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他扒了兩口飯,覺得有些難以下嚥。
陳拙喫完了餐盤裏的最後一口飯。
他把書合上,拿在手裏。
站起身,端起餐盤準備去回收處。
經過莫小雨他們這桌的時候,陳拙停下了腳步。
陳拙看了一眼莫小雨餐盤裏幾乎沒動的飯菜,又看了看她有些泛紅的眼睛。
他在口袋裏摸了一下。
掏出一顆用透明糖紙包着的薄荷糖。
中午林一喫完飯給的。
陳拙微微彎下腰,把那顆薄荷糖輕輕放在莫小雨的餐盤旁邊。
“國決拼的不是誰比誰更聰明。”
陳拙看着這個有些緊繃的女生,聲音平穩。
“拼的是誰的體力耗得慢。”
莫小雨愣住了。
“遇到卡住的題,超過十五分鐘沒思路,直接扔。”
陳拙單手端着餐盤,姿態很放鬆。
“你在這跟一道題較勁,消耗的腦力會讓你後面的簡單題也出錯,不划算。”
他指了指莫小雨的餐盤。
“這幾天把飯喫飽,今天晚上回去別看書了,連錯題都別看,洗個熱水澡,睡個好覺。”
莫小雨抬起頭,看着陳拙。
眼眶裏的淚水沒有掉下來。
陳拙留下這句話,端着餐盤走了。
張柏和李南白看着那顆放在桌子上的薄荷糖。
又看了看陳拙走遠的背影。
他們突然覺得,之前那種因爲成績差距帶來的壓抑感,消失了一大半。
在這個六個人的小團隊裏。
有人負責焦慮,有人負責死磕,有人負責天賦異稟。
而陳拙,是那個走在所有人前面,並且在關鍵時刻告訴你沒關係,直接扔的壓艙石。
莫小雨深吸了一口氣。
伸手拿起那顆薄荷糖,撕開糖紙,塞進嘴裏。
薄荷的涼意順着喉嚨蔓延開來。
……
第五天晚上。
晚自習結束後的研討室。
新人們都回招待所了。
林一也早早回去睡覺了。
周凱坐在座位上沒有動。
他面前擺着兩張寫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紙。
這是他花了三個晚上,用最傳統的幾何定理和代數方程,一點點去逆推陳拙那種矩陣解法時留下的痕跡。
陳拙從圖書館回來,走進研討室拿書包。
“隊長。”
周凱叫住了他。
陳拙走過去。
周凱把草稿紙推到陳拙面前。
“前天那道題目,你用的那個正交變換。”
周凱指着紙上推導到最後三分之一處的一個公式,眉頭緊鎖。
“我用傳統方法推到這一步,死活無法把這三個變量分離出來,這裏的邏輯跨度太大了,我找不到過渡的條件。”
陳拙拉開周凱旁邊的椅子坐下。
他認真地看了一遍周凱的推導過程。
整整兩頁紙。
每一步都有極其嚴密的邏輯支撐,沒有一點取巧,全是最紮實的基本功。
陳拙看了足足兩分鐘,輕輕嘆了口氣。
他拿起周凱的筆,在那個卡住的公式旁邊,畫了一個圈。
“你的推導沒有任何問題,底子穩的不能在穩了。”
陳拙伸手在周凱的肩膀上拍了拍。
“傳統方法推到這裏,就已經是極限了,再往下走,就不是人力能算清的了。”
陳拙在旁邊寫了一個行列式的符號。
“你之所以分離不出來,是因爲你還在三維空間的視角里看這個問題。”
他把那三個變量寫進矩陣裏。
“把它升維,看成一個四維空間裏的線性映射,這三個變量就成了一個整體,你不需要分離它們,直接求它的特徵值。”
陳拙在紙上快速寫下幾行轉換過程。
把那個複雜的代數式,直接變成了一個簡單的一元二次方程。
周凱盯着那幾行字。
他順着陳拙的思路,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原本像是一團亂麻死結的條件,在升維的視角下,瞬間解體,變得涇渭分明。
“懂了。”
周凱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那兩頁寫滿的草稿紙,又看了看陳拙那簡單的幾行字。
“我的方法,是不是很笨。”周凱自嘲地笑了一下。
“瞎扯什麼。”
陳拙把筆扔在桌上,身子往後一仰。
“工具只能解決效率問題,但你這種能把地基夯得嚴絲合縫的推導能力,纔是最稀缺的,到了造真傢伙的時候,沒人敢把性命託付給一個只會找捷徑的人。”
周凱抬起頭,看着陳拙。
陳拙站起身,拎起自己的雙肩包,隨手甩到肩上。
“走吧,回去睡覺。”
……
教練辦公室。
徐教練坐在辦公桌前。
頭頂的白熾燈發出輕微的電流聲。
辦公桌上堆着這幾天六個人的所有模擬試卷。
徐教練手裏拿着紅筆,正在看莫小雨今天的卷子。
他在一道大題的中間步驟畫了一條波浪線,寫下批註:【注意隱含的邊界條件,討論不全】。
然後翻到張柏的試卷。
在一個繁瑣的證明過程旁打了個勾:【思路正確,但耗時過長,建議優化路徑】。
再往下翻。
是林一的試卷。
解答區空了一大塊。
只在最底下孤零零地寫着一個結論。
徐教練嘆了口氣,把筆放下,揉了揉眉心。
對這種人,他沒辦法批改,因爲她的腦回路根本沒有留在紙上。
最後,他抽出了陳拙的試卷。
每一張都是這樣。
乾淨,整潔,對稱。
沒有一句廢話。
所有的步驟都建立在無懈可擊的高維邏輯上。
徐教練拿着紅筆,在卷面上懸停了很久。
他試圖找到哪怕一個可以扣去零點五分的不嚴謹之處。
但是沒有。
連一個標點符號都沒有。
徐教練把紅筆蓋上。
把陳拙的試卷單獨抽出來,放在一旁。
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已經有些發澀的綠茶。
他帶了這麼多屆省隊。
見過各式各樣的天才。
有勤奮到讓人心疼的,有聰明到讓人嫉妒的,也有心理脆弱一碰就碎的。
但他沒見過陳拙這樣的。
這個人坐在那裏,就像是一個局外人。
他對這些題目沒有勝負欲。
他只是在完成工作。
而且是以一種絕對碾壓的姿態完成。
第87章 集訓下
集訓的最後一天。
研討室裏飄着一股淡淡的粉筆灰味。
黑板沒有完全擦乾淨。
右上角的角落裏,還留着昨天下午徐教練講組合數學時,畫出的半個樹狀圖和幾行粉筆字跡。
長條形的紅木會議桌上,早就沒有了第一天那種陣營分明的拘謹。
張柏的草稿本封面已經嚴重卷邊,翻看着昨天發下來的一份複印講義。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紅藍雙色的批註和箭頭。
這是他這幾天一點點把那些高維解法拆解,降維,再重新用自己能理解的邏輯組合起來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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