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点爷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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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3章 高庭保衛戰(8)
漫天的軍樂奏鳴聲裏,河灣騎兵的前進檔位開始從“奔跑”向“衝刺”過渡。與速度隨距離逼近節節攀升同步的,是馬蹄聲的強度和頻率也很快勝過了士兵們胸中劇烈蹦跳的心臟……還剩不足一里地時,在指揮官的手勢和旗令中,第一波騎兵終於全員催馬將速度攀至頂峯,正式進入衝鋒狀態,帶着比炮響沉悶但更綿密的隆隆聲席捲而來。
與敵人的聲勢驚人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女王軍陣的一片寂靜。
緊密圍繞指揮部的梯形陣接收執行指令的速度如此之快,以至於產生了個過猶不及的尷尬結果:除了在目睹河灣騎兵開始行動的最初時達到過一個傳令頻次密度的高峯外,迅速做完迎擊準備的他們很快陷入了無事可做、只能等待的局面。更要命的是,這時候本該怒吼着向敵人傾瀉火力的炮兵陣地不知爲何也啞了火。
倒不是彈藥耗盡或出了什麼意外,而是快不起來,也沒打算快。
炮兵要做的事情着實不少——梯形陣的緊湊結構和炮兵陣地的優良位置是經過精心選擇的,其中一個重要指標或者說目的就是:要確保炮兵能在不轉移陣地的情況下對東南西北任意方向的來犯之敵進行打擊。
但,陣地不用轉移是一回事,火炮的排列分佈卻是另一回事:如果炮兵從轟擊西面河灣步兵主力的狀態直接轉個頭調整到朝南開火,那原本並肩的火炮就會從左右相鄰變成了前後相疊……而在距離不變的情況下,後一門炮的炮口火焰、衝擊波是會對前一門的操作人員造成嚴重影響甚至傷害的。
他們得拉開前後距離,並對超過一半的火炮進行短距離搬撸屨麄�炮兵陣地由豎向變爲橫向迎着來犯河灣騎兵,才能開始裝填並進入待發射狀態。
儘管已經做好了這一系列操作的心理生理乃至道具等全部準備,但挪動這些銅鐵鑄造的大金屬疙瘩終究沒法快到哪裏去,待到整個炮兵陣地完成轉向,敵方騎兵已經從遠在視野邊緣到了眼前的衝鋒距離上。
理論上來講,炮兵來得及先用實心彈打一輪然後再火速換裝霰彈進行二次打擊。但在綜合考量了精度、穩妥性和彈藥量等因素後,艾格最終還是放棄了行險方案,保守地選擇了直接裝填霰彈,放敵方騎兵進入到最佳射程後,以滿狀態進行一錘定音式的打擊。
戰場西面,刻意製造的硝煙漸漸散去,女王軍用來反串敵方的假河灣部隊眼看就要露陷,在這戰鬥已經開始碰撞仍未發生的節骨眼上,一陣遙相呼應更加高亢綿密的出擊訊號聲從河灣軍主力陣中傳出——緊跟着反串僞裝的先頭部隊,河灣軍居然真發起了全軍出擊!
艾格心中短暫地咯噔了一下,旋即恢復平靜。
在他的計劃裏,理想情況當然是逐個擊破:河灣騎兵先受騙衝上門來捱了一頓痛揍,然後其步兵主力才慢吞吞地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開始設法應對——如果對面選擇出擊,那正中自己下懷;即便不爲所動繼續守陣,他也會趁着敵方騎兵一擊不成短時間內無力復戰的時機,在重新裝填好的火炮掩護下主動衝陣。
誰想敵方指揮官竟果斷地選擇了將錯就錯一把梭哈,這樣一來,河灣軍的步兵騎兵就幾乎能同步抵達形成夾擊,他先用火炮擊退敵騎兵再回頭繼續轟擊步兵的美妙願望完全破產……世事無常,不可能樣樣劇情都按他的預想來發展,眼下扼腕嘆息毫無益處,他只能把握住好不容易騙出來的防禦優勢,打好每一波攻防,將無數細碎的略勝一籌,拼合成最終的戰略勝利!
……
在四面八方而來的衝鋒吶喊聲裏,卻是一支更原始的遠程攻擊部隊先開始了打擊。
霰彈的有效射程比實心彈要短一半,但還是能對尋常的弓弩構成明顯優勢。然而這裏就有一個問題:炮兵陣地位於梯形陣內部,受到四面八方的步兵方陣保護,它的射程雖遠,卻在被“與己方步兵間距”和“護衛方陣縱深厚度”抵消後所剩無幾——而這也就意味着:河灣軍騎兵其實要先進入外圈步兵弓手的射程,然後才輪到炮射的霰彈。
在轟隆聲響起前,高聲呼喊喝令聲中,被艾格收編完畢的西境長弓手率先發起了遠程打擊。
和贈地軍已經開始實用炮兵、後續更打算直接點出火槍手作爲遠程部隊不同,西境軍隊可是純粹正宗、如假包換的冷兵器時代軍隊,軍費充足的他們也許戰鬥力算不上頭一號,但裝備水平冠絕七國碾壓猩凇胺偶 钡拿盥曋校呀浱崆皫酌肜瓭M了弦的數百弓兵齊刷刷地鬆開了捏箭手,黑壓壓一片質量優良的箭矢應聲飛出,落入了迎面而來的河灣軍騎兵陣中。
乒鈴乓啷、噗嗤……
零星的箭矢撞擊盔甲和入肉聲響起,面對這種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攻擊模式,河灣騎兵們不爲所動,無視了少數摔倒和落馬的坐騎、士兵,繼續一往無前,在喝令聲中按照先前的計劃逐漸縮小彼此間距,將寬廣鬆散的橫陣收縮聚攏起來。
開始時分散,是忌憚西征軍的火炮遠程打擊,但騎兵衝鋒,終究還是要密集一些才能造成足夠的威懾和衝擊力的。
“殺——!”
聲嘶力竭的喊殺伴隨着騎兵浪潮山呼海嘯般撲了過來,而消停沉寂了片刻的炮兵陣地方向,震耳欲聾的齊射聲也終於在敵我雙方的等待中,重新響了起來。
受鑄鍛造技術限制,又出於易於培訓教學、便於咻斠皯鸬确矫娴目剂浚髡鬈姮F役的全是不足地球位面六磅炮標準的小口徑火炮。口徑小,能發射的炮彈自然也不大——此刻三十多門火炮發射的所謂霰彈,其實就是一個個裝了三四十枚小彈丸的圓筒,無論是威力還是數量,都足讓任何現場目睹的軍迷發出一句“看了感覺真可憐”的善意嘲笑。
但對仍騎着血肉之軀使用着冷兵器的河灣騎兵們而言,那三十多門小炮卻是不折不扣的三十多位死神。
砰然巨響聲中,彈體在火藥燃氣壓力的推動下離開炮膛,於炮口附近完全開裂破碎,內裝彈丸順勢迸出,軌跡在空中繪出三十多個以炮口爲頂點的近似圓錐……擴散,融合,後發先至地超越前方弓手們迅速放出的第二輪箭雨,與它們匯成一條冷熱武器兼具的彈幕,帶着尖嘯撲向河灣軍的騎兵橫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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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4章 高庭保衛戰(9)
人仰馬翻。
人仰馬翻x2。
人仰馬翻xN……
咻咻的破空和噼裏啪啦的命中聲裏,馬匹摔倒、騎手落地,不知受傷還是斃命的士兵在慣性作用下翻滾然後被後續的騎兵踐踏而過,碰撞摩擦聲、人類的慘叫和坐騎的咴咴嘶鳴一時間充塞了整個聽覺世界。讓河灣騎兵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發生了:明明炮響只有幾乎融合的一輪,箭矢的威力數量也並沒有任何可見提升,身旁的袍澤們卻像被收割的小麥似,一茬茬地或墜馬,或乾脆連坐騎一起倒下!
他們的戰馬已經適應了火藥爆炸的轟鳴,人也做好了迎接橫飛炮彈殺傷和震懾的準備……
但那天殺的守夜人,又一次在火線上掏出了新的攻擊手段!
沒有實心彈平射的血肉模糊、殘肢斷體,只有穿透盔甲和皮膚樸實無華的小顆彈丸,傷亡數字瘋狂上翻,彷彿有數千名神射手在用隱形的穿甲重箭對他們進行狙擊。三兩秒內,上百名騎兵便或喪命或失去了戰鬥力,放在尋常的步兵身上,挨這劈頭蓋臉的一頓莫名毒打後腥私^對會上下一致地選擇暫時撤退放棄此次衝鋒。
但他們是騎兵,在衝刺的巨大慣性和後方第二波騎兵的無形壓迫感下,他們別無選擇,只能硬着頭皮繼續向前。
而在前方,伴隨着迅速覆蓋過來的又一輪箭雨,還有下一波熱武器打擊在等着他們。
火炮進入了賢者時間,但原始卻可靠的爆彈可沒這講究——在戰線指揮的怒喝聲裏,最前排的薄薄一列擲彈手奮力揮臂,將一個個冒着青煙的黑色圓球扔到了河灣騎兵們的腳下,隨即迅速後退撤入陣中。和在黑水河畔之役中初見此物的黃金團不同,這回的河灣騎士們已經知道這玩意殺傷人不是靠砸,他們慌亂地策馬躲避,但還是無可奈何地只能聽着連串轟響在腳下或背後爆發出來。
煙塵和震動同步產生,飛濺的彈片應聲而至,沒有經過炮膛加速的它們對着甲士兵其實很難造成可觀傷害,但對跨下的馬匹而言卻是巨大的刺激——騎兵部隊的坐騎確實已經在高庭城外的聯軍集結地完成脫敏訓練熟悉了爆炸聲的干擾,但這回爆彈的響聲不僅更近更猛,居然還帶着或零星或密集的刺痛和傷害,這就完全超越戰馬作爲馴化動物的耐受能力了。
又一片人仰馬翻裏,驚懼隨着嘶鳴聲瞬間傳遍整個第一波騎兵,綿密的馬蹄聲出現了混亂,這下不再是簡單的傷亡巨大,而是整個衝鋒的陣型和節奏都被徹底打亂變形……迎着西征軍最前排的西境槍盾兵和多恩長矛手們閃着金屬光澤的嚴整防禦陣型,無論人馬都已完全失去了衝上去的決心。
不敢衝,也不能原地停下等死,於是順理成章地,他們的前進方向開始偏移。
河灣騎兵主力在加蘭·提利爾的指揮下游離在女王軍梯形陣的南面稍微偏西的方位,而爲了在配合呼應步兵總攻的同時做到互不干擾,他們將衝鋒打開缺口的目標選定爲了女王軍梯形陣最東南角——即步兵戰線最先開始接戰位置斜對角的那個方陣。這一來一去,騎兵衝鋒的方向也就自然是自西南向東北,在上北下南的地圖上呈現出一個倒過來的“丿”字了。
在遭遇對手火炮+箭矢+爆彈三位一體的聯合打擊,損失慘重發現事不可爲時,最前排的騎兵和馬匹們便本能地選擇了最安全的自保方法:不停下,加大轉向角度,在臨接觸前的最後一刻拐出了個近乎九十度的折角,畫出一個“廠”字後,在嚴陣以待西征軍的槍矛尖前晃盪一圈,向東脫離,再“幾”字拐回南方,揚長而去逃出險境。
眼見迎面而來的騎兵浪潮在最後一刻拐了彎,平行着己方陣列夾尾巴朝東而去,緊握着槍、盾和長矛的西征軍士兵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卻見對方朝東而去的殘兵羣裏零零散散地飛射出來些許物件,划着不甚整齊的弧線朝己而來,砸上盾牌或落進陣中。
稀稀拉拉的砰聲撞擊響起,夾雜着零星的痛呼,西征軍將士們回過神,發現飛過來的物件裏除了不少輕弩的短矢外,還有飛斧和標槍等投擲類兵器的存在,最離譜的是居然有士兵被泛着鏽斑的鐵塊砸了個頭破血流。昏迷幾名、輕傷若干,無一陣亡,河灣軍騎兵衝鋒的第一波就這樣以幾百換零的悲催戰損比告一段落,但沒待他們放鬆片刻,第二波騎兵的衝鋒也到了眼前。
……
和目送着傷員撤離一線的西征軍士兵們所猜測不一樣的是:第一波河灣騎兵在最後時刻縮頭並不完全是因爲膽怯,他們拋射或投擲出的弩矢、兵器也並非是取勝無望下惱羞成怒的象徵性反擊。
加蘭·提利爾在將騎兵分爲三波的最初,就不是無腦地按人數平均配置。
他首先進行全軍通告,將自備了弓、弩或其它雜七雜八投擲類兵器的騎手召集到一起,將他們與僱傭軍、自由騎手和老弱充數的騎馬步兵全分到了第一波,這頭一波數千騎兵雖然不是專職遊蕩騷擾的弓騎兵,卻是僅有的具備遠程攻擊手段的一波。
接下來再將有產騎士、貴族私軍,包括黃金團騎兵隊這羣裝備最好訓練最有素——包括自己在內的人安排成第二波,組成整支騎兵部隊的核心力量和“拳頭”。
最後,再將戰鬥力比第一波稍強但裝備水平比核心精銳差、相比之下該劃分爲“輕騎兵”的剩餘部分設定爲第三波,作爲殿後和掩護部隊。
如此刻意的分兵,對應的自然也是量身定製的不同任務。
第一波要做的是:先擺足架勢正常向西征軍陣地發起衝鋒——若能唬得對手陣列鬆動,便順勢殺入鑿出一個缺口;若不能……也要虛晃一槍自陣前掠過,盡己所能地用手頭的遠程武器干擾殺傷敵人,至少製造出可觀的傷亡和混亂,爲後續部隊創造機會。
第二波主力的任務則比較單純:全力衝鋒,從第一波騎兵打開的缺口或製造出的混亂薄弱處衝入,殺穿女王軍的梯形陣東南角,破壞艾格佈下的防禦陣型。
第三也就是最後一波的收尾工作就是:見機行事,擴大第二波重騎兵的戰果。
加蘭·提利爾在制定作戰計劃的時候就知道第一波騎兵不可能打破女王軍的陣型,所以只求這羣弱兵能發揮些許作用。但真實交手後的戰果還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他在後方不遠處疾馳的戰馬上將過程看得一清二楚:對手似乎又臨戰投入了一樣他看不明白的新武器,以至於第一波騎兵幾乎脫了一層皮才勉強接近敵陣,但費盡全力,也終究沒能對敵陣造成哪怕他預期最底線的撼動。
比起爲滿地陣亡者和遊蕩的傷員散馬悲痛,一個更緊迫的選擇擺在他面前:在計劃第一步就不順的情況下,進攻到底還要不要繼續下去?
許多學士和老將的教誨讓他明白:騎兵強衝完整未變形的步兵陣列勝率不高;擔任過的家族管理工作更讓他清楚:騎士和步兵硬拼無論一換幾從成本上來說都得不償失;再考慮到第一波前鋒的慘烈傷亡和微弱騷擾成果,他此刻最合適的選擇,應該是和前一波士兵一樣大角度轉向,從敵陣前方掠過而非一頭扎進去,先撤出戰場再另尋戰機的。
隆隆的馬蹄聲裏,加蘭·提利爾所率的第二波騎兵輕鬆扛過了一輪箭雨,衝近敵方陣地。在他們面前,依舊排列整齊帶着略微弧度的西征軍陣列開始顯得清晰,身處前列的他甚至能看清第一排西境士兵嚴肅中帶着一絲緊張的表情。
他深吸一口氣,猛然間下了決定。
今天不一樣!
這是一場決定提利爾家和河灣未來的決戰,勝則萬事好說,敗則一無所有。
無論勝率多麼渺茫,代價多麼慘烈,他都得咬牙一往無前。
前一波騎兵雖然沒有實現原定的戰術目標,卻稀裏糊塗地完成了昨日步兵誘餌沒能完成的“炮灰”使命,成功將女王軍的霰彈炮火全吸引到了身上,在火炮需要好幾十秒進行裝填的情況下……
此刻雖然不是最佳拼命時機,但他今天絕不會再等來第二個更好的戰機了!
加蘭·提利爾昂起胸膛,高高挺起騎槍。
“保持速度——高庭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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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5章 高庭保衛戰(10)
在一座以四輪馬車爲基礎搭建的臨時瞭望臺上,艾格得以在不需要飛禽易形者彙報俯瞰視角的情況下依舊將緊密佈置的西征軍陣地盡收眼底。
霰彈反制第一波河灣騎兵的效果完全達到了預期,但加蘭·提利爾將騎兵分爲幾部進行銜接式輪次衝鋒、外加自西南向東北衝鋒的戰術指揮……卻瞎貓碰上死耗子,陰差陽錯地成爲了一記對抗的妙招,讓火炮的出手和霰彈的首次實戰登場——雖毫無懸念地取得了壓倒性優勢,戰果卻比預期要縮水了不少。
將騎兵分爲三波,本意是爲了便於指揮同時防止擁擠踩踏,但放到實戰中來時,各衝鋒陣列間的空隙卻還有效阻止了炮擊造成恐慌的無限擴散和放大;而巧妙的斜向逼近,又讓人馬在意外受挫時轉個向便從戰場另一側順利撤離,完全不影響身後友軍的進攻步調……
對於敵人意外的良好發揮,艾格只能聳肩暗歎。
利用空中偵查,他其實早已發現河灣騎兵被分成了三部,但麻煩的地方就在這裏:他不可能靠飛禽易形者轉述的俯瞰偵查結果就判斷出“第二波騎兵纔是精銳和拳頭”——即使知道,他也很難在幾分鐘的時間內採取什麼有效的應對。
火炮的裝填速度是有極限的,面對先後而至的三波攻勢,西征軍面對的選擇很簡單粗暴:要麼就炮轟第一第三波騎兵,中間硬抗第二波;要麼就憋着不開火,專候着第二波打——然而在後一種情況下,第一波騎兵就會由佯攻轉化爲真攻,步兵就得在沒有炮兵掩護的情況下硬抗兩撥……甚至兩撥半的騎兵衝擊。
細節訊息不明瞭的情況下,艾格穩妥地選擇了前一種方案,而他現在就得目睹着自己的步兵承受這一選擇的合理結果:在讓地面隱隱發顫的沉悶隆隆聲裏,第二波騎兵像泛着銀綠光芒的海浪一樣拍上了主要由多恩和西境步兵拼成的金紅色步兵防線。
在喊殺和怒吼構成的宏大背景音下,首先響起的是一串比炮聲清脆但稍小的爆炸聲——和炮兵需要填裝、歸位和瞄準的時間不同,擲彈兵可只要點火扔出去就行了。爆彈構成了女王軍步兵迎接騎兵衝擊前的最後熱武器防線,再幾秒後,戰馬與盾牌、兵器與兵器乃至盔甲或骨骼的碰撞折斷悶響爆發出來,血肉和鋼鐵合併成的浪潮,終於拍到了另一道血肉和鋼鐵組成的堤壩上。
……
繼組織起了一波頗有威脅的攻擊之後,第二件讓艾格意外到皺眉的事情發生了:不知爲何,爆彈的效果比預期要差。
河灣軍在高庭城外的聯軍集結地進行了緊急的爆炸聲脫敏訓練,這讓人馬在面對震響時所受的影響削弱了大半,雖然倉促間還沒能全軍都實現“聽雷不驚、遇炮不亂”的理想目標……但僅僅是一波爆彈的話,已經只能擾亂而不能完全遏制河灣重騎兵的集羣衝鋒了。
音調聲響皆不相同、或刺耳或滲人的聲響裏,這支精銳騎兵在主將親率下,帶着一鼓作氣的作戰決心無視阻撓地撞上了梯形陣東南角的頂邊。
從情感上來說,艾格當然希望己方的士兵能像屹立的礁石一樣,毫不客氣地將拍上來的浪濤擊碎然後趕回去。無垢者興許能做到這一點,然而他率領的畢竟是一支良莠不齊的混編大軍而非三萬無垢者:爲便於指揮操控,同時避免在梯形陣的佈置上形成薄弱點,艾格在從君臨開拔到行至此地的一路上都不停地在對步兵進行合理化的細微整編和佈置,在讓自己構建的指揮體系基本融入全軍的同時,儘可能做到了確保全軍各部——主要是九大步兵方陣間的人員素質和裝備水平……即綜合戰鬥力基本呈平均分佈。
在保證軍隊基礎主體可靠的前提下,再拎出無垢者、贈地軍和騎兵三部,作爲後招和預備隊以備不時之需。
反觀對面呢?
河灣人將幾乎八成的騎兵擠出來給了加蘭等青年將領組建騎兵部隊——有馬的人本身平均戰力就全方面碾壓農兵,加蘭還在此基礎又將騎兵按強中弱分成了三部,在最強的這第二波中又將人馬具裝、防具最齊全的精銳部分調配到了排頭做刀刃。這一系列的操作,讓他在這一刻的步騎對陣中,短暫地實現了局部的“上駟對中駟”,成功利用戰鬥力的略勝一籌,抹平了女王軍嚴陣以待的防禦優勢。
當其它雜七雜八的優劣勢互相抵消,騎兵與步兵間硬碰硬的結果,就在前者更大的動能和隨之而來的衝擊力作用下,不得不遵循客觀規律而非主觀意志了。
河灣騎兵在這場絕望的保衛戰中,打出了轉瞬即逝的高光時刻!
女王軍的步兵陣型艱難地保持住完整沒有被一舉鑿穿,但還是在物理鐵律的作用下無可奈何地扭曲變形,向着敵人衝鋒的方向狠狠地凹下去一片,兩方陣間連接部位的薄弱處更是岌岌可危,彷彿下一刻就會瓦解崩潰。
場面有些難看,女王軍也確實處於下風,但艾格沒有絲毫慌亂:只要騎兵衝鋒的力道用盡己方仍不崩潰,那速度歸零後停下來的人馬就是任人宰割的木樁,而他手中還有餘棋可用。
“調動無垢者,補上缺口,替換南二方陣!”
緊密梯形陣有包括便於掌握戰場態勢、炮兵射程能夠覆蓋全場等諸多優點,但其缺點也同樣突出:沒有轉圜的餘地,一旦外部防線被擊穿,梯形內部連構建第二道防線組織反擊的空間都不夠。一線部隊間的替換會產生短暫的混亂和防禦空虛,若敵人的第三波騎兵能在霰彈打擊下抓住己方的破綻,局勢便將大危。
面對低容錯率的險局,艾格毫不猶豫地動用了預備隊。
他本可以調動位於梯形正中的二二方陣,但敵人的來勢、衝擊力乃至裝備旗幟無不在叫囂着“老子是王牌”的情況下,再派一支戰鬥力相近的部隊去支援便是極大的輕敵。贈地軍雖然同樣身經百戰且戰意高昂,但主體是塞外民的他們並無對付騎兵的經驗,在這種情況下,艾格所能做的選項便只剩下了一條。
無垢者。
這羣在生物學上真·沒種了的士兵,在戰場上卻是毋庸置疑的純爺們,有他們投入的戰線,在死光前都不用擔心會出什麼問題。
……
穿透嘈雜戰場噪音的號角聲和醒目的黑色旗令中,那支令狹海兩岸無數貴族和奴隸主們膽寒的玄甲部隊出動,像一股黑色水流般沿着方陣間的空隙向戰場東南角湧去,無匹的安全感瞬間充塞了沿途。
艾格正待要觀賞一番這支傳奇步兵對抗騎兵的優異表現,戰場的西面——雙方步兵的接戰線卻又出人意料地告了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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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6章 高庭保衛戰(11)
艾格在求援的通報到達前就察覺出了異常。
秉着“戰力均衡”的原則,西征軍的爆彈是跟着擲彈兵平均分配到九大方陣的:每個方陣自帶約一百名擲彈兵,每名擲彈兵攜帶兩枚爆彈,多出來的零頭留給艾格的嫡系贈地軍,無垢者和西境騎兵則乾脆不裝備。
和火炮“數量有限,發射也慢”相反,爆彈的使用過於便捷,雖然總數不少,但平均下來十個人才有一枚,再加上用法一學就會,放開了投入戰鬥的話,恐怕瞬間就會用罄。爲避免不必要的火力溢出和浪費,艾格在向各方陣指揮官下達戰前命令時就打好了招呼:僅在面對騎兵衝擊和戰況危急這兩種情況時,才允許投入爆彈作戰。
而剛纔,在兩輪炮射霰彈的間隙中,他聽到了步兵交戰線方向傳來的爆彈轟鳴。
若僅僅是一輪,那尚可以解釋爲是某個方陣的中層指揮官判斷失誤,提前投入了救急用的爆彈,但第二輪第三輪爆彈的清脆聲響則意味着有其它方陣的指揮官跟着下令投入爆彈——這確鑿無疑地釋放了信號:整條步兵防線都在承壓。
可這太奇怪了。
在艾格戰前對局勢的預設中,西線的步兵方陣只要能與敵方步兵對峙,扛住對方的攻勢不崩即可,他會去在戰場的其它方向打出足以決勝負的戰果——剔除爆彈和火炮這兩個外掛後,雙方的步兵屬於同時代同水準、旗鼓相當的對手,西征軍還有連勝的整體士氣加成,打成平手應該毫無難度纔對……
事實上,艾格擔心的不是打不過,而是對手第一波步兵衝鋒被打退後,己方步兵會上頭地追殺出去,從而導致防禦陣型瓦解甚至落入對面的陷阱,所以三令五申不許追擊,不許追擊。
可現在,步兵線居然扛不住?
懷着疑惑,他將注意力由已經基本無虞的南線轉向西線,並迅速通過觀察和聽取彙報弄清楚了緣由:河灣人,竟把獵龍弩推到了前頭來!
……
緊密梯形陣的佈置將西征軍的對外戰線縮小到了極致,這讓河灣聯軍龐大的兵力優勢無從發揮——老實講,這不是個常規的佈陣方式,欺負的就是河灣人沒有火炮這樣的高效殺傷武器。但現在,對手卻將低配的替代品投入了戰場!
獵龍弩發射的巨型弩箭不能在地上彈跳滾動,在殺傷效率上遠遜於火炮打出的實心彈,甚至就連原始的爆彈都能壓它一頭。話雖如此,但戰爭畢竟不是各自把武器拿出來比誰的更好就算誰贏:威力巨大的火炮,這會正忙着對抗騎兵;而便攜易用的爆彈,西征軍又只有兩輪的儲備量。
兩件比獵龍弩更好的武器一個被牽制一個又不能持久,就怪不得獵龍弩大顯神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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