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希臘當先知 第393章

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太陽從頭頂慢慢滑向西邊,把他們的影子從腳下拉長到左側,又從左側拉長到前方。

  路上偶爾能看見一些模糊的痕跡,被踩斷的草莖、碾進泥裏的馬蹄印、從路邊灌木上掛下來的、被粗糙的布料刮斷的細枝。

  阿斯克勒庇俄斯每隔一段路就會翻身下馬蹲在地上查看那些痕跡,用手指比畫着印痕的深満头较颍会嶂匦律像R,一言不發地繼續趕路。

  海倫看着他的背影,心裏那種混雜着焦慮和期待的複雜情緒慢慢沉澱下來,變成了一種被某種更篤定的東西墊着的沉穩。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他們終於看到了火光。

  那火光很弱,隔着大半里地,在暮色的灰藍與夜色的暗黑交界處明滅閃爍,像是遠處山腳下某戶農家的窗口透出來的油燈。

  可阿斯克勒庇俄斯勒住馬,側耳聽了一會兒,然後轉頭看着海倫,聲音壓得極低:“不是農舍,是營地,我聽見馬匹打響鼻的聲音了,還有人在走動。”

  海倫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攥着繮繩的手心開始出汗,滑膩的皮革在她指間變得有些抓不穩。

  她盯着那點火光看了好一會兒,那光明明滅滅,時而變亮一瞬又暗下去,像是有人在篝火旁邊走動時帶起的風把火舌吹得偏來偏去。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從胃底翻上來的緊張咽回去,然後點了點頭。

  他們把馬拴在半里外一片矮樹林裏,阿斯克勒庇俄斯用草葉把馬嘴勒住防止它們出聲。

  然後兩個人壓低身形,藉着暮色的掩護朝着火光的方向摸過去。

  走近了才能看清營地的全貌。

  那是一片被幾塊巨巖環繞着的平坦空地,三面有石壁擋風,只有南面敞開着通向他們走來的方向。

  空地上生了一堆篝火,火勢不大,燒的是乾枯的野橄欖枝和從路邊撿來的碎木柴,火光跳動間照亮了周圍散坐着的二十幾個僱傭兵。

  他們有的靠巖壁坐着啃乾糧,有的用匕首削着木棍,有的已經裹着毯子躺下睡了。

  幾匹馬被拴在營地西側的幾棵矮樹上,低着頭安靜地嚼着草料。

  營地中央支着兩頂帳篷,一大一小。

  大的是用深色羊毛氈搭的,布面粗糙,邊角用木樁釘在地上,門口垂着一塊同樣粗糙的布簾。

  帳篷裏亮着燈,隱約能看見有人影在裏面晃動。

  小帳篷緊挨着大帳篷,比它矮了半截,裏面沒有點燈,黑沉沉的,看不出裏面有沒有人。

  海倫和阿斯克勒庇俄斯伏在營地東面一塊半人高的岩石後面,從岩石邊緣探出半個頭打量着裏面的情況。

  阿斯克勒庇俄斯的目光在那兩頂帳篷之間來回掃了幾趟,最後停在那頂亮着燈的大帳篷上。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側過頭湊到海倫耳邊,聲音輕得像一片草葉落在水面:“你姐應該在那頂亮燈的帳篷裏,小帳篷空着,可能是給守衛休息用的。”

  海倫剛要開口,那頂大帳篷裏忽然傳出了什麼聲音。

  那聲音隔着粗糙的羊毛氈壁透出來,被布料濾得有些模糊,可語調裏的激烈和尖銳卻是遮不住的。

  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沙啞、疲憊、可每一個字都帶着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力量。

  阿斯克勒庇俄斯抬手按了一下海倫的肩膀,示意她別動。

  兩個人同時屏住了呼吸,把耳朵朝那個方向側過去。

  帳篷裏的聲音變得清晰了一些。

  “你看着我。”克呂泰涅斯特的聲音從氈壁後面透出來,沙啞而乾裂:“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訴我,你是什麼時候決定的。”

  “是在我找到你的時候你就想好了,還是等你那好弟弟把你從那塊破石頭旁邊扶起來之後你們倆合計的?”

  阿伽門農沒有說話。

  從帳篷壁上映出的影子來看,他坐在帳篷內側的地面上,一條腿蜷着,一條腿伸直,脊背靠着帳篷中央那根支撐的短柱。

  他的影子很高大,可肩膀微微塌着,頭低着,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他後頸上讓他抬不起來。

  克呂泰涅斯特站在他面前,兩隻手垂在身側攥成了拳頭。

  她的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幾縷黏在臉頰上,大概是剛從長時間的昏迷中醒來還沒來得及整理。

  她的皮甲被卸掉了,身上只穿着那件裹着她趕路的深藍色內袍,袍角沾滿了塵土和草屑,袖口有一道被岩石劃破的裂口。

  “你說話啊。”

  她的聲音又拔高了一截:“你啞巴了?你在峽谷裏跟我說的話你忘了?”

  “你說你不值得我跑這幾百裏來找你,你說你自己沒打好就得認這些話都是你自己說的,然後你轉頭就把我打暈了?你把你那套'認了'的話說給別人聽之前,有沒有想過你自己能不能做到?”

  阿伽門農還是沒有說話。

  他的影子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抬了一下手,又放下了。

  帳篷裏第三個人的影子動了。

  墨涅拉俄斯一直坐在帳篷入口附近的位置,背靠門柱,兩條腿伸開,姿態看着鬆弛,可他的影子在火光的映照下繃得很緊。

  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停在克呂泰涅斯特身側,開口的時候聲音裏有一種壓抑到了極致的,用沉着蓋住了所有情緒的平靜:“你別罵他了,他什麼都沒做。”

  克呂泰涅斯特猛地轉過頭看着他。

  她的臉在帳篷壁上投出一道棱角分明的剪影,下頜繃得緊緊的,鼻樑的弧度因爲憤怒而微微抽動着:“你說什麼?”

  “打暈你的是我,把你從峽谷帶出來的是我,一路上安排那些僱傭兵輪班守着你的也是我。”

  墨涅拉俄斯的聲音不高不低,平穩得近乎機械:“我哥什麼都沒做,他只想把你護在懷裏,怕你着涼怕你醒來看見天黑會害怕,打你的那一下是我動的手,你恨也好罵也好,衝我來。”

  克呂泰涅斯特沉默了大概兩息的時間。

  那兩息裏帳篷裏安靜得可怕,只能聽見篝火裏乾柴爆裂的噼啪聲和遠處某個僱傭兵的鼾聲。

  然後她的聲音再次響起來,比剛纔更尖銳:“你還敢說?!”

  “你站在這裏,站在我面前,說你打暈了我、綁架了我、把我當成一個人質用來要挾我父親,你說得這麼輕描淡寫,好像你只是在跟我解釋你爲什麼踩了我一腳?”

  墨涅拉俄斯站在那裏沒有動。

  他的影子很直,脊背挺得像一把劍,火光在他輪廓邊緣鍍了一層跳動的暗金色。

  他看着克呂泰涅斯特,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裏沒有閃躲,沒有後悔,只有一種像是被反覆淬鍊過的堅硬篤定。

  “我沒有輕描淡寫。”他說,聲音裏終於有了一絲細微的波動:“我知道我做了什麼,我從來沒打算否認。”

  “等這件事結束了,等我們復了國回了邁錫尼,你想要怎麼罰我我都認,你拿劍砍我也好,把我交給你的父親處置也好,還是你自己動手把我這條手臂卸了,我都沒有任何怨言。”

  克呂泰涅斯特在帳篷裏來回走了兩步,裙襬掃過地面的塵土發出沙沙的聲響。她的呼吸很重,胸膛在火光映出的剪影中劇烈起伏着,兩隻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她停在阿伽門農面前,俯下身盯着他低垂的腦袋,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低到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你說句話。”

  阿伽門農終於抬起了頭。

  他的剪影微微動了一下,那雙在火光中看不見的眼睛不知落在了哪裏,沉默了一會兒,纔開口。

  他的聲音比墨涅拉俄斯的還低還啞,像是嗓子眼裏堵着一團浸了血的棉花:“他說的是真的。”

  “什麼真的?”克呂泰涅斯特的聲音發顫。

  “打你的那一下是他動的,我不知道他會在那個時機出手。”

  阿伽門農停頓了一下,喉嚨裏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艱難地滾動着:“可我知道他要做什麼。”

  “他跟我說過他的計劃,在峽谷裏、在你暈過去之前的那天夜裏他就跟我說過。我沒答應,可我也沒阻止,我沒有動手打你,可我放任了他動手。”

  他的影子慢慢抬起來,抬起一隻手,像是想要觸碰克呂泰涅斯特垂在身側的那隻手。

  可那隻手伸到一半停在了空中,指尖距離她手背不到一掌寬的距離,懸在那裏,像一隻飛累了卻找不到落腳地方的鳥。

  “我攔不住他,可我也沒去攔。”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了:“我比他還可恨,我明明可以做那個阻止他的人,可我沒有。”

  克呂泰涅斯特後退了半步。

  她的影子劇烈地顫抖了一下,腳後跟踩翻了地上某隻陶碗,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她的聲音再次拔高,拔到了一種接近撕裂的尖銳:“你明明知道他會這麼做,你什麼都沒做,你坐在那裏看着我被打暈了被裹在毯子裏扛走,你什麼都沒做?”

  阿伽門農沒有回答。

  他那隻伸出去的手緩緩收回來,落在自己的膝蓋上,指尖壓在大腿上那條還纏着血跡斑駁亞麻布條的傷口處,用力按了下去。

  他的肩膀微微抽了一下,那是傷口被壓迫時纔會有的、不受控制的生理反應,可他依舊沒有說話。

  墨涅拉俄斯往前邁了一步,擋在阿伽門農和克呂泰涅斯特之間。

  他的動作不重,可那個位置站得很死,像一堵被砌進土裏的牆:“我說過了,衝我來。”

  克呂泰涅斯特的聲音陡然拔到了極限:“你給我讓開!”

  “不讓。”

  “讓開!”

  克呂泰涅斯特猛地推了他一把。

  她那雙手從小訓練場上練出來的力氣不算小,推在墨涅拉俄斯胸口發出一聲悶響,墨涅拉俄斯後退了半步,肩膀撞在帳篷柱子上把整頂帳篷震得晃了一下。

  可他很快又站穩了,依舊擋在她和阿伽門農之間。

  “你不能碰他。”墨涅拉俄斯說,聲音平靜得近乎殘忍:“他的左肩有箭傷,你推他他會流血。”

  克呂泰涅斯特的手停在半空中,攥緊的拳頭上指節發白。

  她的嘴脣劇烈地哆嗦着,眼眶裏有亮晶晶的東西在打轉,可她咬着牙把那些東西逼了回去。

  因爲她是公主,尊貴的斯巴達公主,她不能弱了氣勢。

第380章 救人大冒險

  她瞪着墨涅拉俄斯,瞪了好一會兒,然後用一種帶着哭腔卻又不肯露出任何軟弱的聲音說:“你打我。”

  墨涅拉俄斯沒有回答。

  “你把我打暈了。”克呂泰涅斯特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從來沒有人敢打我,我父親都沒有。”

  墨涅拉俄斯看着她,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裏終於掠過一絲極細微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輕輕刺了一下才有的波動。

  他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地面上那隻被踩碎的陶碗碎片上,沉默了一會兒,開口的時候聲音裏那種平靜終於多了一層薄薄的、像是被沙礫磨過的粗糲:“我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

  “你想聽我可以講給你聽,從我們六歲那年逃出邁錫尼開始講,一個字不漏,可不管你聽不聽,我都已經這麼做了,等一切結束了,你想怎麼算這筆賬都可以。”

  克呂泰涅斯特冷笑了一聲。

  那笑聲從帳篷裏傳出來,尖銳而短促,像一塊碎瓷片劃在石頭上發出的聲響:“我不可能原諒你的。”

  墨涅拉俄斯抬眼看了她一下。

  火光的跳動在他臉上投出一明一暗的交替光影,把他那雙深褐色的眼睛照得忽亮忽暗。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有某個極淡的、被所有東西壓着幾乎浮不起來的弧度試圖爬上去,可最終那個弧度碎掉了,剩下的只是一張面無表情的、把所有情緒都封在了殼子底下的臉。

  “隨便。”他說。

  克呂泰涅斯特氣瘋了。

  她的拳頭掄起來砸在墨涅拉俄斯的胸口上,一下接一下,砸得咚咚響。

  墨涅拉俄斯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任由她的拳頭落在自己肩胛上、鎖骨上、甚至有一拳偏了打在他下巴上把他的腦袋打得偏了一下。

  他沒有躲,也沒有抬手擋,就站在那裏,像一個被釘在牆上的靶子。

  克呂泰涅斯特砸了好幾下,手臂開始發抖了,拳頭落在胸口的力道越來越輕,可她還是不肯停,像是在用那些逐漸綿軟下去的捶打把心裏所有翻湧的東西一古腦兒地砸出去。

  帳篷外面,海倫的手死死捂着嘴巴,把湧到嗓子眼的那聲“姐姐”硬生生地捂了回去。

  她的後背貼着冰涼的岩石,整個人蜷在阿斯克勒庇俄斯身側的陰影裏,眼睛瞪得滾圓,眼眶裏蓄滿了淚,可她咬着嘴脣內側的肉,把每一滴想要湧出來的東西都逼了回去。

  阿斯克勒庇俄斯蹲在她旁邊,側着耳朵把帳篷裏傳出來的每一個字都收進了耳朵。

  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近乎冷靜,可他的眼睛裏有一種光在跳動着。

  那種光讓他看起來像是在聽缘臅r候摸到了某處不對勁的脈象,表面不動聲色,可腦子已經在飛速咿D着下一步該怎麼下針了。

  帳篷裏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克呂泰涅斯特打累了,雙手垂在身側,肩膀微微抽動着,像是哭過了之後的那種餘波。她退到帳篷角落坐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裏,沒有再說話。

  墨涅拉俄斯退回了門口的位置重新坐下,靠着門柱閉上了眼睛。

  阿伽門農依舊坐在原地,那隻按着傷口的手終於鬆開了,掌心攤開在膝蓋上,上面沾着從繃帶底下滲出來的新鮮血跡。

  營地重新安靜下來。

  篝火燒着,偶爾有木柴塌陷時爆出的響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