王大勇。
“作爲報酬,這個大個子免費借你用到女生宿舍樓下。”
陳拙看着女生的眼睛,語氣裏帶了一點恰到好處的無奈。
“他中午喫了相當不少的喫的,正愁沒地方出汗,你的書讓他拎,咱們各取所需,行嗎?”
聽到這話。
站在後面的楚戈,嘴角扯了一下,把煙塞回兜裏。
王大勇反應極快。
他兩步跨過來,毫不費力地一把抓起那捆書的繩子,單手拎了起來。
“對對對,你只管帶路,這點分量我還嫌輕呢,就當鍛鍊身體了。”王大勇憨笑着說。
女生站在原地。
她看着陳拙,又看了看旁邊拎着書的王大勇。
從單方面的幫忙,變成了一場公平的交易。
她用自己的觀察力節省他們的時間,他們用體力幫她搬書。
誰也不欠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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