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海倫被她摸得又哭又笑,抓住她亂摸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
“我沒事,姐姐,我真的沒事……有人幫我呢。”
海倫側過身,朝身後指了一下。
克呂泰涅斯特順着她指的方向看過去,這才注意到馬屁股後面還站着一個人。
那人牽着繮繩,一隻手搭在馬鞍後橋的邊沿上,身形被月色拉成一道頎長的影子。
他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裏,從剛纔兩姐妹重逢的哭天搶地到現在一直沒出聲,像一截被遺忘在路邊的樹樁子。
阿斯克勒庇俄斯看見兩姐妹的目光同時落過來,終於開了口。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着一種常年和病人打交道的人特有的、能把所有情緒都壓到語調底下的沉穩:“我不想打斷你們,但現在很危險。”
他說話的時候朝身後的方向偏了一下頭,下巴的線條在月色裏收成一道乾脆的弧線:“那條土路直來直去,沒有任何遮蔽。他們如果醒了從營地裏追出來,站在高處一眼就能看見我們。”
“要不你們回王宮再哭?到時候想怎麼哭就怎麼哭,哭三天三夜都行。”
他這話說得極認真,臉上連一點開玩笑的表情都沒有。
可偏偏是他這副一本正經的樣子讓克呂泰涅斯特猛地從淚眼朦朧裏回過神來了。
她那張被淚水泡得發紅的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慌慌張張地把臉別到一邊,用手背胡亂蹭着臉上的水漬,蹭了兩下覺得這樣更狼狽了,乾脆把整張臉埋進了自己的掌心裏。
海倫看見姐姐這副恨不得當場挖個洞鑽進去的樣子,終於破涕爲笑。
她伸手拍了拍姐姐的肩膀,轉過頭看着阿斯克勒庇俄斯,聲音裏還帶着哭腔的餘韻但已經比剛纔穩多了:“這是阿斯克勒庇俄斯,是個醫生,也是……也是來幫我們的人。”
克呂泰涅斯特從掌心裏抬起半張臉來,飛快地朝阿斯克勒庇俄斯的方向瞟了一眼。
她看不太清那個男人的長相,可他站在那裏的姿態有種讓人說不清的東西。
不像僱傭兵那樣渾身帶刺,也不像貴族的子弟那樣端着架子,就像一棵長在山崖邊上的樹,被風吹了多少年還是那麼直挺挺地站着。
她清了清嗓子,把那股酸澀的淚意往下壓了壓,然後朝阿斯克勒庇俄斯點了一下頭:“多謝你。”
那三個字從她嘴裏出來的時候帶着一種鄭重的分量。
克呂泰涅斯特向來不習慣向人低頭道謝,可此刻她趴在馬背上、被妹妹從兩個男人的手掌裏撈出來、由這個素不相識的醫生一路牽着馬帶到安全的地方,這三個字是她此刻唯一能拿出來的東西了。
阿斯克勒庇俄斯也朝她點了一下頭,幅度很輕,像是在回應一個已經完成的手術裏最後一道縫合。
“不必客氣。”他鬆開馬鞍後橋上的那隻手,把繮繩在掌心裏繞了兩圈收緊了些,然後側過身朝前方看了看。
天邊的夜色正在從最深的那種墨藍色往灰藍的方向過渡,遠處山脊的輪廓比剛纔清晰了一些,邊緣處開始泛出一線極淡的、還沒完全亮起來的青色。
他們即將走出這片峽谷了,前方土路兩旁的岩石正在逐漸變得低矮稀疏,再往前走一兩裏地就能拐上通往斯巴達方向的大道。
阿斯克勒庇俄斯正準備抬腳繼續往前走,可他的步子還沒來得及邁出去,耳朵先捕捉到了一個不該出現的聲音。
馬蹄聲。
從他們身後來的。
那聲音起初很輕很細,像是被夜風裹着從遠處一點一點地推過來,可隨着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
那聲音變得越來越清晰了,蹄鐵磕在碎石土路上的聲響,一前一後兩個節奏交疊着,越逼越近,越逼越急。
那是被人在馬腹上抽着鞭子全力催趕時纔有的速度,馬蹄落地的間隙短得像一個人憋足了氣也喘不過來。
克呂泰涅斯特先聽出來的。
她的臉色在月光裏刷地一下白了一層,整個人從馬背上猛地直起身來扭頭朝後看。
她的長髮被這個動作甩到一側,露出脖頸後面那道被墨涅拉俄斯的掌摑留下的、還沒完全消退的淡紅色指印。
月色下的峽谷入口處,兩騎人馬正從轉彎的地方衝出來。
前面的那騎上坐着墨涅拉俄斯,他的外袍在風裏翻卷着幾乎要纏上他自己的脖頸,腰間的短劍鞘在胯骨上不停地磕碰着,發出細碎的叮噹聲。
他身後一匹馬的距離上跟着阿伽門農,他的坐姿比弟弟彆扭一些,左腿明顯不敢用力踩着馬鐙,可他的臉色卻比弟弟還要陰沉,目光穿過夜色直直地釘在前方那匹馱着克呂泰涅斯特的馬背上。
“他們居然還敢追上來……”
克呂泰涅斯特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前半截還是震驚的,後半截那層震驚底下已經翻湧上來一股灼熱的憤怒。
她的指甲掐進掌心,整個人在馬背上坐直了,如果不是腰腿還軟着,她幾乎要從馬背上翻下來往那個方向衝過去了。
海倫的反應比她快。
她一把抓住姐姐的手腕把她往回按,同時猛地轉頭看向阿斯克勒庇俄斯。
她的眼睛在夜色裏瞪得滾圓,裏面的淚水已經幹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繃到極致的緊張和一種微弱的、試探性的求助。
她能感覺到自己握在姐姐手腕上的那隻手在抖,她控制不住,每次呼吸太急促的時候她的手指就會自己開始發抖,像兩把鬆了弦的弓。
阿斯克勒庇俄斯也看見了那兩騎人。
他站在原地沒有動,目光追着那兩個越來越近的黑影移動了幾息,然後他垂了一下眼睫,像是在心裏飛快地權衡着什麼。
海倫投來的那道視線在他臉上落了片刻,他沒有轉頭看她,卻像是從她的視線裏讀出了那個沒說出口的問題。
“不用擔心。”他說。聲音比剛纔低了一些,可平穩得像一面剛被撫平的水:“他們只有兩個人就敢追上來,這倒是省了我們的事。”
海倫還沒來得及問他“省事”是什麼意思,阿斯克勒庇俄斯已經把繮繩塞進了她手裏。
他側過身,把肩上那隻藥袋取下來放在腳邊的地面上,然後單手解開腰間那根束着外袍的皮帶,把那件礙事的寬大外袍褪下來丟在藥袋旁邊。
外袍底下露出他裏面那件緊身的、便於活動的短褐,胸口和肩部的線條在布料底下被月光勾勒出利落的起伏輪廓。
他把短褐的袖口往上擼了兩折,露出小臂上那些經過長期鍛鍊纔有的、並不粗碩卻線條分明的肌肉束。
然後他朝兩匹馬來的方向邁了三步,站定在那條並不寬的土路中央,微微側過身把右肩朝前送了送,兩隻腳在碎土上調整了一下間距,找了一個進可攻退可守的中心位置。
但馬蹄聲卻在他面前不到三十步的地方驟然放緩了。
第384章 變故
阿斯克勒庇俄斯就這樣站在了路中間。
墨涅拉俄斯勒緊繮繩的時候那匹馬的前蹄幾乎揚起了一人高,馬蹄在空氣中蹬了兩下才落回地面,碎土被濺得四處飛散。
阿伽門農緊隨其後勒住了馬,他的坐騎原地轉了小半圈才穩住,他那隻傷腿在馬鐙上虛虛地搭着,重心幾乎全壓在另一側的腳上。
墨涅拉俄斯翻身下馬的動作利落得幾乎能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他的靴尖在落地的一瞬間就已經轉了方向,整個人朝土路中央那個擋路的影子壓了過去。
他的手按在腰間的短劍柄上,指節在劍柄的纏繩上收緊了又鬆開,像是在剋制着某種想要立刻拔出來的衝動。
“讓開。”墨涅拉俄斯說。
那兩個字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時候裹着一層被他拼命壓着纔沒有爆開的怒意,尾音繃得像一根被拉滿的弓弦。
阿斯克勒庇俄斯沒有動。
他站在路中央,兩隻腳穩穩地紮在那裏,身高比墨涅拉俄斯略矮一些,可他的氣場卻像一面從地面升起來的牆,把那條狹窄的土路堵得嚴嚴實實。
“她不會跟你回去的。”阿斯克勒庇俄斯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很清楚,清楚得像被夜風擦過一遍之後變得更加鋒利了:“你最好現在就掉頭回去,趁着還能全須全尾地走。”
墨涅拉俄斯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他沒有再廢話,右手猛地一抽,短劍從鞘裏彈出來的時候帶出一聲尖銳的金屬磨擦聲,劍身在月光下翻出一道銀白色的弧線,直直地朝阿斯克勒庇俄斯的肩頭劈了下去。
那一劍又快又狠,像是衝着要把人整條胳膊卸下來的力道去的。
可阿斯克勒庇俄斯的身體在那道銀光落下來之前就已經側開了,他的左側肩膀向裏縮了半寸,劍鋒貼着他肩頭的衣料掃過去,割開了一道口子卻沒能碰到皮膚。
他在側身的同時右臂已經動了,小臂內側的肌羣繃緊了朝墨涅拉俄斯持劍的那隻手的手腕外緣撞過去,力道不大卻精準地敲在對方的尺骨莖突上。
墨涅拉俄斯的手腕一麻,劍鋒在空氣中劃了一個偏斜的弧度。
他反應很快,幾乎是在手腕發麻的一瞬間就藉着那個偏斜的弧度把劍收了回來橫在身前,用劍身擋住了阿斯克勒庇俄斯緊跟着推過來的一掌。
掌緣撞在劍脊上發出一聲鈍響,墨涅拉俄斯被那力道震得往後退了半步,靴跟在土路面上擦出一道満邸�
阿伽門農在兩人交手的間隙裏已經從馬背上下來了。
他落地的動作比弟弟笨拙一些,左腿觸地的時候他的眉心狠狠地蹙了一下,可他咬着牙把那陣痛感嚥了回去,右手在腰間一摸也抽出了短劍。
他沒有立刻加入戰局,而是繞到了阿斯克勒庇俄斯的側後方,試圖從兩翼對這個人形成夾擊的態勢。
阿斯克勒庇俄斯注意到了他的移動。
他的餘光捕捉到了阿伽門農偏移的方向,嘴角那根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點。
他在墨涅拉俄斯第二次出劍的時候沒有選擇側避,而是蹲身往下一沉,劍鋒從他頭頂不足一指寬的位置掃過去,削斷了幾根他額前垂下來的碎髮。
他在蹲身的同時右手探向腰側,手指從那隻系在腰帶上、被他貼身藏着的小藥袋裏拈出了一撮暗褐色的粉末。
那撮粉末在被他彈出去的瞬間散成了一團極細的霧,正對着墨涅拉俄斯的面門。
墨涅拉俄斯剛剛出完那一劍重心還在前傾,迎面撞上那糰粉末的時候連閉眼的反應都沒來得及做。
那些粉末落進他眼睛裏、鼻腔裏,幾乎是一瞬間的事。
他感覺自己的眼球表面像是被人潑了一把細砂,火辣辣地疼起來,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來模糊了視線,鼻腔裏那股辛辣的氣味直衝後腦勺,逼得他不得不偏過頭去用力打了一個噴嚏。
那個噴嚏打出來的剎那他手上的劍慢了半拍。
阿斯克勒庇俄斯已經從蹲姿彈了起來,右膝猛地頂向墨涅拉俄斯的腹部。
墨涅拉俄斯的腹肌在他膝蓋撞上去的瞬間繃緊了,可那力道還是把他撞得向後踉蹌了兩步,後腳跟磕在一塊凸出地面的石頭上,整個人朝後仰過去險些摔倒。
阿伽門農的劍在這時候到了。
他從側後方刺過來那一劍的角度很刁,貼着阿斯克勒庇俄斯右側肋骨的縫隙往裏鑽,要是刺中了能直取腋下的要害。
可阿斯克勒庇俄斯像是後腦勺上也長了眼睛似的,在阿伽門農的劍尖觸到他衣料的前一瞬猛地轉身,左手五指張開迎着劍鋒的方向一抓,指間已經夾上了兩片扁平的、邊緣帶着細微鋸齒的草藥葉片。
那兩片葉子在他掌心裏被捏碎了,流出來的汁液落在阿伽門農的劍脊上,發出極輕微的嗤嗤聲。
那汁液落上去的地方冒起了一小串細密的氣泡,像是什麼東西在腐蝕着金屬的表面。
阿伽門農察覺到劍身的重量在發生變化,他那隻握着劍柄的手感覺到了一股細微的、像是整柄劍正在從裏面被啃噬的震顫。
他連忙撤劍後退,低頭去看劍脊上那兩處被汁液沾過的地方,銀白色的劍面上已經留下了兩團暗色的、像是鏽跡一樣的斑點。
他心頭一沉。
這人的手段太詭了,根本不是他們兄弟倆平日見慣的那種拳腳刀劍的硬碰硬,一個藥粉一個草汁,全是些讓人防不勝防的陰招。
墨涅拉俄斯這時候已經從踉蹌中穩住了身形。
他狠狠眨了幾次眼,把那些還在刺痛的淚液擠了出去,視線重新恢復清晰的時候他看見阿斯克勒庇俄斯正站在他三步之外的位置,不緊不慢地從腰間那隻小藥袋裏又摸出了一把新的東西。
月光下他看不清那是什麼,只隱約分辨出那些東西的形態,一小節一小節的乾枯植物莖稈,粗細跟人的尾指差不多,表面佈滿了細密的縱向紋路。
阿斯克勒庇俄斯把那幾節枯莖在掌心裏一攥一搓,那些莖稈在他掌心裏碎裂成了一截一截的短段,斷面處露出滭S色的纖維芯。
他把那些碎段往地面上一擲,那些東西落在地上無聲無息,像一把被隨手拋出去的枯枝。
可墨涅拉俄斯注意到他在拋出去的同時,靴尖在那堆碎段上踩了一下。
幾乎是同一瞬間,那堆碎段所在的那一小片地面開始泛白。
一層極薄的、像是凝霜一樣的東西從那些碎段的斷面處蔓延開來,沿着土路的表面朝墨涅拉俄斯和阿伽門農的腳下爬過去。
那層白霜蔓延的速度不快,可它經過的地方,土路面上那些細碎的石子和乾燥的泥塊都開始微微震動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地下頂得發顫。
墨涅拉俄斯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他的靴底離開原來位置的那一瞬間,他剛纔站立的那塊地面猛地鼓起了一個拳頭大小的包,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地底下推了一把。
那土包鼓起來又塌下去,留在地面上的是一道拇指粗的裂縫。
阿斯克勒庇俄斯在此時已經動了。
他趁着兩兄弟低頭看地面的那一瞬,從他們之間的縫隙中穿了過去,右手五指併攏成掌刀,照着阿伽門農那隻持劍的手腕外側切下去。
阿伽門農的注意力還在腳底下那片詭異的白霜上,反應慢了一拍,手腕被掌刀劈中的時候他只來得及把劍柄攥得更緊,可那股力道從手腕一直麻到了他的小臂,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鬆了一下。
那一鬆的間隙,阿斯克勒庇俄斯已經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劍脊,往外一帶。
阿伽門農的短劍被他從手裏卸了出來,在空中翻轉了兩圈之後插入了他自己腰帶上空着的那個革扣裏,像是那柄劍本來就應該掛在他身上似的。
墨涅拉俄斯看見哥哥的劍被奪,怒意徹底壓過了理智。
他低吼了一聲,攥着劍朝阿斯克勒庇俄斯的胸口直刺過去。
這一劍沒有留任何餘地,劍尖破開空氣的時候帶着一種尖銳的嘯音,直奔着要捅穿對面那個人的胸膛去的。
阿斯克勒庇俄斯擰腰閃避,劍尖從他左肋外側擦過去,衣料被劃開一道兩指長的口子,皮膚上留下了一道湝的血痕。
可他在閃避的同一瞬間右手已經從藥袋裏摸出了另一撮東西,那東西在他指間被搓開的一瞬間迸發出一團比月光還亮的銀白色光芒,像一枚被點燃的星子落進了他掌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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