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点爷01
瓦里斯的手心冒出汗來:守夜人總司令、異鬼殺手、帶領人類擊敗亡者的英雄……面前這個士兵出身、有着一大堆傳奇故事、據說武力在整個七國都排得上前十,又從屍山血海裏殺出來的狠角色,顯然不在上面所說的“尋常人”這個分類中。雖然情報顯示關於此人的傳說有一定水分,但看他的身材體型,顯然是在衣下套了鎧甲,腰間又掛着一把精鋼長劍……
在對方也全副武裝做足了準備的情況下,自己對上他,能有幾分勝算?
一分,還是一分都不到?
喉結上下蠕動了一回,心知今天多半是無幸,瓦里斯胸中的血性卻被激發起來:他謩澚硕嗄辏寥f苦走到現在,可不是到這兒來被一個莽夫用毒酒賜死的!門外的無垢者估計自身難保,若起衝突,唯一的出路不是逃跑,而是主動出擊,只要出其不意地把刀架在艾格脖子上令贈地軍士兵投鼠忌器不敢亂來,如此撤回仍處於女王衛隊掌控下的客室樓,把黑衫軍的首腦當成人質,他和女王便還有希望能安然無恙地離開臨冬!
縱然只有半分勝算,也好過必死無疑。就算註定要止步於此,他也要逼得對方採用暴力手段,絕不讓他順心遂意!
這邊,瓦里斯暗暗做好了動手的準備,決定殊死一搏,而他對面,培提爾則完全打着相反的主意。
他可沒瓦里斯那麼曲折和精彩的過往、豐富多樣的經驗閱歷和本領,年輕時學的粗疏武技他早已遺忘……作爲艾格曾經的盟友,他既沒有準備、也不打算拼什麼命。自己忠於丹妮莉絲不假,但也絕沒到願爲她而死的程度,若艾格鐵了心準備動手,那他自然是良禽擇木而棲。眼下這酒裏多半有毒,但艾格投毒不成是否會硬來卻還未成定數,他已在心裏做好了盤算:瓦里斯必然會藉故拒飲此酒,若到時候艾格毫無表示,那自己有樣學樣便是,而若翻臉嘛……
自己立刻跪下來表忠心,表示只有他才匹得上維斯特洛之主的位置,勸說他挾持女王以令七國,去當那無冕之王便是。
只是不知,還來得及不?
……
坐着的兩人各懷心思,卻都在瞬息之間膽戰心驚地定好了自己的打算,但那邊,站着的艾格卻又做了一個叫兩人始料未及的舉動。
他在說完“同飲此杯以作慶賀”之後,居然就真舉杯仰頭,一飲而盡,並把滴酒不剩的杯子倒着扣回了桌上,然後便用等待和詢問的無辜眼神看向了剩下二人,彷彿在用目光質問:怎麼不喝?
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我特麼都做好拼命的準備了,你給我把酒喝了?!
瓦里斯和小指頭感覺陷入了更大更深沉的疑雲。對於自詡聰明人的他們而言,世上沒什麼能比這更讓他們揪心和難受:好不容易撥開層層迷霧感覺搞清了事情的真相,卻立馬又發現,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瓦里斯努力掩飾驚詫的表情,眼睛卻還是忍不住微微睜大,彷彿想通過增加受光面積來更好地觀察周圍搞清楚情況:
酒,是方纔那名侍從當着腥说拿娴沟模^沒耍什麼花招;
杯子,他在培提爾到之前便已在桌邊坐了片刻,也很確信其中乾乾淨淨,並沒什麼預先放好的毒物;
艾格,確確實實一滴不剩地把他杯中的酒全喝了下去,既沒留在口中也沒從嘴角漏掉。
嗯……
瓦里斯悄悄把目光投向了倒酒的器具:他曾聽說過,在遙遠的東方有巧匠做出了一種結構精巧的毒酒壺——表面看毫無異樣,內部卻暗藏玄機,別出心裁地分成了兩個隔艙,可以裝入兩種酒水,通過分別對應兩個通孔,利用氣壓,略微操作便可控制它倒出任意一種所需酒水,難不成艾格用的是這招?
遺憾的是,侍從在離開時留在桌子那端的是個再普通不過的敞口酒壺——沒有封閉的壺蓋,玻璃的透明材質也讓它裏外通透一眼便能看穿,根本沒什麼複雜結構。
那……
他重又看向艾格——也許,酒裏確實有毒,只是這傢伙已經提前吞服下了解藥,所以纔能有恃無恐地喝下毒酒,迷惑誘使他做出錯誤判斷,毫無警覺地上當?
暗暗搖頭,連瓦里斯自己都不信這個猜測。他可不是什麼沒見識的愚民,聽什麼就信什麼,自己走南闖北周遊過半個已知世界,不知道用各種手段幹掉過多少礙事的人,算得上用毒的行家,卻也從來沒見過哪種能置人於死地的劇毒有可靠的解藥——那玩意只是吟遊詩人和家爲了編故事纔想象出來的東西罷了……說難聽點,以現階段已知世界裏學士、醫生和鍊金術士們的對物質的研究和了解,人類只知道什麼東西能毒死人,連它爲什麼能辦到這一點都搞不清,又談何配製解藥?
確實有些藥物能在一定程度上遏制毒藥的作用,但它們充其量只能算是稀釋了毒物、幫人把命吊住罷了,完後必然會留下後遺症,以艾格目前一聲令下便能將這臨冬城內包括女王在內任何人都砍成肉泥的大優勢,他可能爲了殺自己而拿自己的身體健康來弄苦肉計嗎?
這說不通。
排除一切不可能,那結論便很清晰明瞭了:對方既然敢把酒一飲而盡,那便說明他的那杯酒絕無問題。
要麼就是艾格以某種自己尚未見識過也想不到的手段給自己的酒裏下了毒——這不太可能;要麼就是,酒裏確實沒毒,艾格只是故意營造出了一個讓他們都以爲酒裏有毒的氛圍,好給自己和培提爾一個狠狠的下馬威,讓他們被嚇破膽子出盡洋相,從此再無顏面和膽量敢與之作對!
想得美!
但事實是,這小子幾乎真做到了!
感覺被耍了一通的瓦里斯瞬間從生命只剩最後一刻的毛骨悚然中釋然,隨即卻是另一股惡念湧上心頭:自打被密爾的盜傩袝驂簛K趕出城邦後,他可有許多年沒這樣被戲弄得灰頭土臉過了!
今天容你得意一回,明天,定叫你死得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強壓下滿腔狂怒,瓦里斯用僅存的理智打定了主意:哪怕這杯子裏只有萬一的可能有毒,他也絕對不喝。
換上無奈和內疚的神情,他搖了搖頭:“總司令大人,實在抱歉,在下近來身體不適,這杯好酒……恐怕是沒那福氣消受了。”
——
第552章 虛虛實實(下)
“在下對維斯特洛的飲食文化不甚瞭解,但無論是在我來自的採拿,還是大家此刻所處的北境,敬酒不喝……可都算是極大的無禮。”共飲的提議碰壁,艾格的臉色以清晰可辨的快速和程度黑了下來,“瓦里斯大人的身體看着明明硬朗非常,怎會有恙到,連這麼一杯酒也不能喝?”
“說來慚愧,情報工作煞是累人……壓力之下,腸胃……”
“我不關心你的腸胃,瓦里斯大人。”領口的衣物之下,某物開始發燙,艾格冷冰冰地打斷了太監的話,“實際上我也不在乎你失不失禮,但閣下說什麼也不喝這杯酒的態度,給我的感覺就是:我剛纔大費口舌完成的調停,我們間達成的有關南征的共識,您根本沒放在心上,只是當着我的面纔不敢拒絕……待回頭出了這扇門,該下的絆子、該耍的陰招、該在女王耳邊說的壞話,一樣也不會少,只會變本加厲,以找回今天失掉的場子,是也不是?”
“大人過慮了。”瓦里斯不假思索地搖頭,“經過這些天的思量和考慮,其實不用提醒和分析,我也已領悟並意識到——與培提爾大人的對抗無益於女王的事業,取得北境大體的支持表態並儘快開始南征纔是最正確的選擇。就算總司令您今天不組織這場會面,我也會在史塔克大人返回臨冬後勸說陛下,權且放下對卡史塔克和一干中立家族的追究……”
明明完全被說中,但八爪蜘蛛的一番對答既不顯心虛也未露破綻,堪稱教科書級的穩如老狗,奈何虛以委蛇纔到一半,便被更大的變故猛然打斷:前一刻還好端端站着的艾格,忽然毫無徵兆地“錚”一聲拔出了腰間鋼劍,“咚”一聲將劍尖斜頂到桌面上,正釘在已被喝光放下的空杯子旁。
如是舉動自然把屋內其他人嚇一大跳,坐着的二人都“蹭”一下便從位置上竄了起來。
“等等,我還有話說!”培提爾舉着雙手高喊,而瓦里斯卻是直接抽出了匕首——兩人間的距離暫時還超過劍長,但只待艾格腳下有所動作或發起先手攻擊,他便會以室內陳設和另一活人爲掩護,在繞行躲避中尋找一線反擊的機會。
“屁話都省省吧。”艾格強抑着灼痛,面色冰冷,緊握劍柄,下半身卻絲毫未動,“我說怎麼瓦里斯大人這麼硬茬,感情是懷裏藏着的傢伙給了您底氣?想必是我之前太過委婉,以至於您聽不懂我的話了,那在下便換一種更粗俗更直白的表達方式吧——”
“今天這酒——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忽然變臉,低聲厲喝完一句,他略微停頓,扭動手腕翻轉了下擱在桌上的鋼劍,一邊展示刃面的鋒利一邊把嗓門調整到最有威懾和說服力的深沉狀態:“主動喝下去,皆大歡喜,屁事沒有;若不然,便是不給我艾格·威斯特面子,那可就別怪我用這把劍——‘幫’你喝下去!猜怎麼着?無論是割開喉嚨從食道里往下灌,還是開膛破肚直接倒進腸胃,那場面……嘖,可都不太好看!”
……
“不喝就是不給我面子”——在穿越到冰火世界來前,這句話在艾格心目中的“蠢話排行榜”上穩居前三,他絕料不到,這句曾經他最討厭的話之一,有朝一日竟會從自己嘴裏冒出來。
再好的精鋼長劍也比不上瓦雷利亞鋼劍的氣派,但前者也不是沒有任何優勢:新打磨拋光過的劍刃反光效果一流,明晃晃的寒芒伴隨着劍身的輕微轉動閃着兩位被恐嚇者的雙眼,彷彿在給持有者那直白到肉的威脅作着無聲的伴奏……真切到恍若實質的殺氣,壓抑得他們一陣菊花發緊。
門外的無垢者救不了場,明白這一點的兩個聰明人非常一致地選擇了沉默而非高聲呼救惡化局面——見艾格只是拔劍威脅而非直接下手後,培提爾將到了嘴邊的“勸進”臺詞暫時憋在了喉嚨裏,而瓦里斯則是不尷不尬地握着那柄同樣明閃閃的匕首,一時間也不知是該收回去還是先下手爲強。
如果艾格的目的就是要讓人摸不着頭腦,那他到目前爲止完全成功了……瓦里斯現在,當真是一點也猜不出他到底要幹嘛了。
若酒裏有毒,他當然不可能爲哄自己去喝反倒先一口乾了;可若酒裏沒毒,怎樣失了智的莽夫,纔會拔劍出來——只爲逼別人“給自己個面子”?
放平時,瓦里斯會花幾小時、幾天甚至更長的時間來細細琢磨、慢慢推敲對方的真正想法和計劃……但現在,他知道自己必須得儘快做出反應:每拖上一秒,艾格失去耐性提劍殺來的概率都會翻上一番!
瘋狂地透支腦力全速咿D幾秒後,他對局勢有了初步的判斷。
艾格到底是怎麼想的可以先放一放,但酒有沒有毒,卻只有兩種可能:有,或者沒有!
若有毒,那艾格自己先一口悶瞭然後拔劍逼自己同飲,就是要和自己同歸於盡——這種可能性到底是否存在先不討論,假設其爲真,那已經下定決心豁出性命的對方自然不可能容忍自己不喝毒酒逃出生天,那無論是喝還是不喝,自己今天反正橫豎難逃一死,區別只在於是被毒死還是被砍死——是被一拔劍還是N把劍罷了。
而若無毒,那對方以性命爲要挾只爲逼自己喝一杯美酒的愚蠢行爲,除開發瘋外便只有一種解釋了:這傢伙,是想以這種幼稚的形式,來確立自己在這半個御前……實際上的女王麾下三巨頭中的權威和領導地位。也許當守夜人總司令和贈地之主的順利經歷讓艾格得出了一個片面的經驗,他可能天真地以爲:這世上所有人都像影子塔和東海望的指揮官一樣,只要擊敗懾服了一次,就會永遠乖乖聽話——一旦自己和培提爾這一次在喝酒的問題向他屈服,以後就再也不敢壯起膽子與之作對了!
這種世界觀,在能屈能伸的權遊高玩眼中自然是愚蠢透頂,但考慮到艾格是個士兵出身的莽夫,說不定,他真就是這麼想的!
疑雲重新淡去大半,瓦里斯垂眼看了看手中的匕首,又望了望仍安安穩穩擺在桌上的那杯酒……該怎麼做,便忽然成了個難以做決定的問題。
如果艾格沒有喝下那杯酒,那在“被毒殺”和“拼一把”之間選擇,橫豎是死,瓦里斯自然挑後者;
而現在,對方先乾爲敬的行爲讓那杯酒從“肯定有毒”變成了“很可能無毒”,那……在“堅決不喝而被砍死”和“賭一把它沒毒活下去”之間再做抉擇——死路和生路,那可就有着天壤之別了。
到底是艾格犯傻了,還是就連這“生的希望”,也是他精心算計好後製造出的假象?
自己有多少年沒面臨過這樣讓他也患得患失的難題了?
瓦里斯說不出,但他可以肯定的是:若是苦心謩潝凳d,到頭來卻因爲拒絕喝一杯沒毒的酒而激怒一個莽夫導致被砍死,那即使下了地獄,他也會在那裏因爲悔恨而再死一回的。
不祥的預感像背景音一樣影影綽綽,奈何求生的渴望和艾格臉上愈發不善的表情,卻都讓他沒法再繼續思考下去了。
瓦里斯收起了匕首,滿臉堆笑地欠了欠身:“防身的小物件,叫兩位大人見笑了……老人家了,見過太多風雨,實在是膽大不起來。既然總司令大人如此糾結於這區區一杯酒,那我也不當鐵頭的傻子,就委屈下自己的肚子便是!”
爲確保在出現情況時仍有一搏之力,太監甚至不敢坐回椅子裏,他小心翼翼地伸手端起酒杯,舉至面前,用餘光盯着艾格的身影,啜飲了一小口。
在培提爾目光注視下,艾格那原本已經處於爆發邊緣的僵硬臉龐鬆緩了許多,左手彷彿無意識地扯了扯衣領,右手卻依舊攥着鋼劍,並用劍尖撥了一下他本人飲盡後倒扣在桌上的那隻空杯。
“喝——光。”
既然已經做出了決定,那喝一口和喝一杯其實也沒有那麼大的差別了,瓦里斯暗暗嘆了口氣,重又舉起酒杯,這回來了個如假包換、任誰來也挑不出毛病的真·一飲而盡。
艾格的表情更加放鬆了一些,卻仍舊沒放下手中武器,而是扭過頭去,彷彿仍不解氣地又把矛頭對向了屋內另一個人:“培提爾大人,您剛纔想說什麼來着?不會也恰好腸胃不適,不能飲酒吧?”
這意思再明白不過,培提爾哪還敢裝傻,既然連死太監都判斷酒裏沒問題,他還有什麼好怕的。
沒多廢話,他也痛痛快快地舉起酒杯,仰起脖子,都不用強調,一回就給它飲了個乾乾淨淨。
三杯酒淨空,這下艾格總算不好、也不需要再板面孔了,他一邊將劍收回劍鞘,一邊換上了真摯的笑容:“嗨,你看看,這又是何必呢。唉,算了……請兩位大人容許我爲自己的臭脾氣道歉,今日之事就此揭過,往後誰也不許再提……快請坐,這頓午宴,可把北境第一家族儲藏室裏能找到的最好的食材全用了個遍,在凜冬裏,即使是國王也難能有這等享受咯。”
他收好武器,帶頭坐下,喚回離開的侍從並開始享用食物,上一刻還拔刀相向的鴻門宴,霎時間重又變回了其樂融融的同僚聚餐。
一整夜的針對性策劃外加一點小小的臨場發揮,他清君側的巨大冒險成功邁出最艱難卻也最重要的第一步,這值得高興,但若就開始放鬆可爲時太早,計劃接下來的部分,隨便哪一處出現紕漏和失誤,都遺患無窮。
——
第553章 清君側!(上)
瓦里斯和培提爾此生走南闖北,都算是經歷了風雨的人,比這刺激得多的險境和危局都碰上過,但論一頓飯能喫得這麼波瀾起伏跌宕曲折,還真是頭一遭。繞是以他們的見識閱歷,也在心裏由衷地暗歎了一句——“活久見”。
在體驗了一回坐過山車般的情緒上下後,兩個死對頭不侄系貨Q定:用退讓和裝慫來安撫暴躁的第三方。經過一番努力,成功讓守夜人總司令平靜下來。
看上去懾服御前並掌握住局面的艾格顯得心滿意足,接下來終於沒再整什麼嚇人的戲碼,而是一邊享用大餐,一邊談笑風生,像老朋友般與瓦里斯和培提爾聊起即將在臨冬舉辦的這場領主大會、以及他關於隨後將要進行的那場聯軍南征的設想……
說是“聊”,但實際上兩位陰旨覄偫u都被嚇得夠嗆,如今只想趕緊哄着這莽漢喫飽喝足,好從從此屋中全身而退,哪有心思和興趣真與其爭辯或商討?於是,在他們的有意控制下,這場對話完全是在以一種不露痕跡、叫人難以察覺的巧妙方式,順着艾格的所思所想在走——由其一人主導,他說什麼就是什麼。最多……也就是前兩者爲避免看上去太過敷衍,而故意參與其中,時不時插一句疑問、偶爾提兩個無傷大雅的小建議罷了。
整夜沒睡好,又喫了一頓真刀真劍的恐嚇,方纔被劍指着時還不覺得困,此刻喝完酒小坐片刻,又裝模作樣喫了點東西,人一放鬆,鋪天蓋地的倦意頓時洶湧而來。再應付了艾格幾句,瓦里斯忽然感覺渾身乏力,萬事皆索然無味,一時間不僅不想再說話,就連手指頭都有些懶得動起來。
大概是同樣覺得疲累,也可能是該說的都說完了,餐桌上忽然無故就起了一陣短暫的沉默,大概半分鐘後,把塞了滿嘴的食物嚼完嚥下肚的艾格,才放下手中餐具,抬起頭來。
……
“咳——我想了想。”他清了清嗓子,又砸吧一下嘴巴把口腔縫隙裏的食物殘渣也理了理,手放到了餐巾上,“剛纔討論的那個方案,其實還有點小小的瑕疵。”
兩位聽袆倧姶蚱鹁駵蕚鋺叮裰徽f了半句的話卻戛然而止——他舉起餐巾,在四隻眼睛的注視下,好整以暇地……
抹起了嘴。
左三圈,右三圈,上三圈,下三圈……似是在宣誓權威,又像是耍小性子,不緊又不慢,擦完一遍……對摺,再來一遍……如是兩番,直到把嘴邊擦得乾乾淨淨,培提爾和瓦里斯也等得暗暗火起,守夜人才開口道出下半句。
“我相信兩位都忠於女王,也很高興能在北境和南征的相關事宜上達成一致……但,我們的出身、成長和眼光閱歷都有如此大的差異,就算今天能在這裏勉強取得共識,又如何能保證,以後每一次出現異見和想法上的分歧時,最終都能解決矛盾,圓滿處理衝突呢?”
還來?
又發什麼神經!
培提爾和瓦里斯一下頭都大了:該演的戲,該裝的慫……他們已經把在合理範圍內能做的一切讓步都做了,明明剛纔這屋裏的氛圍已經相當融洽和諧了,艾格卻只正常了一會,現在又陰陽怪氣地冒出這麼一句,到底是想鬧哪樣、有完沒完?
小指頭強壓下情緒,乾笑着說道:“總司令這是什麼話?有異見和分歧,不才是正常情況麼,大家把各自的想法擺到桌上來,集思廣益,明明白白地瞧一瞧、辯一辯,到底孰優孰劣,女王想選哪個,不自然而然就清楚了?”
“集思廣益?”艾格輕笑一聲,“確實,大部分時候都是好辦法,可前提呢?得是大家有着共同的利益、理想和目標,願意把勁往一處使纔行。”他聳聳肩,語調一轉,“兩位大人很聰明,我不想否認,但由於你們自身的貴族階級屬性,和由此導致的固定思維模式,註定了:你們永遠無法像我一樣——切身地理解女王所思,深刻地領會女王所想。在這種情況下,兩位的才幹和本領,於某些時候,便不僅不是優點和長處,反而會成爲麻煩和掣肘,導致無意義的內耗了。”
(這豈不是在拐彎抹角地說:自己和培提爾是多餘的?)
瓦里斯深吸口氣,剛剛恢復平穩的心跳又開始加速,重新提起警惕來:“此話怎講?我們難道不都是忠於陛下,努力要將女王送上鐵王座?這還不是共同的利益、理想和目標麼?”
“不,這充其量只能算是侍奉同一個主子,擠在同一條船上罷了……並無不敬之意,但在我們三人中,真正能理解女王志向和理想,並願意爲之奮鬥的,只有在下一人。”艾格面不改色、溫文爾雅,語氣波瀾不驚地卻放着叫人不敢細思的狂言,“爲此,我制定了一整套詳細具體的策略方針,陛下只消按部就班地執行,便能輕鬆愉快地坐回鐵王座上,打破她一直想打破的……‘歷史的車輪’。”
“而恰恰就是這一方案,兩位大人卻是一定不會贊成的,我思來想去,也只有一種辦法能消弭潛在衝突、阻止將來那場必定會發生的矛盾和爭論了。那就是,嗯……”
他停頓一下,帶着莫測的詭異笑容,緩緩說道:“感謝兩位一路輔佐支持丹妮走到這裏,但接下來,如果你們能離開女王,由我一人來陪陛下走完接下來的路,那便再好不過了。”
丹妮?
這種親密且僭越的稱呼,也是你這剛剛入夥沒幾個月的新人配叫的麼?
而且,什麼叫離開女王?難不成是要自己和瓦里斯辭職?
笑話,就算二人答應,女王會同意放他們走嗎?
如果說先前艾格鬧的“強迫喝酒”一出,培提爾還勉強能認爲是在嚇唬瓦里斯給這太監點顏色瞧瞧,那這回變本加厲地放出更囂張狂妄的奇怪言論來,可就真叫他一點也摸不着頭腦了。察覺到不妙的他心臟開始擂鼓般狂跳,往日的伶牙俐齒忽然消失無蹤,口乾舌燥之間,他堂堂女王之手,竟連接下來該說什麼,都憋了好一會才想出來:“總司令大人,您連計劃都不說一說……又如何能肯定,我們就一定不會接受?”
小指頭的盤算是用提問來誘導艾格回答,拖延時間以行緩兵之計,設法搞清其目的好有的放矢地採取對策……但在他對面,瓦里斯與之一樣察覺到了異常,卻在進入這個房間後頭一回生出了與前者完全相反的想法。
他感覺到有地方不對勁了,卻一時沒找到不對勁的點,這太不尋常了——以他從底層一路摸爬滾打走到今天這一步的敏銳直覺和老辣眼光,通常情況下都是能在危機感出現的第一時間就找出問題所在的,但今天……
悚然之間,心跳速度愈發加快,費力地思索片刻後,他猛然間有了答案。
問題正出在自己身上!準確地說,他“找不出問題”,就是問題本身!他的體力正緩緩消散,思維速度也不知不覺地放緩,這才導致了反應遲鈍和思索困難!
片刻前,他還以爲這是昨晚沒休息好方纔又被嚇了一跳的結果,但當艾格沒頭沒腦地冒出那番似是廢話又明顯意有所指的詭異言論,他重新提高警惕後,難以察覺的異常便凸顯出來!
他此生不知有多少個重要的夜晚通宵未眠過,但這次感覺到的疲乏和無力,遠遠超出了正常的水平線!
抿了抿嘴,幾乎用盡了上半身的力氣,再握一握拳,卻驚訝地發現:連手指都開始有發麻的感覺。
毒藥?麻醉劑?還是……單純被艾格詭異的言談舉止給嚇丟了魂?
他不再有力氣去猜,但還維持着的清醒卻告訴瓦里斯:不管怎樣,儘快離開這屋總不會有錯!
“總司令大人,在下身體略有不適,這便先告……”瓦里斯手扶着餐桌邊緣費力地站起來,強維持住清明——可惜那句告辭卻終究沒有說完,便在艾格疑惑的注視和小指頭驚訝的目光中,僵立在了原地。
一秒過後,太監便像被瞬間抽走了靈魂一般,噗通一聲栽倒在椅邊。
“瓦里斯大人?”培提爾目瞪口呆,喫驚之餘同樣下意識地站了起來,卻不知劇烈的情緒變化和身體動作會消耗他血液循環系統還在努力搬叩淖钺嵋稽c溶解氧,若繼續坐着,他興許還有多幾分鐘能活,還有機會做徒勞的呼救……但這起身一站,大腦缺氧之下眼前一黑,他便連最後像藝術作品中那樣掐着自己脖子、指着下毒者怒喝一聲“死也不會放過你”的機會也完全失去……便步着老對頭的後塵,一聲不響地倒向了地面,暴斃了個乾脆利索。
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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