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那團光在墨涅拉俄斯眼前炸開的時候,他的視覺徹底失效了。
眼前除了那團刺目的白光之外什麼都看不見,耳朵裏嗡鳴着像是被人在顱腔裏敲了一口大鐘。
他本能地捂着眼睛往後退,後背撞上了他剛纔騎來的那匹馬的馬腹,馬匹受驚地嘶鳴了一聲朝旁邊躲開,把他一個人孤零零地晾在了路中央。
阿斯克勒庇俄斯趁着他視覺被剝奪的那幾息時間逼近了,左手一把扣住了墨涅拉俄斯持劍的手腕,右掌從他的肘部內側往上推,把他那條胳膊擰成了一個別扭的角度。
墨涅拉俄斯的手臂被他壓得幾乎要脫臼,痛感從肩關節裏炸開來,他終於鬆開了手裏的劍。
那柄短劍從指間滑落,叮噹一聲掉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阿斯克勒庇俄斯的靴尖旁邊。
兩兄弟一個被卸了劍、手臂被反擰在背後,一個捂着正在被白霜侵蝕的地面連連後退,局面高下立判。
阿斯克勒庇俄斯扣着墨涅拉俄斯的手臂沒有立刻放開,他偏過頭看了阿伽門農一眼,目光裏的意思很清楚——
你弟弟在我手上,你還要繼續嗎?
阿伽門農停在幾步開外的位置,那隻空着的手攥成了拳頭,胸口劇烈起伏着。
他看着弟弟被阿斯克勒庇俄斯壓得動彈不得的樣子,看着那個站在月色裏、身上掛着兩隻藥袋、渾身都是防不勝防的手段的年輕男人……
心裏那股從未有過的無力感像漲潮一樣漫上來,幾乎要把他整個人淹沒。
就在他準備開口認輸的那一瞬間,一道聲音從他們頭頂正上方的某處落了下來。
“果然是廢物。”
那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像從非常高遠的地方墜下來的重物,帶着一種碾壓一切的高度和壓倒性的重量。
那四個字裏的嘲諷意味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鬆弛感。
“連個半神都打不過。”
阿斯克勒庇俄斯的臉色在聽見“半神”那兩個字的時候,刷地一下變了。
他鬆開扣着墨涅拉俄斯手臂的手,猛地抬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他的瞳孔在極短的時間裏收縮到了極致,渾身的肌肉在一瞬間繃緊了,像是整個人從鬆弛的狀態被猛地切換到了某種最高級別的戒備之中。
他的手已經探進了腰間那隻最大的藥袋裏,摸到了袋底那幾包被他用最厚的麻布層層裹好的東西。
那道身影從他們頭頂正上方的岩石上緩緩浮現出來的過程,像是有人在夜色中揭開了一層薄紗。
先是一個模糊的輪廓從岩石頂端的黑暗中脫離出來,然後那輪廓一點一點地變得清晰,最後是那張帶着笑意的、在月色下泛着銀藍色光澤的臉。
波塞冬坐在那塊巨巖的頂端,一條腿屈着,手臂搭在膝蓋上,姿態跟之前在營地裏的時候如出一轍。
他看着腳底下這幾個人,兩個被打得狼狽不堪的兄弟,一個扣着人家手腕又鬆開了的半神。
“我讓你們追人……”波塞冬慢悠悠地開口,目光在墨涅拉俄斯和阿伽門農之間來回掃了一遍:“可我沒讓你們被人打成這樣。”
“你們兩個這副鬼樣子要是傳出去,以後還拿什麼臉去邁錫尼城下喊話?”
墨涅拉俄斯捂着手臂抬起頭來,視線在波塞冬的身影上落定的時候,他的嘴脣哆嗦了一下。
阿伽門農來到了弟弟身旁,兩人一言不發,只恭恭敬敬的行禮。
而阿斯克勒庇俄斯的目光死死的盯在波塞冬身上,臉色從未有過的難看起來。
第385章 得罪海神還是奉承海神
墨涅拉俄斯看見那個坐在岩石上的身影時,他幾乎要脫口而出一聲“海神殿下”。
可那四個字在看見波塞冬臉上那層似笑非笑的表情時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
阿伽門農站在幾步之外,仰着臉看着那塊巨巖頂端的人。
他的臉色在月色下顯得格外蒼白,嘴脣抿成了一條緊緊的線。
而阿斯克勒庇俄斯,在聽見“半神”那兩個字的時候就已經把眼前所有的事情都串連起來了。
他側過身,退了兩步,拉開自己和那兩兄弟之間的距離,同時把自己站到了一個能同時看見波塞冬和兩兄弟的角度。
他的左手還探在藥袋裏沒有抽出來,指尖抵着那幾包最厚實的藥包,掌心裏滲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釘着波塞冬的臉,腦子裏那些平日用來詳嗯渌帯嗪鈩┝康娘w速咿D的迴路,此刻正以同樣的速度在計算着另一套完全不同的東西。
波塞冬看了看阿斯克勒庇俄斯那個戒備的姿態,似乎覺得很有意思。
他從岩石上站了起來,落腳的時候靴尖在石面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像一片被風託着的東西那樣輕飄飄地落到了地面上,落腳處連一點塵土都沒有濺起來。
他朝前走了兩步,站到了兩兄弟和那個半神之間。
他側過頭,用眼角的餘光掃了一下身前那兩個還愣在原地的男人,嘴脣微微動了動,冷冷道:“退開。”
墨涅拉俄斯立刻拽着阿伽門農的胳膊往後撤了四五步。
他們退到路邊一棵矮生的野橄欖樹旁邊站定,兩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土路中央對峙的那兩個人。
波塞冬這纔看着阿斯克勒庇俄斯。
他上下打量了對方一遍,目光從腰間那隻鼓鼓囊囊的藥袋上滑回阿斯克勒庇俄斯那張在月色下繃緊了的臉。
“阿波羅的兒子。”波塞冬開口了,那五個字從他舌尖上滾出來的時候帶着一種認出什麼有趣東西的玩味:
“我說怎麼那些藥粉草汁用得這麼順手,你爹那個手杖上的蛇我見過好幾回,長得還挺精神的。”
阿斯克勒庇俄斯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
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接話,就那麼站在原地,手指抵着藥袋底部的那些東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波塞冬的每一個微小的動作。
波塞冬看着他這副模樣,笑了一下。
“行了。”波塞冬抬起一隻手,五指張開又合攏,像是憑空攥住了什麼東西:“別拿你那些東西對着我,那玩意兒對你面前這兩廢物有用,對我——”
他把那隻手朝阿斯克勒庇俄斯的方向隨意地推了一下。
那動作輕飄飄的,像是一個人在驅趕面前飛過的一隻蒼蠅。
可阿斯克勒庇俄斯卻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面看不見的牆迎面撞上了。
那力道從他胸口的正中央壓過來,不重,可卻讓他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靴跟在土路上滑出一截印痕。
他扣在藥袋裏的手指本能地想要抽出來撒出點什麼,可他的身體在那股力道的持續壓迫下,竟連抬手的動作都做不全了。
波塞冬放下了手,那股壓迫感也隨之消散了。
阿斯克勒庇俄斯感覺到自己重獲了行動自由,可他沒有立刻動,只是站在原地,胸膛起伏的頻率比剛纔快了一些。
波塞冬已經不再看他了。
他把目光投向那兩個躲在路邊、大氣都不敢出一口的男人,又轉向了馬匹後面那個捂着臉的海倫,最後落向馬背上那個坐直了身子、正死死盯着他的克呂泰涅斯特身上。
他對上克呂泰涅斯特的目光時,嘴角那個弧度又加深了一層。
“別這麼瞪着我。”
波塞冬朝馬背上的女人隨意地抬了抬下巴,語氣輕鬆得像在跟鄰座的食客聊天氣:“我可沒打你,打你的是那邊那個。”
他用拇指朝墨涅拉俄斯的方向點了點:“賬你找他算。”
波塞冬的話音落下之後,夜風忽然比剛纔安靜了許多,像是連風都屏住了呼吸。
阿斯克勒庇俄斯站在土路中央,右手還保持着探在藥袋裏的姿勢,指尖抵着袋底那幾包用厚麻布裹好的東西,沒有抽出來,也沒有再往深處探。
他盯着波塞冬的臉,嘴脣抿成了一條幾乎沒有弧度的線,下頜骨的棱角在月色下顯得格外分明。
他的胸腔在剛纔那股壓迫力消散之後還在起伏着,頻率比平時快了兩拍,可他的呼吸正在努力地往平穩的方向調整,。
波塞冬看着他那副明明緊張得要命卻偏要裝作鎮定的樣子,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幾分。
他把抬起的那隻手放下來,隨意地插進腰間的革帶裏,整個姿態鬆弛得像一個剛剛喫飽了飯、正靠在椅背上剔牙的閒人。
他朝阿斯克勒庇俄斯偏了偏頭,那動作裏帶着一種長輩對着晚輩說話時纔有的、既親切又居高臨下的意味。
“阿波羅的兒子。”波塞冬又重複了一遍那個稱呼,這一次每個字都比剛纔拖得更長了一些,像是要把這五個字的重量一點一點地碾進對方的耳朵裏:
“我剛纔讓你帶她們走一段路,那是我心情好,給你爹一個面子,可現在,你看,我把話跟他們倆已經說清楚了,那兩個女人我留着有用。”
“你識趣的,現在就轉身走,把她們留在這兒,從今往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他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帶着一種不容商量的、像是已經拍板定了的事情不會再改的篤定。
他說完這段話的時候目光從阿斯克勒庇俄斯的臉上緩緩滑開,朝馬匹的方向瞟了一眼。
那匹馬不安地踩了兩下蹄子,馬背上的克呂泰涅斯特還直着腰,雙手撐着馬鞍的邊緣朝這邊看着。
海倫從馬屁股後面探出半邊身子來,月光照在她那張巴掌大的臉上,把她的眼眶裏那層還沒完全乾透的水光照得亮晶晶的。
波塞冬收回視線,重新落在阿斯克勒庇俄斯臉上。
他的語氣比剛纔沉了一些,那層玩笑似的東西正在從他的語調裏一點一點地褪下去:“你要是夠識趣,現在就當什麼都沒看見,離開這裏,我保證不傷你一根頭髮,可你要是……”
他頓了一下,眼睛眯起:“不夠識趣,那就別怪我替你父親教訓你。”
那“教訓”兩個字落下來的方式很輕,可每一個音節都像是被海水泡過之後又凍成了冰的石頭,砸在人的耳膜上帶着一種讓人後脊背發涼的鈍痛。
阿斯克勒庇俄斯沒有動。
他依然站在路中央,兩隻腳分開與肩同寬的間距,這是一個進可攻退可守的姿勢,也是一個準備承受衝擊的姿勢。
而在他的餘光能觸及的邊緣地帶,馬匹旁邊的那個身影正在輕輕地顫抖着。
海倫已經從馬屁股後面完全走了出來了。
她的兩隻手絞在胸前,手指絞得發白,指節在月光下泛着一層近乎透明的青白色。
她的嘴脣翕動着,像是有什麼話要從喉嚨裏衝出來又被她硬生生地咬碎了吞回去。
她看着阿斯克勒庇俄斯的側臉,拼命地朝他搖頭。
她的嘴脣終於張開了,無聲地翕動着那兩個字——
別走。
那兩個字從她嘴裏出來的時候沒有帶出任何聲響,可她相信他能看見,她能看見他的餘光一定掃到了。
阿斯克勒庇俄斯的指尖在藥袋裏微微蜷了一下。
他確實看見了。
海倫搖頭的輪廓在他餘光的最邊緣處晃動得那麼厲害,像一團被風吹得快要散掉的燭火。
她的臉上全是淚,那些淚痕在月光下亮得刺眼。
他認識她不過短短几天,他一直覺得她只是一個長得過於好看的貴族小姐,嬌氣、膽小、遇事容易慌,除了那張臉之外沒有什麼值得特別在意的東西。
可此刻她站在那裏朝他搖頭的樣子,讓他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他在父親的神殿裏見過的一隻鹿。
那隻鹿被獵人的箭射穿了前腿,倒在地上起不來,可它用三條腿拼命往林子深處爬的樣子,跟此刻這個女人拼命朝他搖頭的樣子,竟然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重疊在了一起。
他在猶豫。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面前這個人的對手。
波塞冬,奧林波斯十二主神之一,海洋的統治者,大地的震撼者,手握三叉戟能把整座山從中間劈開的存在。
而他阿斯克勒庇俄斯,只是阿波羅和一個凡間女子所生的半神,身上流着的一半神血讓他比凡人強一些。
他能配製出凡人想都想不到的藥粉和毒劑,能在那些普通的僱傭兵和流亡王子麪前遊刃有餘。
可那點本事放在一個真正的、完整的神祇面前,就像是一個孩子在沙灘上用沙子堆起來的城堡,海潮一來,什麼都沒了。
他爲什麼要把自己捲進這件事裏?
這兩位萍水相逢的女神,真的值得他做到這一步嗎?
“你在猶豫什麼?”
波塞冬疑惑的看着眼前的男人:“這有什麼好猶豫的?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離開這裏。”
“她們跟你有什麼關係?你認識她們滿打滿算也就三五天。”
“我聽說你在希臘各地遊走行醫,今天在這座城邦救個人,明天在那座城邦治個病,見過的病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了,每一個你都要豁出命去管?”
他停了一拍,那拍停頓裏他的笑容變得更大了些。
“再說了,我替你把路都鋪好了,你轉身走,我不攔你,從今往後你走到哪裏,我波塞冬的海域都給你讓出一條道來。”
“你要是有什麼想要的,海里的珍珠珊瑚,沉船裏的金銀器皿,你隨便說,我讓人送到你府上去,怎麼樣?”
“就當是我波塞冬欠你一個人情。”
阿斯克勒庇俄斯的視線從波塞冬臉上移開了一瞬。
那一瞬他看見海倫的嘴巴終於張開了,聲音從她嗓子裏擠出來:“別走……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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