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走。”他說,聲音裏帶着一點從緊咬的牙關後面擠出來的東西,像是一口氣終於可以鬆下來了,可還留着一線沒敢徹底鬆開。
海倫撐着膝蓋喘了幾口氣,抬頭看着她姐姐趴在馬背上安安靜靜的背影,胸口那根繃了不知多久的弦終於鬆了一鬆。
她直起腰,跟了上去。
三個人,一匹馬,沿着那條向北延伸的土路,在夜色中越走越遠。
而在他們身後,那片已經被拋遠的谷地邊緣,最高處那面巨巖的頂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
那人閒閒地坐在岩石頂端,一條腿屈着,手臂搭在膝蓋上,姿態像在自家院牆上看風景。
他正望着那三個越縮越小的背影消失在夜色盡頭。
他看了很久,久到那三個人和那匹馬徹底融進了遠處那片被月光染成銀灰色的山影裏,再也分不出來。
然後他才慢慢轉回頭,把目光落向腳底下那片還在沉睡的營地。
帳篷、篝火灰燼、橫七豎八躺着的僱傭兵、還有帳篷裏那兩個被藥霧放倒的男人,都安靜地待在原處,像一幅被人忘了收起來的畫。
波塞冬的嘴角彎了一下。
他站起來,落腳處那些陡峭的石面在他腳下像是變成了平坦的石階。
他朝那頂垂着布簾的帳篷走去。
夜風在他身後捲起來,把他走過的那些草葉都壓彎了腰,可他走過去之後那些草又都直回來,像是從來沒有被什麼東西碰過。
他走到帳篷門口,伸手撩開那扇粗羊毛氈簾,低頭鑽了進去。
帳篷裏面很暗,阿伽門農和墨涅拉俄斯還保持着之前的姿勢沉睡着。
波塞冬站在他們中間看了兩眼,然後很隨意地在墨涅拉俄斯旁邊坐了下來,靠着同一根門柱,把兩條長腿伸展開來。
夜風從敞開的簾口灌進來,將帳篷裏那股混着藥味、塵土的濁氣捲走了一部份。
波塞冬靠着門柱坐定,兩條長腿在狹窄的空間裏幾乎伸展到帳篷中央,靴尖堪堪停在阿伽門農那條纏着繃帶的小腿旁邊。
他歪着頭,先看了看左邊那個靠着短柱、下巴抵着鎖骨的阿伽門農,又轉過來看了看右邊那個腦袋偏向一側、呼吸沉得像陷入泥沼的墨涅拉俄斯。
兩兄弟的睡姿各有各的狼狽,一個眉頭緊蹙着像是昏迷中還在算賬,另一個嘴角微微張開,下頜鬆弛得近乎呆傻。
波塞冬看了一會兒,抬起右手,在空氣中隨意地打了個響指。
那聲音在帳篷狹窄的空間裏並不響亮,卻像一枚石子投進深潭,一圈接一圈的漣漪從指尖擴散開來,撞上兩兄弟的耳膜後又折返回去,在兩人的顱腔裏來回震盪。
阿伽門農的頭先動了一下。
他的眼睫劇烈地顫了顫,眉頭擰得更緊,喉嚨裏發出一聲含混的、像是從很深的地方被強行拖拽上來的悶哼。
緊接着他的眼皮猛地掀開了,瞳孔在極暗的光線裏驟然收縮又緩緩放大,茫然的目光像一隻剛從恢蟹懦龅镍B,在帳篷頂、氈壁、地面和眼前那個陌生的輪廓之間來回撲騰。
幾乎同時,墨涅拉俄斯也醒了。
他的反應比哥哥更猛,上半身猛地一挺,後背撞上門柱發出一聲悶響,右手幾乎是本能地按向腰側。
那裏本該掛着他的短劍,可摸到的只有空蕩蕩的革帶。
他的視線在那片空蕩的位置上停頓了一瞬,然後才追着哥哥的目光朝帳篷中央看去,看清了那個坐在他們之間、姿態隨意得像在自己客廳裏的人。
“你……”墨涅拉俄斯嚥了一口唾沫:“是誰?”
阿伽門農比他鎮定半拍。
那隻按過傷腿的手已經撐住了地面,上半身微微前傾,目光從波塞冬的臉上滑過。
帳篷裏很暗,可波塞冬坐在那裏就像一塊自己會發光的礁石,輪廓邊緣泛着一層極淡的銀藍色光澤。
“你是誰?”阿伽門農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比墨涅拉俄斯穩,可尾音裏那絲極細的,幾乎聽不出來的顫抖還是出賣了他。
波塞冬沒有立刻回答。
他往後靠了靠,脊背抵着門柱,兩隻手疊在腹部,用一種打量着什麼有趣東西的眼神把兩兄弟上下掃了一遍。
帳篷外面的夜風忽然變大了,氈壁被吹得呼啦啦響,可簾口垂下來的那塊粗羊毛氈紋絲不動,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外面按住了。
“我?”波塞冬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海浪拍在礁石上那樣有一種天然的壓迫感,每個字都沉甸甸地往下墜。
“你們在邁錫尼的王宮裏見沒見過我的塑像?我猜是見過的。”
“你們父王,噢,就是那個被你們那個篡位的堂叔殺掉的可憐人,他在正殿最裏側給我立過一座大理石的像,手持三叉戟,腳下踩着海豚。”
“怎麼,燒了這麼多年香,見了真人反倒不認得了?”
他說話的時候,帳篷裏忽然瀰漫開一股極淡的鹹腥氣,像是有人把一桶海水潑在了乾裂的泥地上。
那股味道來得快去得也快,只在兩人的鼻尖前盤桓了一瞬就散盡了,可那一瞬已經足夠。
阿伽門農的瞳孔猛地縮緊了。
他張了張嘴,嘴脣翕動了兩次才擠出聲音:“……海神?”
波塞冬微微歪了一下頭,算是默認。
墨涅拉俄斯的反應比哥哥快。
他立刻跪了下來,肩胛骨在薄薄的衣料底下凸出來,像兩隻收攏的翅膀。
“海神殿下……”他的聲音乾澀:“我們不知道,我們沒有想到會在這裏……”
“行了。”
波塞冬抬起一隻手,墨涅拉俄斯的話頭立刻斷了。
“跪着的那個,你先起來,還有你……”他朝阿伽門農抬了抬下巴:“別擺那個架勢了,你那腿上的傷連個牧羊人都能看出來不礙事,站起來跪好。”
阿伽門農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確實是想站起來拔腿逃跑的,可那條纏着繃帶的腿在他試圖發力的時候傳來一陣鈍痛,把他重新按回了地面。
他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學着弟弟的樣子挪動身體,把雙膝收攏到身前,在波塞冬面前跪了下來。
帳篷裏安靜了幾息。
波塞冬左右看看面前跪着的兩個男人,一個額頭抵地、一個脊背僵直、下頜繃得像塊石頭。
他忽然覺得這幅畫面比剛纔那場由女人主導的鬧劇有意思多了。
“我問你倆一個問題。”
波塞冬把屈着的那條腿放下來,換成盤腿坐的姿勢,兩隻手肘撐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你們這個營地搞成這樣,女人跑了,手下睡得跟死人一樣,你們到底在搞什麼鬼?”
阿伽門農抬起頭,和墨涅拉俄斯對看了一眼,阿伽門農的視線先低了下去,把說話的權力讓給了弟弟。
“尊敬的海神殿下。”墨涅拉俄斯開口了,聲音被他刻意壓得平穩:“我們兄弟二人,是從邁錫尼逃出來的。”
“您方纔提到了我們的父王,是的,我們的父王被我們的堂叔篡位殺害了,我和兄長當時年幼,被人從王宮裏偷叱鰜恚宦奉嵟娴拈L大。”
“在我們的堂叔,那個篡位者的陰影底下活了十幾年。”
“每一夜閉眼的時候都能夢見父王的血潑在大理石地面上的樣子,每一早醒來的時候都要提醒自己不能露出半點想要復仇的意思。”
他停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
阿伽門農在旁邊接上了話,他的聲音比弟弟沉:“我們忍了十幾年,等那個篡位者以爲我們早就不敢回去了、以爲邁錫尼已經是他的囊中物了的時候,我們準備動手了。”
“我們用幾年時間培植對舊王室仍然忠盏睦铣嫉尼嵋幔召I邊境的僱傭兵,好不容易攢出了一支能用的隊伍。可我們還是缺一樣東西。”
波塞冬挑了挑眉:“什麼?”
“兵力。”阿伽門農的牙齒咬了一下,下頜骨上浮起一道繃緊的棱線。
第382章 波塞冬的要求
“我們想要復國,可太難了。”
“我們的人手只夠打一場突襲,可那個篡位者在邁錫尼城裏囤了重兵,城牆高,糧倉足,靠我們手上那幾百號人攻不進去。”
“我們需要正規的軍隊,幾千人,能把城牆圍起來,能把城門撞開的軍隊,可我們拿不出那麼多錢去僱。”
墨涅拉俄斯接過了話頭,語速比剛纔快了一些,像是擔心波塞冬會在中途失去耐心:“所以我們想到了斯巴達。”
“斯巴達的國王,他手上有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可那個老頭謹慎得很,他不願意爲了兩個流亡王子的復國夢把士兵送進戰場,所以……”
他咬了咬嘴脣內側的肉,把這個“所以”後面的內容頓了一頓。
阿伽門農在旁邊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膝蓋前的那塊地面上,像是地面上那些被踩實的泥土忽然變成了什麼值得研究的東西。
墨涅拉俄斯深吸了一口氣:“所以我們決定綁架他的女兒克呂泰涅斯特。”
他說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帳篷裏安靜了一瞬。
波塞冬看着他,臉上的表情從玩味變成了一種更深的東西。
像是獵人看到獵物自己撞進了陷井之後那一瞬間的、混合着意外和滿足的複雜情緒。
“綁架了人家的女兒來換軍隊?”
波塞冬慢慢重複了一遍,那幾個字從他舌尖上滾過去的時候被裹了一層笑意,那笑意越來越濃,最後變成一聲低沉的笑。
“有意思!”
波塞冬笑着說:“真有意思,你們兩個居然能想出綁架公主來逼人家爹出兵幫自己搶王位的辦法?這招誰教你們的?”
墨涅拉俄斯的臉紅了一下,可他沒有退縮:“是……是我們自己琢磨的。”
“我們沒有別的辦法了,海神殿下,那個篡位者在邁錫尼越坐越穩,再拖幾年,就算我們把軍隊湊齊了,城裏的人心也徹底歸了他了,我們等不起。”
“等不起。”波塞冬把這幾個字含在嘴裏咀嚼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我理解。不過你們這事幹得糙了點兒,人跑了,對吧?”
兩兄弟的頭同時低了下去。
波塞冬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朝帳篷角落那個克呂泰涅斯特曾經蜷縮過的地方虛虛一指:“那邊那個女人,是你們抓來的兩個公主裏的一個。”
“還有一個,半夜三更摸進來下了藥,把你們放倒了,然後把她的姐姐架走了,而你們睡得跟死豬一樣,毫無察覺。”
阿伽門農的拳頭在地面上攥緊了,指節發白。
墨涅拉俄斯從牙縫裏擠出一句:“……是。”
波塞冬看着他們低垂的腦袋,看着阿伽門農攥緊的拳頭和墨涅拉俄斯後頸上暴起的青筋,嘴角那個彎度又加深了幾分。
他往後面靠了靠,重新恢復成那個閒閒的、靠柱而坐的姿勢,兩條腿伸開,靴尖輕輕點着地面。
“我可以幫你們。”他說。
那四個字落下來的方式很輕,輕到幾乎像是隨口說出來的一句閒聊,可它們鑽進兩兄弟耳朵裏的時候,兩人的身體同時震了一下。
阿伽門農猛地抬起頭,墨涅拉俄斯的脊背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挺得筆直,兩雙眼睛同時釘在波塞冬臉上,瞳孔裏那點將滅未滅的光在一瞬間重新燃了起來。
“海神殿下……”
墨涅拉俄斯的聲音變了調,那一嗓子喊出來的時候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已經往前湊了半尺,膝蓋在幹泥地上擦出刺啦一聲。
波塞冬抬手製止了他。
“別急着謝。”他的手指在空中晃了晃,然後收回來搭在自己膝蓋上:“我說的是幫你們,可我沒說是白幫。”
阿伽門農的嘴脣動了一下,又閉上了。
他看了弟弟一眼,墨涅拉俄斯正張着嘴,那句“什麼條件”已經到了舌尖,被波塞冬的那個手勢硬生生堵在了嘴邊。
波塞冬看着他們倆這副模樣,眼角那幾道笑紋更深了。
“條件很簡單,第一……”
他豎起一根手指:“你們復國之後,邁錫尼從今往後要以海神爲最高信仰。”
“每年春分和秋分,要舉行兩次大規模的祭祀,獻祭的規格,你們自己看着辦,反正不能比你們父王在位的時候差。”
“神殿要翻新,塑像要重鑄,祭司的俸祿要漲到讓全希臘的祭司都眼紅的地步。”
他說完這段話的時候,視線在兩兄弟臉上來回掃了一遍。
阿伽門農的眼睫垂下來一瞬,像是在心裏飛快地算了一筆賬,然後重新抬起來,和墨涅拉俄斯又對了那一眼。
這一次兩人幾乎沒有猶豫,幾乎是同時點了頭。
“謹遵您的旨意。”阿伽門農的聲音穩了,甚至在尾音處帶上了一絲鄭重。
墨涅拉俄斯跟着附和:“一切都將如您所願。”
波塞冬看着他們點頭的樣子,笑了一聲,然後慢悠悠地豎起了第二根手指。
上一篇:同时穿越:从诡秘主宰万界命运
下一篇:从八门遁甲开始横推元祖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