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他知道神王不可能親自來找他麻煩,最大的可能就是派死神來。
西西弗斯瞭解神祇,尤其是瞭解死神。
於是他特意準備了一場盛宴,不是普通的宴會,而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針對死神心理的宴會。
他在王宮最華麗的大廳佈置了長桌,桌上擺滿了美食。
最重要的是,他準備了一件禮物,一對手鐲。
這對手鐲看起來由純金打造,雕刻着精美的花紋,細看之下,那些花紋描繪的是人類面對死亡時的各種場景。
有平靜接受的老者,有勇敢戰鬥的戰士,有在愛人的懷抱中安詳離去的青年……
每一幅畫面都透露出對死亡的尊重,甚至讚美。
西西弗斯請來了科林斯最好的工匠,花費重金打造這對手鐲。
但他隱瞞了一個關鍵信息,手鐲中融入了特殊的東西——
人類的淚水,不是普通的淚水,而是那些因不公,因痛苦,因未完成心願而死去的人的淚水,以及他們對生命的無限眷戀。
在西西弗斯的安排下,科林斯的祭司們收集了這些淚水,通過特殊的儀式,將其中的痛苦,不甘和眷戀提煉出來,融入金水之中。
對凡人來說,這些情感無重無質,但對死神來說,這些對生命的執着卻有着難以想象的重量。
一切準備就緒後,西西弗斯就只是等待。
三天後的黃昏,塔納託斯來了。
死神沒有敲門,沒有通報,他直接出現在王宮大廳的陰影中,就像從黑暗中凝聚而出,斗篷下的幽光掃過大廳,落在西西弗斯身上。
科林斯國王正坐在長桌的主位上,面前擺着豐盛的食物和酒水。
看到死神,他沒有驚慌,沒有恐懼,反而露出了微笑。
“歡迎,尊敬的塔納託斯殿下。”西西弗斯站起身,優雅地行禮:“我一直在等您。”
塔納託斯有些意外。
千百年來,他見過無數人類面對死亡的反應,恐懼、憤怒、哭泣、祈丁⒙槟尽珡奈匆娺^如此平靜,甚至可以說歡迎的。
“你知道我會來。”死神的聲音低沉而空洞,彷彿從深淵中傳來。
“我知道。”西西弗斯點頭:“我泄露了神王的祕密,宙斯不會放過我,而您,死亡的主宰,是他最合適的使者。”
塔納託斯向前飄了幾步,陰影般的鐮刀在他手中凝聚:“那麼,你準備好接受死亡了嗎?”
“在死亡之前。”西西弗斯做了個邀請的手勢:“能否賞光與我共進最後一餐?這桌盛宴是我特意爲您準備的,就當是一個凡人,在永恆安眠前,最後的款待。”
死神沉默了。
大廳裏只有燭火噼啪作響的聲音,過了好一會兒,塔納託斯緩緩道:“爲什麼?你爲什麼不恐懼?”
“因爲我尊重死亡,也理解死亡。”西西弗斯真盏卣f:“尊敬的塔納託斯殿下,您執行的是宇宙最基本的法則。”
“沒有死亡,就沒有新生,沒有結束,就沒有開始,您不是殘酷的劊子手,您是秩序的維護者,是生命的另一面。”
“我爲什麼要恐懼如此崇高、如此必要的存在呢?”
塔納託斯兜帽下的幽光閃爍了一下。
千百年來,從未有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
“坐吧。”西西弗斯繼續道:“即使只是片刻,讓我這個將死之人,有機會與死亡本身交談,這難道不是一種榮耀嗎?”
塔納託斯猶豫了一下,最終飄到長桌的另一端,陰影般的身體並未坐下,只是懸浮在那裏。
“這些圖案。”塔納託斯突然指向桌上的金盤,盤邊緣雕刻着冥界的景象:“你很瞭解冥界。”
“我研究過。”西西弗斯承認:“我一直認爲,理解死亡是理解生命的一部分。”
在死神的注視下,西西弗斯開始侃侃而談,他訴說着自己對死亡的理解,尊重死亡,並讚美死亡。
塔納託斯靜靜地聽着,大廳裏的氣氛很奇怪,本該是死亡降臨的場景,卻變成了一個凡人與死神的哲學討論。
談話持續了很久,塔納託斯偶爾回應,他的聲音依舊空洞,但西西弗斯能感覺到,這位死神並不像傳說中那麼冷漠。
時機到了。
“尊敬的殿下。”西西弗斯站起身,走到大廳一側的櫃子前,取出一個精美的木盒:“在您帶我走之前,我有一件禮物想送給您。”
塔納託斯看着他:“禮物?”
“是的。”西西弗斯打開木盒,那對金手鐲在燭光下閃耀:“這是我請科林斯最好的工匠打造的,上面的圖案您看看。”
他將手鐲呈到死神面前,塔納託斯低頭看去,兜帽下的幽光停留在了那些雕刻上。
“這些圖案……”死神低語。
“是我設計的。”西西弗斯說:“我想表達的是,死亡不是敵人,而是朋友;不是終結,而是另一種開始。”
“尊敬的殿下,您的工作是神聖的,值得被讚美,而不是被恐懼。”
死神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千百年來,他從未收到過禮物,從未有人讚美他的工作。
“它們很美。”死神說,聲音似乎有了一絲溫度:“我……從未見過這樣的東西。”
“您願意戴上試試麼。”西西弗斯循循善誘:“我想看看它們是否合適。”
塔納託斯猶豫了一下,在西西弗斯熱切的目光注視下,終究沒能拒絕這份好意。
他將手鐲緩緩套上手腕。
但在接觸到他蒼白皮膚的瞬間,金鐲上那些精細的雕刻似乎活了過來,那些平靜接受死亡的面容彷彿在向他點頭致意。
然後,一切都變了。
手鐲突然變得無比沉重,像山嶽一樣沉重。
塔納託斯驚訝地試圖抬起手臂,卻發現手臂無法移動分毫。
也是這個時候他才發現,手鐲上居然連着細細的幾乎看不到的鎖鏈,鎖鏈一直延伸到黑暗深處。
“這是……”塔納託斯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波動。
西西弗斯後退幾步,臉上依舊是那禮貌的微笑,但眼中閃爍着計值贸训墓饷ⅲ骸白鹁吹乃{託斯殿下,這手鐲在我們人類手上輕若無物,可對於你來說,卻是重達千斤吶。”
死神試圖掙脫,但他的神力彷彿泥牛入海,斗篷下的陰影翻湧,整個大廳的溫度驟降,燭火搖曳欲滅。
但手鐲上的鎖鏈紋絲不動,反而越收越緊,將他牢牢固定在原地。
“你欺騙了我。”
死神的聲音恢復了空洞,但其中多了一絲西西弗斯從未聽過的情緒,不是憤怒,而是深深的困惑。
“是啊,我騙了您。”西西弗斯微笑道:“現在就請您,安靜的待在這裏吧。”
就這樣,因爲大意,死神居然被人類囚禁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
起初,人類並未立即察覺到異常。
死亡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老人逝去,戰士戰死,嬰兒夭折……但當塔納託斯被囚禁的第七天來臨時,變化開始顯現。
在科林斯以東的一個小村莊裏,一位百歲老人躺在牀上,呼吸微弱。
家人圍在牀邊,等待最後的時刻。
但時間一點點流逝,老人的呼吸始終沒有停止。
他極度痛苦,身體機能早已衰竭,意識卻無法離去,他的眼睛無神地望着天花板,乾裂的嘴脣無聲地開合,但就是無法死亡。
家人從悲傷轉爲困惑,再轉爲恐懼。
祭司被請來,獻上祭品,向哈迪斯祈叮翢o回應。
類似的場景在整個大地上演。
戰場上,兩個城邦的軍隊激烈交戰。
一名年輕士兵被長矛刺穿胸膛,他倒在地上,等待着黑暗降臨。
但黑暗沒有來。他依舊能感覺到疼痛,感覺到血液流出,感覺到生命在流逝——卻永遠流不盡。
他躺在戰場上,看着太陽昇起又落下,但就是沒死。
漸漸地,士兵們發現了異常。
敵人被砍倒卻不死,戰友身負重傷卻無法解脫。
起初是困惑,然後是瘋狂的試探。
一個士兵砍下了敵人的頭顱,那頭顱在地上滾動,眼睛還在眨動,嘴巴還在無聲地張合。
“他還沒死!”有人尖叫道。
“殺了他!讓他解脫!”
但無論怎麼攻擊,那些“死者”都無法真正死去。
肢體被斬斷,內臟外露,但他們依舊“活着”,承受着無盡的痛苦。
恐懼像瘟疫一樣蔓延。
沒有了死亡,戰爭的本質發生了變化。
士兵們發現,殺戮不再有意義——你無法真正殺死敵人,只能讓他們陷入永恆的痛苦。
但這並沒有停止戰爭,反而讓戰爭變得更加殘酷。
一些瘋狂的指揮官開始以折磨爲樂,反正敵人不會死,那麼可以盡情地施加痛苦。
社會秩序開始崩潰。
罪犯被抓獲,被判死刑,但劊子手的斧頭落下後,罪犯的頭顱依舊能思考,能感受。
監獄裏充滿了不死不活的囚犯,他們的哀嚎日夜不停。
最可怕的是那些瘋子。
一個精神失常的人在市場上點燃了自己,火焰吞噬了他的身體,但他沒有死。
他變成了一具燃燒的骷髏,在街道上狂奔,點燃所經之處的一切。
飢餓與疾病依舊折磨着人類。
沒有了死亡,疾病不會終結,只會讓患者永遠受苦。
孩子們染上瘟疫,高燒不退,身體消瘦,卻無法死去。
人類開始質疑一切,如果連死亡都不再可靠,那麼諸神呢?如果諸神真的存在,爲什麼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祭祀停止了。
神廟空無一人,祭壇上的火焰熄滅,貢品腐爛。
人們不再向奧林匹斯祈叮驙懰麄兿嘈牛N諸神不存在,要麼諸神已經拋棄了他們。
起初,奧林匹斯猩駚K未立即察覺異常。
神祇的時間感與凡人不同,幾天時間對他們來說不過是一瞬。
但隨着時間的推移,諸神開始感覺到不對勁。
阿爾忒彌斯從森林歸來,她的寧芙精靈們告訴她,人類不再向狩獵女神祈镀桨病�
雅典娜的智慧神廟中,學者們不再聚集。
赫菲斯托斯的鍛造工坊裏,人類供奉的稀有金屬越來越少。
但真正引起注意的是赫爾墨斯。
作爲神使,他經常穿梭於天地之間,傳遞消息,這一次,他從大地歸來時,臉色蒼白。
“宙斯陛下。”赫爾墨斯找到了宙斯,慌亂地說:“大地上發生了可怕的事情。”
宙斯從王座上傾身:“說。”
“死亡停止了。”赫爾墨斯說:“人類不再死去,戰場上,士兵被砍倒卻不死;村莊裏,老人彌留卻不逝……整個世界亂套了!”
宙斯猛地站起,雷霆在神王殿外炸響:“塔納託斯呢?他在做什麼?”
“我不知道。”赫爾墨斯搖頭:“我去了冥界邊緣,沒有找到他,修普諾斯也不知道他的兄弟去了哪裏。”
宙斯的臉色陰沉下來。
他立刻想到了西西弗斯,那個凡人泄露了他的祕密,他派遣塔納託斯去收取那凡人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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