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希臘當先知 第399章

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那聲音不高,可在這樣寂靜的夜裏,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進了他的耳朵裏。

  他看見海倫的腿彎了一下,像是要跪下去,可她的膝蓋還沒有觸地,她的身體就已經被馬背上伸下來的一隻手拉住了。

  克呂泰涅斯特俯下身扣住了妹妹的肩膀,把她往上提了一把,海倫沒有跪成,可她整個人靠在姐姐的手臂上,眼睛死死地盯着阿斯克勒庇俄斯的背影。

  阿斯克勒庇俄斯閉上了眼睛。

  那一下閉眼只持續了不到兩次呼吸的時間。

  他閉着眼的時候在腦海裏飛快地過了一遍自己藥袋裏所有東西的位置、每一種藥粉的效用、每一種草汁的腐蝕速度、每一種枯莖被碾碎之後能生成的煙霧或光芒或震動的時間。

  那些東西對付凡人和普通的半神夠用,對付一個真正的神祇,充其量只是暫時的干擾。

  可暫時的干擾也夠了,夠讓那匹馬跑出足夠遠的距離,夠讓那兩個女人消失在峽谷的轉角後面……

  夠讓他自己在這個強大到不可抗拒的存在面前爭取到一瞬的、微不足道的主動權。

  他睜開了眼。

  那一下睜眼的動作裏帶着一種跟剛纔完全不同的東西。

  波塞冬注意到了那個變化。

  他眉梢微微抬了一下,那個抬眉的動作裏帶着一種確認了什麼之後的、既意外又覺得更感興趣了的微妙表情。

  阿斯克勒庇俄斯深吸了一口氣,下一刻他的右手從藥袋裏猛地抽了出來。

  五指張開,指縫間夾着三撮顏色各異的東西。

  一撮暗褐色的粉末、一撮泛着銀光的細沙狀顆粒、還有一撮呈深紫色的、像是某種植物的花粉被碾碎了之後纔有的那種帶着詭異光澤的細末。

  他把三撮東西在掌心裏合攏碾了一圈,然後朝着波塞冬的面門狠狠地撒了出去。

  那個動作快得像一道閃電從雲層裏劈下來的瞬間。

  那三撮東西在空中混合成一團渾濁的、顏色不斷變幻的霧,直直地撲向波塞冬的臉。

  在霧團脫手的同一瞬間,阿斯克勒庇俄斯的身體已經朝左側翻轉了出去,整個人滾到路邊一叢矮灌木後面,同時張開喉嚨喊出了那兩個字——

  “快跑!”

第386章 波塞冬:你早說啊

  “快跑!”

  阿斯克勒庇俄斯的舉動太過突然,那兩個字的尾音還沒有消散,馬匹後面的海倫已經動了。

  她的反應比她自己預想的還要快,她猛地轉身撲向馬鞍,兩手抓住鞍橋和前鞍的邊沿,一條腿踩着馬鐙使勁往上蹬,整個人翻身騎上了馬背,坐在了克呂泰涅斯特身後。

  克呂泰涅斯特的雙手還撐在馬鞍上,海倫翻身上來的衝擊讓她往前撲了一下,可她很快穩住了重心,兩隻手分別抓住繮繩的兩端往手心裏繞了兩圈,腳後跟朝馬腹兩側用力一磕。

  那匹馬被那個突兀的蹬踏嚇得嘶鳴了一聲,四蹄同時朝前猛地一躥,整個馬身像一支離弦的箭一樣從原地射了出去。

  馬蹄掀起的碎土和石子朝後飛濺,打在路邊的灌木葉片上發出噼裏啪啦的脆響。

  馬背上的兩姐妹被那股驟然的加速同時往後一甩,海倫的胸口撞上了克呂泰涅斯特的後背,她的兩隻手本能地從後面環住了姐姐的腰,十指在姐姐的腰腹前方緊緊交扣在一起。

  風從她們耳邊呼嘯着掠過去,把兩人的頭髮吹得朝後翻飛。

  克呂泰涅斯特俯身貼着馬脖子,壓低重心讓馬跑得更穩當一些。

  海倫把臉埋在姐姐的後背上,鼻尖抵着姐姐脊背中間那條凹下去的線,她能感覺到姐姐的心跳透過衣料和皮肉傳到她的臉頰,像一面被人拼命擂響的鼓。

  馬蹄聲越來越遠,朝峽谷出口的方向狂奔而去。

  而在她們身後,那片被馬蹄掀起的塵埃還在空氣中懸浮着沒有落盡。

  塵埃的後面,土路中央,阿斯克勒庇俄斯撒出去的那團混合物已經在波塞冬的面門前炸開了。

  那團東西的顏色太雜,暗褐色的粉末先落到了波塞冬的衣袍前襟上,衣料上泛起了一圈細密的白沫,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灼燒着。

  銀色的細沙顆粒懸浮在空氣中形成了一道半透明的屏障,某種微弱的電光在那些顆粒之間噼啪地跳躍着,發出一連串細碎的、像是遠處有人在敲擊薄鐵片的聲音。

  深紫色的花粉在接觸到波塞冬皮膚的一瞬間,泛開了一層詭異的紫紅色斑痕,那些斑痕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朝四周蔓延。

  可那些東西在波塞冬臉上停留了不到幾次呼吸的時間。

  波塞冬抬起一隻手,用兩根手指在自己鼻尖前面隨意地撣了撣。

  那動作輕得像是撣掉一粒落在衣領上的灰塵。

  他撣過的地方,那些粉末,顆粒和花粉同時從空氣中蒸發了,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這塊空間裏整個抹掉了。

  他臉上那幾道紫紅色的斑痕從邊緣開始朝中心收攏,越來越淡,最後像一滴墨溶進了水裏,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低頭看了一眼衣衿上那些還在冒着白沫的地方,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像是被一隻蚊子咬了一口之後的那種不耐煩。

  然後他把目光抬起來,投向了那個已經滾到灌木叢後面、正半蹲着身子、兩隻手各捏着一包新藥粉的阿斯克勒庇俄斯身上。

  眼中的笑意緩緩消失,此刻剩下的是一張乾乾淨淨的、沒有任何多餘表情的臉。

  那種沒有表情甚至比憤怒更可怕。

  憤怒至少還是情緒的一種波動,而這種徹底的、完全的平靜,讓人覺得自己在對方眼裏連被激怒的資格都沒有。

  “很好。”他說。

  那兩個字從他嘴裏出來的時候,帶着一種比剛纔那股壓迫力沉重了數倍的重量。

  他周圍的空氣似乎都跟着微微震顫了一下,地面上的碎石開始朝遠離他的方向滾動,像是不敢靠近那個正在逐漸釋放什麼東西的人。

  “你找死。”

  這三個字的最後一個音節還沒有落完,波塞冬已經側過頭,朝路邊那兩個還愣在野橄欖樹旁邊的男人掃了一眼。

  那一眼裏的內容很簡單——

  你們還站着幹什麼?

  墨涅拉俄斯猛地從呆滯中驚醒。

  他狠狠拍了一下阿伽門農的肩膀,那一下拍得用力過猛,阿伽門農的肩膀都朝一側歪了一下。

  然後墨涅拉俄斯已經拔腿朝那兩匹被他們的打鬥驚散到路邊的馬衝了過去。

  他一把抓住其中一匹的繮繩翻身上馬,靴跟猛地一踢馬腹,那匹馬嘶鳴着朝前方姐妹倆逃跑的方向追了上去。

  阿伽門農慢了半拍。

  他咬着牙把那隻傷腿架上馬鐙,用重心在另一條腿上借力翻上了馬背,然後伏低身體朝墨涅拉俄斯的馬屁股後面追去。

  兩騎人馬一前一後,很快就變成了夜色中兩道越來越小越來越淡的影子,馬蹄聲被峽谷中的迴音放大又縮小,最終被夜風吞沒。

  土路中央只剩下了兩個人。

  波塞冬把目光從那兩兄弟消失的方向收回來,重新落在灌木叢後面的阿斯克勒庇俄斯身上。

  他邁開了步子,朝那個方向走過去的每一步都不快,靴底落在土路面上的時候悄無聲息。

  可他每走近一步,阿斯克勒庇俄斯就感覺自己面前那面無形的牆壁又往前推進了一截。

  那種壓迫感比剛纔更具體了,像有人從四面八方的空氣裏抽走了氧氣,讓每一次呼吸都要比上一次更費力氣。

  阿斯克勒庇俄斯沒有後退。

  他的膝蓋從半蹲的姿勢中緩緩伸直,整個人重新站了起來,兩隻手各捏着一包藥粉擋在身前。

  他知道那些東西對眼前這個人已經沒用了,剛纔那一把已經試過水了,三樣東西混在一起才拖延了不到幾次呼吸的時間,剩下的這些零碎的、單用的藥粉,恐怕連一瞬都拖不住。

  可他沒有退。

  他的腳像是被釘在了那塊地面上。

  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沒有退,明明理智在腦子裏一遍一遍地喊着“跑”,可他的腿就是不聽話。

  他的手指在藥包的麻布表面微微發着抖,他盯着波塞冬一步步逼近的身影,盯着那雙銀藍色瞳孔裏翻湧不止的暗流,盯着那片正在朝他這個方向不斷收縮的、屬於神祇的壓迫力。

  他想,自己大概是瘋了。

  可他腦子裏又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海倫剛纔朝他搖頭的樣子,浮現出那張滿是淚痕的臉上那雙絕望中帶着最後一線期盼的眼睛。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見她蹲在岩石後面,全身縮成小小一團,轉頭看他的時候那雙眼睛裏那種把所有希望都壓在一個陌生人身上的孤注一擲。

  他想起自己替她把脈的時候,她的手腕又細又涼,血管在皮膚底下跳得像一隻困在蛔友Y的小鳥。

  他不後悔。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荒謬。

  他一個半神,一個四處遊走採藥行醫的、爲了兩個萍水相逢的女人去得罪一個主神。

  這事要是傳回父親耳朵裏,阿波羅大概會氣得把豎琴都摔了。

  可他就是不後悔。

  波塞冬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他低頭看着面前這個年輕的男人,身形並不壯碩,肩膀和手臂的線條都是常年採藥、研磨、調配草藥纔會有的那種精幹而不粗笨的輪廓。

  臉上還帶着一層薄薄的汗光,那雙盯着他的眼睛裏有恐懼,有緊張,但更多的還是無畏。

  波塞冬看着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你知道得罪我的後果嗎?”波塞冬冷笑着說:“你的父親可不敢在我面前保下你。”

  阿斯克勒庇俄斯一聲不吭,他很清楚,自己現在就是案板上的魚肉,只能任由波塞冬處置。

  而看着他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波塞冬還真有些煩躁。

  原因很簡單,現在的局面很差,奧林匹斯上面十二主神所剩無幾,就連剩下的那些也更加親近塔倫,而不是宙斯。

  如果他現在像之前一樣肆無忌憚,直接把阿斯克勒庇俄斯殺了的話,就等於是向阿波羅宣戰。

  波塞冬的實力遠在阿波羅之上,可阿波羅畢竟是太陽神,不像某個信使那樣可以隨便欺凌。

  如果現在再跟阿波羅起了矛盾的話,那他跟宙斯真的要孤立無援了。

  可是被一個半神如此冒犯,讓波塞冬就此收手,他也是咽不下這口氣的。

  “你叫阿斯克勒庇俄斯,對吧?”波塞冬開口了,聲音裏那股剛纔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重量撤掉了一部分,剩下的是某種介於審問和閒聊之間的東西。

  “我問你幾個問題,你好好答,答得讓我滿意了,今天這事就當沒發生過。”

  阿斯克勒庇俄斯的睫毛顫了一下。

  他盯着波塞冬的臉,從那張臉上那些微小的變化中捕捉到了某種信號。

  波塞冬似乎並不想殺他……這是在給他找臺階呢。

  他的手指在藥包上慢慢鬆開了些許力道,那些麻布表面的粗糙紋路從他指腹上滑過去,留下一種輕微的刺癢感。

  他在心裏飛快地過了一遍自己剛纔的舉動和對方可能問出的問題,然後把那些答案在舌尖上排列好,等着波塞冬接下來的話。

  波塞冬把插在革帶裏的那隻手抽了出來,兩根手指在空氣中虛虛地點了一下阿斯克勒庇俄斯的胸口方向:“第一個問題,你跟那兩個女人什麼關係?你爲什麼要幫她們?”

  他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目光裏那層審視的意味比剛纔濃了幾分。

  阿斯克勒庇俄斯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還在胸腔裏擂得飛快,可他讓自己的呼吸盡量保持着均勻的節奏。

  這個問題不難,甚至可以說對方已經把答案遞到他嘴邊了。

  萍水相逢,只是路過碰上了。

  他只要順着這個臺階往下走,按照波塞冬想要的方式把事情結了,他就能從這片泥沼裏全身而退。

  那兩個女人已經跑遠了,他能做的都做了,此刻他需要保全的只有自己這條命。

  “我……”他開口了,聲音比剛纔沙啞了一些:“我跟她們確實是萍水相逢,幫她們逃出來……原本只是順手的事情。”

  波塞冬的眉梢微微抬了一下,示意他繼續說。

  阿斯克勒庇俄斯深吸了一口氣。

  他的目光從波塞冬臉上移開了,落在腳邊那些碎土和石子上,聲音比剛纔更低了一些:“可我後來一直跟着她們,幫她們跑了這麼遠……不止是因爲順手。”

  他把話停在這裏,像一條走到斷崖邊上的路。

  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要說的東西可能會把眼前這個人好不容易給出的一點轉圜餘地重新堵死,可那個念頭在他心裏壓了太久了。

  他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這件事。

  連他的老師喀戎都不知道他心底藏着這根刺。

  可此刻站在一個主神面前,站在一個隨時能把他碾成齏粉的存在面前,他忽然覺得這件事說不說出來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