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希臘當先知 第403章

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那一下力道並不算特別大,可劍尖的鋒利讓那層薄薄的衣料和底下的皮膚在接觸的一瞬間就被穿透了。

  她感覺自己的胸腔裏有什麼東西被刺破了,那個東西正在以一種她從沒體驗過的速度往外流失着什麼,可她說不清那是什麼。

  那柄劍從她手裏脫落的時候她的人已經朝後倒了下去,後背磕在地面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

  她看見頭頂那片天幕正在從灰藍色變成一種越來越亮越來越湹念伾钺釓氐谆髁艘黄岷凇�

  波塞冬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兩個一前一後躺着的、各自滲着血的姐妹,臉上的表情徹底僵住了。

  墨涅拉俄斯從馬匹那邊跌跌撞撞地跑了回來。

  他跪在海倫身邊,伸出手想去按住她胸口那道正在滲血的傷口,可他的手在觸上她衣料之前停住了。

  他的嘴脣終於發出了聲音:“……爲什麼?”

  沒有人回答他。

  波塞冬猛地轉過頭去,不再看地上那兩具並排躺着的屍體。

  “這他媽都是什麼事。”那六個字從他牙縫裏擠出來的時候幾乎聽不出原本的音調了。

  他轉身就走,再也沒看那兩兄弟一眼。

  ……

  海倫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第一個感覺是疼。

  她的眼皮沉得像被什麼東西壓着,試了好幾次才掀開一道縫。

  她的意識在一點一點地回弧�

  她記起了最後的畫面,那柄冰涼的劍尖抵在自己胸口上,那陣尖銳的刺痛,然後是一段很長很長的、什麼都沒有的黑暗。

  在那段黑暗裏她什麼都感覺不到,沒有冷熱,沒有疼痛,甚至連自己的存在都感覺不到了,像一滴水融進了一片無邊無際的海洋裏。

  “醒了?”

  一個聲音從她左側傳來。

  海倫偏過頭去看。

  那個方向上坐着一個人,一襲白袍在並不明亮的光線中泛着柔潤的光澤。

  他的面容很沉靜,五官的線條柔和而清晰。

  塔倫。

  海倫驟然睜大了眼睛。

  “你做得很好。”塔倫笑着說:“你完成了你的願望。”

  海倫還有些茫然,也是在這時,她看到了她的姐姐在她身旁。

  克呂泰涅斯特的脖子側面那道被劍刃割開的傷口不見了。

  那裏的皮膚光潔完整,只有一道極湗O細的、像是癒合了很多年的舊疤一樣的東西伏在那道弧線上。

  “姐姐!”海倫驚喜地大喊。

  克呂泰涅斯特的眼睛是溼的,可她伸出手來接住了撲進她懷裏的妹妹,把那顆埋在她們兩個胸膛之間的頭緊緊地扣在自己胸口。

  “海倫……海倫……”克呂泰涅斯特的聲音沙啞:“你怎麼這麼傻……你怎麼敢……”

  海倫哭着笑了。

  她把臉埋在姐姐的肩窩裏,那裏溫熱柔軟,帶着活人身上纔有的那種微微的、正在跳動着的暖意。

  她沒有死。

  她姐姐也沒有死。

  她們兩個還活着,在這個不知道是哪裏的地方。

  塔倫等她們哭了好一會兒,等那些撕心裂肺的哭聲逐漸平息下來,變成了低聲的抽噎和長長短短的氣息交換,他纔開口。

  “你們能活過來,是因爲他。”他側過身,朝這個圓形空間入口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海倫和克呂泰涅斯特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那個入口處的陰影裏站着一個身影。

  他靠着一面石壁站着,兩隻手臂交叉搭在胸前,肩膀上還掛着一隻鼓鼓囊囊的、她倆都很眼熟的藥袋。

  他的臉色比上次見面的時候蒼白了許多,眼窩下面有淡淡的青痕,像是連續很多天沒有好好睡過覺的人纔會有的倦容。

  可他站在那裏的時候腰背是挺直的,那雙眼睛看着她們,裏面有種複雜的東西在閃爍着。

  阿斯克勒庇俄斯。

  “神醫——”海倫的聲音裏帶着剛哭過的沙啞和一種意料之外的驚喜:“你怎麼會——”

  阿斯克勒庇俄斯從陰影裏走了出來。

  “我給你們用了最重的劑量。”他說:“而且那條命從你們身體裏抽出去的時間不算太長,藥力還有剩的,再加上……”

  他看了一眼塔倫,沒有再往下說。

  塔倫朝他微微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的動作很輕,像是一個已經完成了合作的人在對自己的搭當表示最後的謝意。

  克呂泰涅斯特低頭看着自己脖頸側面那道湴蹋焓置嗣�

  那道疤的觸感很平滑,不疼不癢,像是已經在那個位置上待了很多年一樣自然。

  她抬起頭看着阿斯克勒庇俄斯,嘴脣動了動,那聲“謝謝”還沒出口就被她喉嚨裏湧上來的什麼東西卡住了。

  阿斯克勒庇俄斯擺了擺手:“別謝我,那天晚上我走了之後心裏一直過不去,所以才折回去看了一圈,正好碰上了塔倫。”

  海倫坐在姐姐身邊,把姐姐的手攥在自己掌心裏。

  “你做到了。”塔倫對海倫說。

  “你做了你該做的選擇,而我的任務也完成了。”

  海倫怔怔地看着他。

  她看見他身上那層金光越來越盛了,盛到他的輪廓開始變得模糊起來,像是整個人正在從實體的存在朝着某種更輕更散的東西過渡。

  “等等……你什麼意思?”

  海倫朝他伸出手去,可她的手在觸上他白袍前的那一刻就穿了過去,像穿過一層被日光鍍了金的薄霧:“你還沒告訴我們,這場戰爭……”

  “結束了。”

  塔倫的聲音從越來越淡的光暈中傳來,平穩而安詳:“那場會席捲世界、會持續很多年、會讓無數英雄殞命、會讓無數城邦化爲灰燼的戰爭,因爲你做了那個選擇,它不會發生了。”

  “你把自己從戰場中央抽了出來,整個輪盤就停住了,海倫,你做的事情比你自己能意識到的還要大得多。”

  他的身體正在從腳底開始消散。

  “好好活着。”最後那四個字從空氣中落下來的時候,已經聽不出聲音是從哪個方向來的了。

  等海倫和克呂泰涅斯特重新能夠看清周圍的東西的時候,那個穿着白袍的男人已經徹底不見了。

  片刻之後,遠在萬里之外的奧林匹斯山巔,那座終年被雲霧包裹着的巍峨宮殿的最深處,宙斯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的瞳孔在睜開的瞬間驟然收縮到了極致,那兩隻深金色的眼睛裏翻湧着一陣從未有過的強烈波動。

  他感覺不到了。

  他整個世界裏都找不到那個人的氣息了。

  那個在過去無數年中一直像一根錨一樣穩定地嵌在世界底層,讓他每次凝神去感知的時候都能清晰捕捉到的存在,像一塊從水面沉下去的石頭一樣,徹底消失在了他所有能觸及的感知範圍之外。

  塔倫。

  那個掌管命叩摹幕煦绯蹰_之時就存在的、比他還要古老幾分的命咧瘛�

  他居然……徹底消失了。

  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宙斯坐在那張王座上,維持着那個僵硬的姿勢很久很久。

  他的胸口起伏着,那隻攥着扶手的指節發白,掌心裏的冷汗把那塊打磨光滑的寶石紋路濡溼了一小片。

  而在世界之外的某處,某個本該不存在的、被所有法則和意志都遺忘了的空間裏,一片灰濛濛的天幕下,一扇簡陋的木門被從裏面推開了。

  門裏走出來一個穿着白袍的男人,他站在門檻上抬頭看了看那片灰得像是從沒被任何光照亮過的天空,嘴角那個弧度依然和很多年前一樣湹苍敗�

  他回頭朝門裏看了一眼,門裏面傳來一陣嬰兒的啼哭聲,細而嫩,像是剛剛破開殼的雛鳥發出的第一聲鳴叫。

  他側身讓開門口,好讓屋裏的人能夠抱着那個嬰兒走出來。

  阿爾忒彌斯站在門裏的陰影和門外的灰光交界處,懷裏抱着一個小小的、被月白色襁褓裹着的嬰兒。

  嬰兒的手從襁褓邊緣伸出來一隻,小小的五指攥着空氣。

  塔倫彎下腰,用一根手指輕輕碰了碰那個嬰兒攥緊的小拳頭。

  那根手指碰到嬰兒掌心的瞬間,嬰兒的手鬆開了,五根指頭張開又合攏,像是某個宇宙正在從無到有地誕生的第一次搏動。

  阿爾忒彌斯低頭看着懷裏的孩子,又抬頭看着面前這個穿着一襲白袍的男人。

  她的嘴脣微微張開,聲音裏帶着一種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驚歎:“這個法則……是不是代表着……”

  塔倫抬起頭來,迎上她的目光。

  他的笑容在那個灰濛濛的空間裏泛着一種很満艿摹s異常篤定的光:“嗯,我們可以自己創造一方世界了。”

  在他們身後,那扇簡陋的木門微微敞着。

  門裏的空間正在從虛無中一點一點地凝出更多的形狀。

  一片正在緩慢地長出青草的地面,一根正在從土裏抽芽的藤蔓,一粒正在半空中憑空凝聚出來、在某個看不見的法則的託舉下緩緩穩定下來的水珠。

  那些東西正從混沌中誕生,像一張空白的畫卷正在被一支看不見的筆一筆一筆地填上色彩。

  而在那道門的更遠處,某個塔倫刻意讓氣息透過去的方向上,赫拉猛地停住了腳步。

  她看向了一旁的雅典娜,冷聲道:“你跟過來幹什麼?”

  “他欠我一個只有理智沒有戰爭的世界。”雅典娜平靜的說:“我是來討債的。”

  赫拉嘴角抽了抽,有些惱怒,但卻什麼都沒說,因爲不遠處,黑夜正在悄然降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