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介安藝
他畫了一個閉合的磁路模型,旁邊寫著磁通量的微積分方程。
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音。
他停下來,看了看題目要求的2.5V目標電壓,又看了看旁邊放著的那塊半導體制冷片。把剛才算出來的一個匝數比劃掉,在下面重新寫了一行算式。
和歸坐在工作臺的側面。
為了看清手裡那個只有指甲蓋大小的綠色鐵氧體磁環,他的腰彎得很低,臉幾乎貼到了桌面上。手裡捏著兩根細細的銅線。
銅線的表面塗著一層透明的絕緣漆,在燈光下反著微弱的光。
他需要把這兩根線同時,均勻地繞在那個小小的磁環上。
不能有交叉。
不能有重疊。
線與線之間必須緊密貼合。
和歸的呼吸放得很慢。
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捏住兩根線,順著磁環的內孔穿過去,拉緊。
然後左手轉動磁環,右手再次穿線。
他的動作很僵硬,每一個迴圈都要停頓一下,確認線的走向。
王話少在擺弄那塊白色的麵包板。
上面有很多排列整齊的小孔。
他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帶有三個金屬引腳的小元件,一個NPN型的三極體。
他仔細辨認了一下元件正面的平整面,確認了發射極,基極和集電極的位置。
把三個引腳對準麵包板上的小孔,用力按了下去。
接著,他又拿起一個色環電阻。
棕,黑,紅,金。
他在心裡默唸了一下阻值,把電阻的兩端折彎,插在三極體旁邊的孔裡。
做完這些,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和歸。
“還沒繞完?”
和歸沒有抬頭,也沒有回答。
依然保持著那個僵硬的姿勢,緩慢地穿線。
苗世安坐在王話少旁邊,他推了推金絲眼鏡,手裡的紅黑表筆穩定地壓在電阻兩端。
萬用表的蜂鳴聲時不時短促地響一聲,他把測好的元件按照實際阻值,在桌面上排成幾個整齊的小方陣。
工作臺的最邊緣。
林一坐在一把鋼管摺疊椅上。
她的脊背微微弓著,手肘支在桌面上,下巴擱在手背上。
左手捏著一截漆包線,右手捏著對摺的細砂紙,夾住線頭。
往外拉。
再拉。
細微的粉末落在原木色的桌面上。
她颳得很慢。
眼神沒有焦點,看著桌面上一道深色的劃痕發呆。
周圍的爭吵聲,走動聲,甚至隔壁桌男生砸桌子的聲音。
對她來說,就像是某種背景白噪音。
這是一種不需要動腦子的機械勞動。
大腦的皮層活動降到了最低點。
呼吸平穩綿長。
她的身體進入了一種類似於休眠的放鬆狀態。
時間繼續流逝。
紅色的大螢幕上,數字變成了01:45:00。
兩個半小時過去了。
和歸終於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直起腰,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把那個繞滿銅線的綠色磁環放在桌面上。
上面的線圈排列得很整齊,四根線頭從兩端引出來。
和歸揉了揉僵硬的脖頸,他的手指有些發抖。
周凱也放下了筆。
他把最上面那張寫滿公式的草稿紙推到工作臺中間。
“初級和次級的匝數比定在1比1.5。”周凱說。
“這是我能算出來的,在這個磁導率下,起振最容易的引數。”
陳拙走過去,拿起那個磁環看了一眼。
又看了看周凱算出來的紙。
“測試吧。”陳拙說。
王話少把麵包板推過來。
和歸用鑷子夾住磁環上的四根線頭,這四個線頭已經被林一用砂紙刮掉了絕緣漆,露出了裡面黃色的銅他把線頭按照周凱畫的電路圖,小心翼翼地插進麵包板對應的孔位裡。
初級線圈接在三極體的集電極。
次級線圈接在基極的電阻上。
一個最簡易的高頻自激振盪升壓電路,焦耳小偷,完成了外圍的拚裝。
陳拙拿過萬用表,把檔位調到通斷測試檔。
紅黑表筆在幾個關鍵的節點上點了一下。
萬用表發出短促的蜂鳴聲。
“線路通了。”陳拙放下表筆。
接下來是電源。
陳拙從剛才找出來的散件裡,拿起那塊黑色的半導體制冷片。
四四方方,像一塊薄薄的陶瓷餅乾。
側面引出了一紅一黑兩根較粗的導線。
他把製冷片的紅黑線接在電路的輸入端。
“目標燈泡。”陳拙說。
王話少小心翼翼地撕開那個透明的塑膠密封袋。
把那顆需要點亮的紅色高亮LED燈拿出來。
看了一眼長短引腳,區分正負極。
插在電路的輸出端。
所有的連線都完成了。
工作臺上,一個由破舊散件,細線和麵包板組成的簡陋系統,靜靜地趴在那裡。
看起來沒有任何科技感,甚至有些寒酸。
大螢幕上的時間是01:10:00。
還有一個小時出頭。
“誰來捂?”陳拙看著那塊黑色的製冷片。
“我來。”王話少搓了搓手。
他向前探出身子。
把兩隻手掌平鋪在那塊黑色的陶瓷片上。
用力壓緊。
體溫開始向陶瓷片傳導。
塞貝克效應開始發生作用。
周圍的其他省份隊伍,有的還在絕望地調整太陽能板的角度,有的已經放棄了成品元件,開始在底層箱子裡亂翻。
陳拙他們的工作臺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周凱盯著那顆紅色的LED燈。
苗世安雙手握著萬用表的表筆,死死壓在 LED燈的兩個引腳上,盯著液晶螢幕。
紅燈猛地一閃,亮度瞬間拔高。
“起振了。”苗世安的聲音在微微發抖。
“電壓2.64伏,越過死區了。”
一秒。
兩秒。
三秒。
那顆原本暗淡的紅色LED燈裡,突然閃過一絲微弱的紅光。
像是一根快要熄滅的火柴。
緊接著。
紅光猛地一閃。
亮度瞬間拔高。
一顆刺眼的紅色光點,在半透明的樹脂燈管裡穩定地亮了起來。
亮了。
王話少的臉上瞬間迸發出一絲狂喜。
他下意識地想喊出聲,但強行把聲音壓在了喉嚨裡,只是咧開嘴,看著周凱和和歸。
和歸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緊繃的肩膀垮了下來。
周凱捏著拳頭,在空中用力揮了一下。
他們用一堆最不起眼的散件,用一個手工繞制的粗糙線圈。
硬生生地把人體的體溫,跨越了那道巨大的電壓鴻溝,升到了2.5伏。
“穩住。”陳拙看著王話少,“目標是十秒,別鬆手。”
王話少點點頭,手掌繼續用力貼著製冷片。
四秒。
五秒。
六秒。
紅色的光點依然刺眼。
穩定的電流在高頻開關的控制下,源源不斷地輸送進二極體裡。
七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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