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如果他們在路上休息的時間不長,我們每過一個時辰就會被他們拉遠一點距離。”
聽着這話,海倫陷入了沉默。
第378章 半神的作用
面對阿斯克勒庇俄斯瓶頸的分析,海倫咬了咬嘴脣,意識到自己好像成了拖累。
她靠在樹幹上,望着北方那些越來越近的山脈輪廓,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
她的聲音比之前低了,低到幾乎像是在跟腳邊那些被風吹動的野草說話。
“我要跟你坦白一件事。”
阿斯克勒庇俄斯偏過頭看着她,沒有說話,等她說下去。
“我姐姐被他們綁架了。”
海倫的手指攥着斗篷的邊緣,把那塊粗糲的布料攥出了幾道深深的褶痕:“阿伽門農和墨涅拉俄斯,那兩個流亡的王子,他們把我姐姐打暈帶走了,要用她來要挾我父親出兵替他們復國。”
“我出城就是去找他們的,我想……我想把自己也送上門去。”
阿斯克勒庇俄斯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那雙溁疑难劬ρY掠過一絲複雜的、像是同時在處理好幾層信息的光。
他沒有打斷她,只是安靜地聽着。
“他們手裏只有姐姐一個人質,我父親如果知道了這件事,他會派兵去追,可他派兵的方式只會把那兩個人逼到絕路上。”
“因爲對於我的父親來說,姐姐很重要,但遠遠沒有斯巴達這個國家的臉面重要。”
海倫的聲音慢慢穩下來,那些在柴房裏對侍女說過的話重新在她腦子裏排列整齊,一條一條地往外倒:“那兩個人在流亡中待了七年,他們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一條命和一張底牌。”
“如果我父親大兵壓境,他們惟一的退路就是殺掉姐姐然後逃命,就算他們不殺掉我姐姐,我姐姐也不可能活下去了,我的父親不會允許她活着,因爲那樣有損國家顏面。”
“等姐姐死了,我父親就算把整個伯羅奔尼撒翻過來替姐姐報了仇,姐姐也活不回來了。”
她頓了一下,手指從斗篷邊緣移開,輕輕按在自己左頰上,指尖觸到溫熱皮膚的瞬間,她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帶着一點自嘲的弧度。
“所以我打算把自己也送給他們當人質,兩個流亡的王子綁了斯巴達兩位公主,整個希臘都會視他們爲公敵。”
“到時候我父親再出兵,就是在贖人質,而不是在剿滅綁匪了,全希臘都會站在我們這邊,那兩個人跑不掉,我和姐姐都能活下來。”
她說完這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把一塊壓在胸口很久的石頭終於搬開了。
她偏過頭看着阿斯克勒庇俄斯,等着他開口,等着他對她這個“把自己送上門去當人質”的計劃做出評價。
阿斯克勒庇俄斯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把手伸進藥袋裏摸出一小片幹薄荷葉,放在齒間慢慢咬着,薄荷的清涼氣味從他脣齒間散出來,在晨風中化開了。
他看着遠方那些山脈的輪廓,目光平靜而悠遠,過了足足七八息纔開口。
“這不是一個好計劃。”
海倫的嘴角微微繃緊了一分。
“你把自己送上去,前提是他們願意同時接受你,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姐姐在他們手上,他們多抓一個人質是多一份籌碼,可也多一份負擔。”
阿斯克勒庇俄斯把薄荷葉從齒間取下來,捏在指間轉了轉,目光落在那片乾枯的葉片上:“他們帶着兩個人質趕路,速度會更慢,更容易被追上,需要更多的食物和水。”
“而且你的名聲太大了,他們未必敢沾。”
“如果我是那兩個王子,在已經有了一個人質的情況下,我不一定會冒險再抓第二個,尤其第二個是全希臘都盯着的人,抓了就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海倫的嘴脣抿成了一條線。
這個問題她想過,可她選擇不去細想。
她知道自己的計劃有漏洞,可她確實沒有別的辦法。
“不過……”阿斯克勒庇俄斯話鋒一轉,那雙向來沉穩的溁疑劬ρY浮起一絲極淡的、幾乎像陽光碎屑般的光亮:“畢竟你之前只有一個人,所以只能用這個計劃,孤注一擲。”
他轉過身正對着她,把薄荷葉放回嘴裏含着,聲音因爲含着葉片而有些含混,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但現在你有了我,也許我們可以換個辦法,我們可以想辦法把你的姐姐救出來,而不是把你送進去。”
海倫眨了眨眼睛,那雙被晨光照亮了的瞳仁裏掠過一絲困惑和遲疑。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阿斯克勒庇俄斯,目光從他腰間的藥袋滑到他那雙明顯是趕路用的結實靴子,再滑回他那張清瘦而平靜的面孔上。
“我們兩個人……”
她開口,語氣裏帶着一種不加掩飾的、被理性推着走的謹慎:“比一個人也沒好到哪裏去吧?你是個醫者,我連劍都不會握。”
“我們兩個人加起來,連一把像樣的武器都沒有,怎麼從那三十多個僱傭兵手裏把人搶出來?”
阿斯克勒庇俄斯把薄荷葉從嘴裏拿出來,隨手彈進草叢裏,嘴角緩緩浮起一個弧度。
那弧度很満軠,帶着一種被某種隱祕的東西戳中了癢處纔有的、從裏往外滲出來的笑紋。
“準確地說……”他慢條斯理地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陳述一條再普通不過的醫學常識:“是一個半人,以及半個神。”
海倫愣住了。
阿斯克勒庇俄斯從樹幹上直起身,拍了拍袍子上沾的草屑和塵土,動作隨意而自然。
他站在晨光裏,満稚念^髮被風吹得微微拂動,那雙溁疑难劬υ诠饩�中呈現出一種像是被日光從內部照亮了的、半透明的琉璃色。
他的姿態還是那麼鬆弛,還是那麼溫和而從容,可此刻海倫再看他的時候,那些之前她覺得“跟傳聞不一樣”的地方突然全都串起來了。
他那種超乎年齡的沉穩,那種在陌生人面前毫不怯場的篤定,那種看到城裏走出來的公主時第一反應不是行禮而是“你走錯方向了”的、帶着某種居高臨下的平等感的從容。
“家父阿波羅。”他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嘴角那個弧度加深了那麼一絲,帶着一種既不是炫耀也不是謙遜、只是在陳述一件事實的平常心。
海倫瞪大了眼睛。
她看着面前這個揹着藥袋、穿着旅行短袍、看起來跟任何一個普通醫者沒什麼兩樣的男人……
腦子裏那些關於“阿斯克勒庇俄斯是阿波羅的兒子”的傳說突然從模糊的背景信息變成了此刻站在面前活生生的、會說話會走路會嚼薄荷葉的真實存在。
她當然聽說過他是半神,她當然知道他的父親是奧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的光明與醫藥之神。
可知道和親眼見到之間隔着一道巨大的、無法用想象力填平的鴻溝,此刻那道鴻溝在她面前轟然合攏了,把她腦子裏所有關於“面前這個人只是個會醫術的凡人”的認知撞得粉碎。
阿波羅的兒子。
半神。
那個能跟凡人女子生下子嗣並讓後代擁有神力的阿波羅,他的兒子此刻站在斯巴達城外的野橄欖樹底下,嚼着薄荷葉告訴她“我們是一個半人加半個神”。
“你……”海倫的聲音第一次徹底亂了調,那種被錘鍊過無數次的平穩此刻碎成了好幾片拼不起來的碎片:“你真的是……”
“真的。”阿斯克勒庇俄斯點了點頭,沒有多做解釋,像是這種事情不需要解釋。
“我母親是凡人,我繼承了父親一部分的能力……”
“雖然我會的東西不多。”他說着,露出了一個笑容來:“只有一點點,大多數時候我還是得靠醫術和草藥,可如果對面是三十幾個僱傭兵,一點點就夠了。”
海倫的心跳驟然加速了。
那種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滾燙的、帶着整整兩天兩夜壓抑之後終於找到出口的狂喜,把她從頭到腳淹沒了一遍又一遍。
她的手指在斗篷底下猛地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裏掐出幾道月牙痕,可這一次她完全感覺不到疼。
她只覺得渾身的血都在往頭頂湧,眼前那些灰藍色的山脈輪廓在一瞬間變得明亮起來,變得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冷冰冰的障礙,而是一條可以走通的、通往姐姐的路。
“那我們……”她的聲音開始發顫,那是狂喜和緊張摻在一起纔會有的顫音:“我們能救她?”
“我們能把她帶回來?如果你……你,你能對付那三十多個人,那你拖住他們,我去把姐姐救出來……我的姐姐就能安全被救出來了!”
她越說越快,那些在柴房裏冷靜計算的、在窗臺上反覆推敲的、在出城的路上一點一點磨出來的剋制和沉穩,此刻全被那種陡然湧入的希望衝散了大半。
她的眼睛亮了起來,是那種已經整整兩天沒有出現過的、屬於一個年輕女孩真正覺得自己能做成什麼事時的、雀躍而灼熱的光。
“只要我們夠快,只要我們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把姐姐帶走,然後三個人一起回去,那父親就不用知道了,他根本不知道我跟姐姐偷偷離開了皇宮,一切的麻煩就迎刃而解了!”
“這樣整件事就可以圓滿的解決,沒有人會死,沒有人會受傷……”
她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聲音幾乎變成了那種壓不住的、往上飄的調子。
她站在那裏,晨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那張蒼白的、一夜未眠的、被汗水和塵土覆蓋的臉照得發亮,把那雙眼睛裏此刻燃燒着的、被希望點燃了的光芒照得一覽無餘。
阿斯克勒庇俄斯看着她,看着她在晨光中雀躍得幾乎要跳起來的模樣,嘴角那個弧度不知不覺加深了。
加深到那個平時被剋制和沉穩壓着的、屬於他真正年紀的、帶着一絲被感染了的溫和笑意的弧度從底下浮了出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在心裏慢慢想着別的事情。
那個神祕的聲音。
那個他看不見身影、聽不出身份、卻在他最疲憊最迷茫的時候出現在他耳邊、在他藥草臺前面擱下了那句關於他母親的話的聲音。
那個聲音讓他來斯巴達,讓他幫海倫。
他不知道那個聲音的主人是誰,不知道對方爲什麼要幫他,可他在埃皮達魯斯的神廟裏活了這麼多年,在醫書和藥典裏翻找了那麼多年關於母親的一切記錄卻始終一無所獲。
他知道有些線索不是靠自己翻書能找到的。
那個聲音是他這麼多年來唯一的新線索,唯一的突破口。
如果他幫了海倫,如果他把這件事做成了,也許那個聲音會再次出現。
也許他會告訴他更多關於母親的事情。
也許他追了那麼多年的那個答案,終於可以通過這條路徑摸到一點邊了。
他站在晨光裏,看着海倫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心裏那種被漫長歲月磨得有些鈍了的期待,在這一刻重新被磨出了鋒利的邊角。
“走吧。”
他說,聲音不高不低,平穩裏帶着一絲被他壓住了的、同樣在暗暗發熱的東西:“我們走快一些,如果邭夂玫脑挘涣硕嗑眉夷茏返剿麄兗櫊I的地方。”
“雖然趕路很辛苦,但結果一定是值得的。”
海倫聞言用力點了點頭,轉身朝着北方邁開了步子。
這一次她的腳步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那件深紫色的袍角在她身後翻卷着,像是某種被風吹起來的小小旗幟。
阿斯克勒庇俄斯跟在她後面,手習慣性地摸了摸腰間的藥袋,指尖觸到那些乾燥的草藥葉片時微微停了一下。
然後他加快了幾步,走到了海倫旁邊,和她並肩沿着那條向北延伸的小徑走去。
晨光在他們面前鋪展開來,把整片曠野照得金黃而溫暖。
遠處那些灰藍色的山脈在光照中顯出了更加清晰的紋理,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替他們掀開一層又一層遮着視線的薄紗。
而在更北邊的某條山路上,一支沉默的隊伍正在碎石間緩緩移動着。
火把早已熄滅,取而代之的是正午越來越烈的日光。
被裹在毯子裏的女人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即將從漫長的昏迷中甦醒過來。
第379章 海倫終於找到了姐姐
那段崎嶇的河牀終於在午後走到了盡頭。
乾涸的碎石灘逐漸被泥土覆蓋,泥土上開始出現車輪和馬蹄碾過的痕跡,稀稀拉拉的草從路邊的縫隙裏冒出來,越往北走越密。
阿斯克勒庇俄斯在一塊略高的土坡上停住腳步,眯起眼睛朝遠處望了一會兒,然後轉頭對海倫說了一個字:“等。”
海倫扶着膝蓋喘氣,不明白他在等什麼。
可沒過多久,從土坡後面繞過來一個牽着馬的年輕牧羊人,馬背上馱着兩隻空了的草料袋。
阿斯克勒庇俄斯上前跟他攀談了幾句,從藥袋裏摸出幾枚銀幣遞過去。
牧羊人看了看銀幣,又看了看海倫,咧嘴笑了一下,把其中一匹馬的繮繩遞過來,翻身上了另一匹,朝來時的方向揚長而去。
兩匹馬都是斯巴達常見的短腿山地馬,毛色灰褐,鬃毛粗硬,瞧着不起眼,可蹄子結實、耐力好,專門用來跑山路。
阿斯克勒庇俄斯檢查了一下馬背上的鞍具,把其中一匹的肚帶緊了緊,然後朝海倫抬了一下下巴:“上馬,會騎嗎?”
海倫小時候偷偷學過,跟姐姐一起在軍營後面的圍場裏騎過幾回,那時候她們瞞着父親,讓一個退役的老騎兵教她們最簡單的騎術。
談不上嫺熟,可至少不會從馬背上摔下來。
她踩住馬鐙翻身爬上去,動作有些笨拙,膝蓋磕了一下鞍邊磕出一聲悶響,可她咬住嘴脣沒吭聲,抓住繮繩坐穩了。
阿斯克勒庇俄斯上了另一匹馬,兩匹馬並排沿着那條向北延伸的土路小跑起來。
馬蹄踩在鬆軟的泥土上發出沉悶而均勻的聲響,節奏比走路快了太多。
風從耳邊掠過的時候帶着草木的清氣,把海倫兜帽掀翻在肩後,可她這一次沒有去拉,只是把頭微微低下來,讓風把她的碎髮吹向腦後。
他們追了整整一個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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