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僱傭兵們大部分已經睡了,只有兩個守夜的人坐在篝火旁邊低聲說着什麼。
海倫慢慢鬆開了捂在嘴上的手。
她的手指在抖,抖得很厲害,可她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聲差點沒壓住的抽噎重新吞回去,然後偏過頭看着阿斯克勒庇俄斯。
火光的餘暉從岩石縫隙裏漏過來,在他們兩人之間的地面上投下細碎的、跳動不止的橙色光斑。
阿斯克勒庇俄斯的臉在那些光斑中明滅不定,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海倫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可他們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
再等等。
等夜更深一點。
等那些守夜的人熬不住開始打瞌睡,等帳篷裏的三個人都睡着了,等整個營地都沉進最深的黑夜裏去的時候。
那時候他們就可以動了。
阿斯克勒庇俄斯把腰間的藥袋悄悄解下來擱在膝蓋上,手指探進去摸到幾枚乾燥的草藥葉片。
他用指腹輕輕碾碎了,一股極淡的、帶着某種苦味的草木香氣從他指間散出來,混進夜風裏散得無影無蹤。
他低頭看着那些碎末,
嘴角那根一直湹幕《任⑽⒓由盍艘稽c。
夠了。
一點點就夠了。
夜越來越深了。
篝火裏的野橄欖枝已經燒去了大半,餘燼中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在夜風中亮了又滅。
營地裏那些僱傭兵的鼾聲漸漸均勻起來。
守夜的那兩個人起初還在低聲交談,說的無非是明天該走哪條路、到了下一處鎮子能買些什麼補給之類的話,聲音越來越低。
後來其中一個打了個哈欠,另一個也跟着打了個哈欠,兩人的對話就像一截被從中間掐斷的線,再沒續上。
阿斯克勒庇俄斯的眼睛一直盯着篝火旁邊的兩個守夜人。
他的瞳孔在極暗的光線下微微放大,藉着那些零零星星的火光把人影的輪廓收進來,像一隻蹲在巖縫裏的夜梟那樣安靜而專注。
他膝頭那隻藥袋敞着口,裏面的草藥被他分成了好幾份,每份都用一小片乾淨的麻布包着,整齊地碼在袋底。
海倫蹲在他身側,雙腿因爲保持同一個姿勢太久已經開始發麻了。
她不敢動,每一次微微調整重心都會讓腳底的石子發出細碎的刮擦聲,在這樣安靜的夜裏那聲音會被放大成驚雷一樣的存在。
她只能忍着,把重心壓在右腿上再挪到左腿上,交替着讓雙腿輪換休息。
時間過得很慢,慢到像是有人在用一隻極細的砂漏往她心口上一粒一粒地倒沙子。
她盯着那頂亮着燈的帳篷,帳篷裏的燈早就滅了,從氈壁縫隙裏透出來的最後一線光暗下去之後那頂帳篷就徹底沉進了黑暗裏,同周圍所有東西融成了一片。
她不知道克呂泰涅斯特在裏面睡着了沒有,也不知道那兩個讓她恨得牙根發癢的男人睡着了沒有。
她只知道她的姐姐在裏面,在那些粗厚的羊毛氈壁後面。
月亮升到中天的時候,營地裏的最後一點動靜也消失了。
連那幾個偶爾在睡夢中翻身的僱傭兵都徹底安靜了,篝火已經燒成了一堆暗紅色的炭。
偶爾有細小的藍紫色火苗從炭灰底下鑽出來舔一下空氣又縮回去,像是不甘心的幽靈。
終於,阿斯克勒庇俄斯動了。
他的動作極輕,先用一隻手按住身前的岩石借力把身體從蹲姿變成半跪,再慢慢把重心移到前腳掌上,整個過程像水從高處往低處流一樣自然,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
他把藥袋從膝頭拎起來挎在肩上,側過頭看了海倫一眼,下巴微微朝營地那側偏了一下。
海倫明白了。
她學着阿斯克勒庇俄斯的樣子,先從岩石後面慢慢探出半邊身體,然後纔開始一步接一步地往篝火的方向挪。
他們沒有直接往帳篷的方向走,而是先繞到了營地上風處,就是夜風從山脊那邊吹過來的方向。
阿斯克勒庇俄斯在一叢矮生的野荊芥旁邊蹲下,從藥袋裏取出了幾枚用麻布包着的藥包。
他逐一揭開那些麻布,露出裏面不同顏色的乾草碎末,有暗褐色的、灰綠色的、還有幾片帶着明顯銀白色絨毛的葉子。
他沒有用任何器具,只是把那些乾草碎末按某種比例混合到一起,放在掌心用拇指根部碾了幾圈,那些碎末在他掌心變成了一團略潮溼的、顏色渾濁的細粉。
他把那團細粉分成兩撮,分別裹進兩片從路邊摘來的寬葉裏,做成兩個鬆散的小包。
然後他朝篝火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兩個守夜人的腦袋已經徹底耷拉下去了,左邊那個甚至開始發出輕微的呼嚕聲。
阿斯克勒庇俄斯側過頭,嘴脣幾乎貼着海倫的耳廓,聲音比氣流重不了多少:“我去火堆那邊,你在這裏等我,如果那兩個守夜的醒過來,你就學貓頭鷹叫,三短一長。”
海倫用力點了一下頭,指甲掐進掌心裏。
阿斯克勒庇俄斯起身的時候像一截從地面升起來的影子,背弓着,肩膀壓得很低,每邁出一步都先用前腳掌輕輕試探落腳處的虛實。
他在篝火餘燼旁邊蹲下來,藉着那些暗紅色炭光的掩護,把那兩片寬葉藥包塞進了火堆邊緣的灰燼下面,然後用一根細枝把它們往炭火最熱的地方推了推。
灰燼下面發出極輕的噝噝聲,像是什麼東西在緩慢受熱後開始釋放水汽。
一縷極淡的煙從灰堆縫隙裏升起來,顏色湹脦缀蹩床磺宄谝癸L中散成一團若有若無的薄霧。
那股霧氣沒有明顯的味道,可如果湊近了聞,能辨出一絲類似生杏仁被碾碎時纔會有的、帶着苦意的微甜氣息。
阿斯克勒庇俄斯退回來的時候動作比去時還快。
他回到海倫身邊,把那個已經空了的麻布藥包揉成一團塞進腰間的暗袋裏,然後拉着海倫的胳膊把她往低處壓了壓。
“等半刻鐘。”他說,氣息穩定得不像是在做這種事情的人:“藥力會先讓守夜的人徹底失去知覺,然後滲進帳篷裏。”
“他們紮營的地方地勢太低,風灌不進去,藥霧散不掉。”
海倫蹲在他身邊,攥着拳頭數自己的心跳。
半刻鐘很快過去了。
營地比剛纔更安靜了。
安靜得像一口被石板封住的井,連馬匹偶爾的響鼻聲都消失了。
阿斯克勒庇俄斯站起來,這一次他沒有刻意壓低身形,邁開步子朝營地裏走。
他的腳踩在乾土和碎石上發出正常人的腳步聲,可那些聲音在這個過分寂靜的營地裏竟然顯得格外刺耳。
海倫跟在他身後兩三步遠的位置,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蹦出來了,可她看見那兩頂帳篷始終沒有動靜。
那幾個躺在岩石旁邊的僱傭兵連翻身都沒有,那個歪着頭的守夜人甚至開始打鼾了,鼾聲均勻而綿長,像是睡熟了的牛。
他們走到那頂大帳篷門口,阿斯克勒庇俄斯伸手撩開那扇粗羊毛氈簾的時候,海倫的心臟幾乎停跳了一拍。
簾子掀起的一瞬間,帳篷裏濃重的藥味撲出來,混着人的體味和塵土的氣息,形成一種說不清的、讓人頭昏的混合氣味。
阿斯克勒庇俄斯側身擋在門口,等那股氣味散出去一點,才側過頭朝海倫示意。
帳篷裏很暗,可適應了夜色的眼睛還是能分辨出輪廓。
阿伽門農靠在帳篷內側的短柱上,頭歪向一邊,下頜貼着鎖骨,那條纏着繃帶的腿伸直在身前,繃帶上洇着暗色的血跡。
墨涅拉俄斯坐在門口旁邊的位置,背靠門柱,兩條腿伸開,雙手垂在身側,腦袋微微朝左邊偏着,睡得很沉,胸口均勻地起伏着。
而克呂泰涅斯特蜷在帳篷最裏面的角落裏,背靠着氈壁,膝蓋抵着胸口,臉埋在兩腿之間,散亂的頭髮從兩側垂下來蓋住了大半張臉。
她的肩膀微微縮着,像一隻在寒夜裏把自己團成球的刺蝟。
海倫的腿比腦子先動了。
她衝過去跪在克呂泰涅斯特身邊,伸手去碰她的肩膀,觸手處溫熱而綿軟,她姐姐的身體隨着呼吸輕微地起伏着。
海倫把蓋在克呂泰涅斯特臉上的頭髮撥開,看見那張熟悉的臉在昏暗中安安靜靜的,眉頭微微蹙着,像是連昏迷中都還在想着什麼讓她惱火的事。
“姐姐。”海倫用氣音喊了一聲,克呂泰涅斯特沒有反應。
她又喊了一聲,還是沒有。
她把手指探到姐姐鼻尖下面,溫熱的鼻息均勻地拂過她的指節,海倫胸腔裏那顆快要炸開的心終於落回去了一點點。
阿斯克勒庇俄斯已經蹲到了帳篷入口處,正在檢查墨涅拉俄斯和坐在更靠裏位置的阿伽門農的呼吸和脈象。
他分別搭了兩人的手腕,又俯身看了看阿伽門農腿上的繃帶,然後轉頭朝海倫點了一下頭。
第381章 波塞冬出手干涉
看這眼前如自己意料中的一樣,阿斯克勒庇俄斯終於鬆了口氣。
“可以了。”他的聲音極低:“他們至少還得兩個時辰才能醒。”
“你的姐姐比他們先受藥霧燻蒸,醒得更慢,恐怕要到天光大亮纔會恢復知覺。”
海倫沒等他話音落地就去扶克呂泰涅斯特的手臂。
她姐姐的身體比她想象的沉,蜷着的腿僵住了,一時之間扳不直。
海倫咬着牙把她姐姐的腿一條一條捋直,阿斯克勒庇俄斯繞過來蹲在克呂泰涅斯特的另一側,兩個人一人架一邊,把克呂泰涅斯特從地上架了起來。
克呂泰涅斯特的頭軟軟地垂下來,下巴抵在胸口,整個人的重量壓在兩人的臂彎裏。
海倫的胳膊被壓得發酸,可她咬着嘴脣一聲不吭,一隻手繞過姐姐的後背扣住她另一側的腋下,另一隻手托住她的腰。
阿斯克勒庇俄斯把克呂泰涅斯特的兩條手臂攏到身前,藉着這個姿勢把她整個人往自己背上攏了攏。
“鬆手。”他說。
海倫鬆開手,阿斯克勒庇俄斯把克呂泰涅斯特像一袋穀物一樣甩到背上,兩隻手從後面托住她的大腿。
克呂泰涅斯特的臉貼在他的後頸上,她的呼吸拂着他的頸側皮膚,可他連眉頭都沒有動一下,只是微微調整了一下重心的位置,讓背上的人待得更穩當些。
他們走出帳篷的時候夜風迎面撲過來,把帳篷裏鬱積的藥味和暖意都捲走了。
海倫跟在阿斯克勒庇俄斯身側小跑着,一隻手時不時伸出去扶一下她姐姐垂在阿斯克勒庇俄斯肩頭晃盪的手臂,怕那些晃動會把她弄醒。
可克呂泰涅斯特睡得很沉,從頭到尾沒有發出一絲醒轉的跡象。
他們穿過那些橫七豎八躺着的僱傭兵之間的縫隙,繞過已經熄滅成灰堆的篝火,朝西側拴馬的地方走去。
海倫在路過篝火旁的時候忍不住低頭看了一眼那兩個守夜人,他們歪在篝火邊睡得像兩塊被烤軟的泥坯,臉上連痛苦的表情都沒有,只有一種被拉進深夢之後的徹底鬆弛。
拴馬的矮樹那邊,幾匹馬都垂着頭打盹。
阿斯克勒庇俄斯挑了一匹背脊最寬的馬,先把克呂泰涅斯特從背上放下來靠在自己身上,騰出一隻手去解繮繩。
那匹馬被驚醒了一下,耳朵豎起來轉了轉,看了看眼前的人,又垂下腦袋任由他們擺佈了。
阿斯克勒庇俄斯把克呂泰涅斯特抱上馬背的時候費了些力氣。
她的身體太軟,坐不住,試了兩回都往一側歪倒。
最後他乾脆讓她面朝下趴在馬背上,兩條腿分開垂在馬身兩側,上半身趴在馬鞍前橋上,腦袋枕着馬鬃。
這個姿勢看着彆扭,可至少不會從馬背上滑下來。
海倫在旁邊幫不上什麼忙,只能扶着姐姐的背不讓她滑落。
等阿斯克勒庇俄斯把一切安置妥當了,他牽着繮繩開始往前走。
馬背上趴着一個人,走得不可能快,可阿斯克勒庇俄斯的步子邁得又大又穩,那條被牽着的馬也乖順,跟着他的節奏邁着小碎步,蹄子在鬆軟的泥土上踩出細碎的聲響。
海倫跟在馬屁股後面,一隻手扶着姐姐垂下來的小腿,怕那些晃盪會讓她的膝蓋磕到路邊的石頭。
夜風從他們身後吹來,穿過營地所在的那片谷地,把那堆灰燼裏殘存的最後一點藥味卷散了。
營地裏的人還在沉睡,沒有一個人追出來,沒有一聲呼喊從身後傳來,連狗叫都沒有。
他們沿着來時的土路往回走了大約一里多地,把那些巨巖和那頂深色的帳篷遠遠甩在了夜幕後面。
土路兩旁的草越來越密,馬蹄踩上去的時候發出溼潤的沙沙聲。
海倫跟在後面跑了那麼長一段路,呼吸早就亂了,可她不敢停,也不敢喊累,只是拼命邁着兩條發沉的腿保持着跟馬屁股之間那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阿斯克勒庇俄斯忽然停住了。
他牽着馬站在土路中央,側過頭朝身後的方向望了一眼。
從他的角度望回去,那些巨巖已經縮成了夜色中的幾個模糊的深色團塊,篝火的餘燼早就看不見了。
他把馬繮繩換到左手裏,騰出右手按了按馬背上克呂泰涅斯特的背,確認她還趴得穩當,然後偏過頭看着海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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