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希臘當先知 第396章

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別急,第一件事說完了,現在說第二件。”

  兩兄弟剛剛松下去的那口氣又提了起來。

  墨涅拉俄斯的上身比剛纔更往前傾了一些,像一隻被吊住了鼻子的獵犬。

  波塞冬把第二根手指晃了晃,又慢條斯理地收回去和第一根並在一起。

  “我的第二個條件是,你們要去把那兩個逃跑的公主重新追回來,然後迎娶她們。”

  帳篷裏的空氣似乎在這句話落地的時候凝住了一息。

  阿伽門農的眉頭在聽見“迎娶”那兩個字的時候就已經皺了起來,瞳孔微微收縮,像一隻被人塞進了一團他不認識的東西的猛獸。

  可波塞冬的話還沒有說完。

  他看了看阿伽門農的表情,嘴角那抹笑意像被人在底下又添了一把柴,燒得更旺了些:“迎娶她們,把她們變成你們的王后。”

  “然後,在新婚之夜,當然,以你們目前的處境來看,復國之戰在前頭等着,新婚之夜可能要往後推一推,但這筆賬我先記着,在新婚之夜,你們要把她們完完整整地奉獻於我。”

  “什麼?!”阿伽門農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後半截。

  波塞冬的視線落在他臉上,那抹笑意沒有變淡,可他的眼神裏多了一層更銳利的東西。

  “我說的奉獻,你們應該聽得懂,我要她們的貞潔。”

  “你們可以娶她們,可以拿她們的王后身份來穩固你們的王位,可以在外人面前做你們的一國之後,但她們的第一夜,是我的。”

  “你們要把她們帶到我的神殿來,把她們獻給我,這就是我的條件。”

  他說完這段話的時候,帳篷裏靜得能聽見阿伽門農指甲掐進掌心的聲音。

  阿伽門農的臉在昏暗中看不真切,可他的下頜繃緊的弧度明顯得像是用刀刻出來的,眉骨下方的陰影裏,那雙眼睛裏的光暗了一瞬又亮了一瞬,像一塊被火燎過的炭。

  墨涅拉俄斯轉頭看了哥哥一眼。

  他看見阿伽門農的喉嚨在動,嘴脣微微張開了又合上,胸口的起伏比剛纔快了一些,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壓在那層平靜底下鼓動着要衝出來。

  他太瞭解哥哥了,阿伽門農那副沉穩的表皮下從來都裹着一團不服輸的火,任何被人按着頭接受的事情都會讓他從裏到外彆扭上好一陣子。

  可墨涅拉俄斯自己不一樣。

  他腦子裏那把算盤撥得飛快,王位,軍隊,海神的庇護,這三個東西擺在天平的一端,另一端壓着的是兩個女人的貞潔。

  那東西值錢嗎?

  可能在女人自己眼裏值錢,可墨涅拉俄斯在逃亡的路上過了十幾年,見過死人,見過餓殍,見過一個國王的兒子爲了半塊黑麪包趴在泥地裏撿別人掉下來的渣子。

  那點東西在他這桿秤上,輕得連盤子都壓不下去。

  “我答應你。”

  這四個字從他嘴裏出來的速度比他自己預想的還快,快到阿伽門農猛地扭頭看過來的時候,墨涅拉俄斯已經把頭重新轉向了波塞冬,目光直直地迎上了那雙銀藍色的眼睛。

  “尊敬的海神殿下,我答應你,我會去追回海倫,迎娶她,然後在新婚之夜親自把她帶到您的祭壇前。”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感覺到哥哥的目光像一把刀子似的釘在他側臉上。

  可他沒去看阿伽門農,只是盯着波塞冬,盯着對方臉上那層越來越濃的笑意。

  波塞冬笑了。

  那笑聲從胸腔裏湧出來,低沉而綿長。

  他把兩根手指併攏在一起朝兩兄弟點了點,那動作像是在欣賞什麼格外合心意的物件。

  “你倒是比你哥哥乾脆。”他朝墨涅拉俄斯揚了揚下巴,然後視線轉向阿伽門農:“怎麼,斯巴達的大公主配不上你?”

  阿伽門農的嘴脣抿成了一條線。

  他掌心裏那幾道月牙形的指甲印正在隱隱作痛,可那些痛感反而讓他從剛纔那一瞬間的震驚和牴觸裏慢慢回過神來。

  他是真心喜歡克呂泰涅斯特的,而且他們也是彼此相愛,讓他把克呂泰涅斯特送給波塞冬,這讓他非常難以接受。

  可是……

  阿伽門農看着直直盯着自己的墨涅拉俄斯,想起了兄弟兩人流浪的那些日子,以及像條喪家之犬一樣被人攆着跑的逃亡生活……

  “……我答應。”阿伽門農最後說。

  那三個字從他嗓子裏出來的時候像是被砂紙打磨過的,粗糲而沉重,可在波塞冬聽來已經足夠。

  波塞冬拍了拍手,大笑道:“好!”

  他站了起來,身形在矮矮的帳篷裏幾乎要頂到氈頂,可他彎了彎腰,湊近了兩兄弟,聲音壓低成一種帶着潮溼的低語:“那我們就這麼說定了,你們去追回那兩個公主。”

  “在我的幫助下,你們一定能復國,去坐上你們父王的寶座,然後等一切塵埃落定了,我要看到兩場婚禮,和一個祭壇上我該收的東西。”

  他直起身,退了一步,朝帳篷門口走去。

  簾子在他靠近的時候自己掀了起來,夜風灌進來把兩兄弟的頭髮吹得往後飄。

  波塞冬側過身,在門口站定,回頭看了他們最後一眼。

  他的臉在月光和夜風的交界處被鍍上一層銀藍色的邊,那雙眼睛裏湧動着某種深不見底的東西。

  “順着西邊那條路追,他們帶着一個昏迷的女人走不快。”他說:“天亮之前你們還能趕上。”

  說完他邁步走出了帳篷。

  夜風呼嘯着捲過來,把那扇簾子吹得獵獵作響,阿伽門農和墨涅拉俄斯跪在原地,耳膜裏還回蕩着海神最後那句帶着潮氣的囑咐。

  兩人對視了一眼。

  阿伽門農先撐着地面站了起來,那條傷腿落地的瞬間他咧了一下嘴,可他沒有停,伸手去夠柱子旁邊掛着的劍帶。

  墨涅拉俄斯比他更快,已經從地上彈起來,掀開帳篷角落一隻木箱的蓋子,從裏面拽出兩條備用的厚外袍和一隻裝水的皮囊。

  “走。”墨涅拉俄斯把其中一件外袍甩給哥哥,自己把那件往肩上一披,皮囊挎上肩頭,彎腰鑽出了帳篷。

  阿伽門農接住那件袍子,站在原地頓了一息。

  他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簾口外的月光裏,喉嚨裏那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被他吞回了腹中。

  然後他把袍子披上,把劍帶在腰間繫緊,一瘸一拐地跟了出去。

  營地外面,夜風還在吹,把那堆灰燼裏最後幾縷青煙吹散了。

  兩兄弟沿着波塞冬指的方向,西邊那條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白光的土路,快步追了上去。

  墨涅拉俄斯走在前面,步子又大又急,衣襬在他身後翻飛成一面暗色的旗。

  阿伽門農跟在後面幾步遠的位置,傷腿的疼痛在他每一次落腳時都清晰地提醒着他剛纔發生過的一切。

  可在那些痛感和夜風的呼嘯之間,兩兄弟的胸腔裏都有一股陌生的,溫熱的暗流在湧動着。

  他們說不清那是希望,是恐懼,還是某種更復雜的東西。

  可他們都邁着步子,一步也沒有停。

  在他們前方,夜色深處,那條土路延伸向遠方的山影。

  他們很清楚,這是他們唯一的機會了。

  生或者死,權利或者階下囚,都在他們一念之間。

第383章 我可不是那手無寸鐵的醫生

  克呂泰涅斯特是在一陣顛簸中醒來的。

  那顛簸來得毫無預兆,像有一隻巨大的手掌託着她所在的那塊地面反覆搖晃。

  她的意識從一片渾沌的深水裏慢慢往上浮,先是感覺到自己臉頰底下壓着某種粗糙的、帶着動物體溫的東西。

  鼻尖埋在一叢濃密的鬃毛裏,那股混合着汗味、塵土味和乾草味的馬匹氣息一浪接一浪地湧進她的鼻腔。

  她的下半身懸空着,兩條腿被什麼東西從中間分開了,膝蓋內側貼着一匹牲口腹部兩側溫熱的皮膚,每一下馬匹邁步的起伏都讓她的腹腔被馬鞍前橋硌得生疼。

  她的眼皮沉得像被灌了鉛,試了兩回才掀開一道細縫。

  入目的是一片晃動的深色鬃毛,馬脖子在她臉底下隨着步伐一伸一縮,那些粗硬的鬃毛尖兒時不時掃過她的嘴脣。

  她的腦子轉得很慢,像是被泡在了某種粘稠的液體裏,每一個念頭從萌芽到成形都要比平時多花好幾倍的時間。

  她在哪?

  誰把她放上馬背的?

  墨涅拉俄斯那個混蛋又在打什麼主意?

  後一個問題冒出來的瞬間,她胃裏翻湧起一股酸澀的熱流。

  墨涅拉俄斯。

  那張毫無表情的臉,那個打了她之後還能說出“我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的嘴,那個被她一拳一拳砸在胸口也不肯退開半步的身體。

  那些畫面一段接一段地在她腦海裏閃過去,像有人在她眼前快速翻動一冊寫滿了糟糕回憶的書頁。

  就在他思路混亂時,她聽見了一個聲音。

  “姐姐?”

  那個聲音不高,甚至帶着點小心翼翼試探的意味。

  可那兩個字落入克呂泰涅斯特耳朵裏的時候,她整個人猛地僵住了。

  海倫。

  她怎麼可能聽見海倫的聲音?

  海倫在斯巴達王宮裏,在她們父親的大殿裏,在那些鋪着厚羊毛毯、點着橄欖油燈的安穩房間裏,穿着她最喜歡的月白色長袍,坐在窗前對着那些永遠也寫不完的織物發呆。

  她怎麼會在這裏?怎麼會出現在這片荒涼的、到處都是岩石和野荊芥的野地裏?

  克呂泰涅斯特猛地撐起上半身,動作太急了,額頭險些撞上馬脖子前面突起的脊骨。

  她的雙臂在撐起的那一瞬間軟得像兩團溼透的麻布,整個人晃了晃又趴了回去,下巴磕在馬鬃上,牙齒咬了一下舌尖。

  “姐姐!你慢點——”

  海倫的聲音從她右側傳來,比剛纔更近了。

  克呂泰涅斯特歪着頭朝那個方向看過去,在月光和遠處山影交界的灰藍色光暈裏,她看見了一張臉。

  一張熟悉的,美豔的,讓人感覺驚心動魄的臉。

  克呂泰涅斯特盯着那張臉看了很久。

  久到克呂泰涅斯特的喉嚨裏終於擠出了那個她從六歲起就叫了無數遍的名字。

  “……海倫?”

  她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每個字從嘴裏出來的時候都帶着一種不確定的、試探性的顫音。

  她緩緩抬起一隻手,朝海倫的方向伸過去,手指在半空中微微抖動着,指尖對着海倫的臉頰方向,卻遲遲不敢碰上去。

  “是我在做夢嗎?”克呂泰涅斯特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幾乎被夜風捲走,只剩下一縷氣音還在延續着:“爲什麼會在這裏看到你?海倫,我的海倫……”

  她說到最後那個名字的時候,喉嚨裏那根繃了不知多久的弦終於斷了。

  淚水從她眼眶裏湧出來的時候幾乎沒有預兆,落在馬鬃上無聲無息地洇開,她的肩膀開始發抖,整個人趴在馬背上蜷成了一團。

  海倫的眼淚在姐姐喊出她名字的那一瞬間就掉下來了。

  她本來還咬着嘴脣內側的肉死撐着,想着自己不能哭,姐姐已經這麼難受了自己得穩住,得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都按回去。

  可克呂泰涅斯特那句“我的海倫”一說出口,海倫那層薄薄的自制力就像被一盆滾水澆過的薄冰,嘩啦一下碎了個乾淨。

  她撲到馬身邊,兩隻手扒着馬鞍的邊緣,踮着腳尖湊過去把臉貼在姐姐垂下來的那半邊臉頰上。

  兩姐妹的淚水在她們之間的縫隙裏混在一起,順着克呂泰涅斯特的下頜滴到馬脖子上,把那層灰白色的鬃毛沾溼了一小片。

  “姐姐,你受苦了……”海倫的聲音顫抖着,每個字都帶着哽咽的尾音:“是我不好,我沒能立刻攔住你,姐姐,對不起,對不起……”

  克呂泰涅斯特從馬鬃裏抬起臉來,淚眼模糊地看着妹妹。

  海倫臉上的淚痕把她的臉頰弄得亂七八糟的,鼻尖紅紅的,眼睛腫得跟兩顆核桃似的,可她還是努力擠出一個像是要證明自己沒事的笑來。

  那個笑落在克呂泰涅斯特眼裏,卻讓她哭得更兇了。

  她伸出手去捧住妹妹的臉,拇指胡亂地抹着海倫臉上的淚水,抹了兩下自己的手指反而被沾得更溼了。

  “你來了。”克呂泰涅斯特吸了一下鼻子,聲音裏帶着一種劫後餘生的恍惚:“你真的來了。”

  “你是怎麼,你怎麼找到我的?那些男人……那兩個混蛋,他們沒把你怎麼樣吧?你有沒有受傷?”

  她說着說着手就開始往海倫的肩膀上摸,又去摸她的手臂,摸她的腰側,像是在確認妹妹身上每一塊骨頭都還完完整整地待在該待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