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她抬起手,指尖再次觸碰到自己的左頰,輕輕沿着顴骨的弧度滑下去,停在嘴角旁邊那個被晨光鍍成淡金色的位置。
“他們想要姐姐,因爲姐姐是斯巴達的大公主,是父親最疼的女兒,可我呢?我是海倫。”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任何驕傲的意味,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全希臘都知道海倫長什麼樣,那些詩人寫了多少詩,那些求婚者爲了我在城外紮了多久的帳篷,如果他們也抓了我,那他們就不是綁架了一個公主,他們是綁架了全希臘最值錢的一件東西。”
“堤厄斯忒斯不敢收他們,邁錫尼不敢收他們,任何城邦都不敢收他們,因爲誰收了他們,誰就是跟整個希臘爲敵。”
侍女終於哭了出來,眼淚順着臉頰啪嗒啪嗒地砸在地板上,可她這次沒有撲上來抓住海倫的手腕。
她只是站在那裏哭,肩膀劇烈地抽動着,聲音斷斷續續地從嗚咽中擠出來:“公主……您變了……您以前不會說這種話的……您以前什麼都害怕,連花園裏那隻孔雀追您您都要躲到我身後,您現在怎麼……”
海倫沉默了片刻,然後走到侍女面前,把她輕輕拉進懷裏,讓她靠在自己肩膀上哭。她拍着侍女的背,一下一下地、慢慢地拍着,像小時候侍女半夜被噩夢嚇醒時哄她入睡那樣。
“有個人跟我說過一句話。”海倫的聲音低低的,貼在侍女耳側,又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他說讓我做自己。”
她頓了一下,下巴擱在侍女肩頭,目光越過她望向窗外那片越來越亮的天空。
“這就是我最想做的。”
“只有我也被他們綁了,父親纔會重視,纔會考慮到我的生命安全,不做什麼過激的手段,這樣姐姐纔有可能和我一起活下來。”
“畢竟我可是比斯巴達國家顏面更重要的財寶,說起來我還得謝謝奧托裏庫斯,他讓大半個希臘的人歃血爲盟,讓我變得更爲重要了。”
“而且我是在議親階段被綁走,他們只會更加譁然,不可能不管我的。”
海倫說的非常自信,她將一切都看得很透徹,透徹到了有些冰冷的地步。
侍女在她懷裏哭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止住了抽噎。
她抬起紅紅的眼睛看着海倫,伸手用手背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淚痕,聲音還帶着哽咽:“那我們……那我們現在怎麼開始?那個神醫怎麼辦?他今天就要到了……”
海倫還沒有來得及回答,門外就傳來了急促的敲門聲。
侍女猛地從她懷裏彈開,飛快地擦了擦臉,清了清嗓子,用盡量平穩的聲音朝門外問了一句:“什麼事?”
門外傳來一個年輕男僕的嗓音,帶着趕路之後還沒喘勻的氣音:“公主殿下,國王讓我來傳話,埃皮達魯斯那位神醫已經到了,正在前廳更衣,國王請您換好衣服之後去偏廳見他,他在那裏等您。”
侍女的臉唰地白了。
她轉頭看着海倫,嘴脣無聲地動了動,像是在說怎麼辦。
海倫站在原地,晨光從窗臺鋪進來,把她整個人徽衷谝黄鹕墓饩�裏。
她的長髮散落在肩頭,那件粗麻裙子還沒有換下來,裙襬上沾着柴房裏的乾草屑和泥點,涼鞋上還留着花園小徑裏的露水痕跡。
她沉默了三息的時間,三息裏她腦子裏把所有的線重新理了一遍,像把一團打結的羊毛線拆開、一根一根地捋直,然後重新繞成一個整齊的線團。
“告訴他我馬上就去。”海倫對門外說,聲音平穩而自然,聽不出任何破綻。
門外的腳步聲遠去了。侍女還保持着那張驚惶的臉,嘴脣在發抖:“公主……您要去見神醫嗎?那您還沒想好怎麼解釋大公主的事……”
“不需要解釋了。”海倫低頭解開身上那件粗麻裙的繫帶,把它褪下來扔在牀腳,露出裏面那件薄薄的白色內衫。
她走到衣櫃前,從裏面抽出一件深紫色的、領口繡着金色花紋的長袍,利落地套在身上,手指飛快地繫着腰間的帶子。
“我不準備去見他,我準備現在出城,等到我離開了斯巴達,國王和神醫就都沒什麼辦法了。”
侍女瞪大了眼睛:“出城?怎麼出?門口全是侍衛……”
海倫走到梳妝檯前,對着那面打磨得光滑如鏡的銅鏡看了看自己的臉。
晨光把她的側臉照得清晰而明亮,那雙眼睛裏此刻裝着一種侍女從未見過的、沉穩得幾乎不像她本人的東西。
“神醫來了,全宮上下都會集中在偏廳和他周圍,門禁會松一個上午,我從後花園那扇通往市集的小門出去,那條路沒人守,你幫我準備好的馬和乾糧,放在老地方。”
她轉過頭看着侍女,嘴角浮起一個很満軠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
“然後我去找他們,他們既然想要人質,那我就送上門去讓他們知道,有些人質是他們綁不起的。”
“更何況,如果我跟姐姐同時失蹤,這麼大的事情壓下來,父親也許就不會計較我裝病的事情了。”
“最關鍵的是,這是唯一能救姐姐的方法,唯一能讓父親不會覺得姐姐有辱斯巴達尊嚴,而阻止他採用魚死網破方式的辦法。”
“不然,姐姐和那兩個流浪王子,一個都活不下來,父親就算再疼愛姐姐,在這種情況下,也只會選擇斯巴達的尊嚴。”
海倫說着嘆了口氣,再次伸手摸向了自己的臉頰,眼中的神情複雜至極:“有時候我真的不知道,這張臉究竟是福……”
“還是禍。”
第375章 頹廢的宙斯
奧林匹斯。
那座矗立在雲層之上的神殿,此刻安靜得有些不像話。
風從廊柱之間穿過去,卷着幾片不知從哪座花園裏飄來的金箔花瓣,在地面上打着旋,發出極輕的、枯葉般的沙沙聲。
那些花瓣擦過光滑如鏡的大理石地面,撞在巨大的圓形石柱上停了一瞬,又被下一陣風吹向更深的廊道深處。
宙斯坐在他那張王座上,一手撐着下巴,肘部抵在扶手上,整個人歪斜着靠在椅背裏。
那姿勢說不上任何威嚴,任何一個奧林匹斯山上的小神看見他這樣恐怕都會以爲自己眼花了。
神王陛下向來是端坐的,脊背挺拔,目光如電,聲音從王座上落下來的時候像是雷霆從雲端墜入人間,每一聲都帶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可此刻他歪在那裏,目光落在面前那隻金盃上,杯沿還殘留着最後一圈薄薄的紅酒漬,在透過雲層灑進來的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澤。
之前這些酒都是伽倪墨得斯替他斟的。
可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宙斯伸出手夠了一盞清水,喝了一口,涼的。
冰涼的液體順着喉嚨滑下去,在他胃裏聚成一團不大不小的、沉甸甸的東西。
他把水盞放回去,坐起來,盯着神殿入口那片被晨光照亮的門坎,發了好一會兒呆。
他記得伽倪墨得斯第一天被帶上奧林匹斯的時候,站在那片門檻前面不敢進來。
腳上那雙從特洛伊帶來的皮涼鞋沾着人間的泥土和草屑,落在奧林匹斯雪白的大理石地面上顯得格外扎眼。
那個少年低着頭,手指攥着自己腰間的衣帶攥得指節發白,睫毛在眼睛下方投下兩片微微顫動的陰影。
從那以後那道門檻每天都有他的影子。
他端着酒壺從那裏走過,抱着洗淨的杯盞從那裏走過,有時候清晨的風把他的金髮吹得有些亂,他會在門檻前面停一下,偏頭把頭髮別到耳後,然後才邁步走進來。
宙斯坐在王座上看着那個動作,看了很多次,從沒覺得厭煩過。
可現在門檻上什麼都沒有,空蕩蕩的,只有日光和雲影交替着劃過那些光潔的石面。
宙斯知道這是愛神的詛咒。
他知道得清清楚楚。
自從他親手將伽倪墨得斯放回人間的那一天起,那股被強行抽走什麼的空洞感就像一株藤蔓一樣從他的胸腔內部開始生長。
他知道現在自己不應該走神,可就是控制不住的會去想那少年,可能這就是因爲沒有得到吧。
那些小神們不敢說,可他們交換的眼神裏寫滿了擔憂和困惑,他們的神王陛下像一尊被蟲子蛀空了的木像,外表看上去還是完整的,可裏面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流失。
愛神的詛咒向來如此。
就算他知道又有什麼用呢?
愛神的詛咒可不講道理,它不因爲他明白它是詛咒就放過他,它只會一天一天地、從你最脆弱的那道縫隙裏反覆往裏灌着那種又酸又澀的空洞。
讓宙斯在每一次抬頭看向神殿入口的時候都忍不住期待看見那個端着酒壺的金髮少年,然後在他意識到他不會來的時候再把那種期待擰成一股更深的落寞,重新塞回胸腔裏。
波塞冬走進神殿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他的神王兄長歪在王座裏,下巴擱在掌心,目光落在空蕩蕩的金盃上,像一尊被太陽曬化了一半的蠟像。
神殿裏安靜得過分,風從廊柱間穿過的時候帶起的那點細碎聲響,在巨大的穹頂之下顯得格外空曠而寂寥。
波塞冬的腳步在大理石地面上頓了一下,他那雙深藍色的眼睛裏掠過一絲極複雜的神色。
那裏面有煩悶,有無奈,有一種“我都這麼大年紀了還要來看你爲一個少年犯相思病”的疲憊,可那些東西全被他壓了下去,壓在那副面對神王時該有的、恭敬而剋制的表情底下。
他走進來,在海神三叉戟的尾端輕輕觸了一下地面,發出極輕的一聲金屬磕碰響,算是行禮。
然後他在距離王座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垂下頭,聲音壓得很低,低到有些發悶。
“神王陛下。”
宙斯緩緩轉過頭來看着他,那雙原本該像雷電一樣灼人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層散漫的、漫不經心的霧氣。
他看了波塞冬一會兒,像是隔了好幾息才辨認出站在面前的是誰,然後有氣無力地抬了一下下巴,算是回應。
波塞冬站在那裏,眼角的肌肉微微繃緊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湧到嗓子眼的、關於“你還要頹廢到什麼時候”的話全部咽回去,換成了一種更加剋制、更加謹慎的措辭。
“陛下,塔倫已經很久沒有回奧林匹斯了。”
宙斯眨了眨眼睛,過了兩息,他才發出一聲含混的、拖着尾音的回應:“唔……”
波塞冬的眉梢幾不可見地跳了一下。
他垂下眼簾看着自己面前那片被日光映成溄鹕拇罄硎孛妫种高湃骊母松砦⑽⒂昧艘稽c力,把那根光滑的金屬桿攥出了一層極淡的指痕。
“他在人間待得太久了,以他的性格,如果在人間沒有什麼圖郑粫绱税卜帧!�
“我以爲……也許我們應該去阻止他,或者至少查清楚他在做什麼。”
宙斯終於把目光從金盃上完全移開了,他看着波塞冬:“有什麼消息嗎?”
波塞冬的脊背微微挺直了一點,他往前又挪了半步,聲音比剛纔更低更沉,帶着一種向神王彙報要事時該有的鄭重:“我這幾日在人間巡視時注意到了一些動向……”
“整個希臘似乎都在關注一樁婚事。”
“婚事?”宙斯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裏那種遲鈍的、混混沌沌的東西稍微消退了一點,有一絲屬於神王的、對凡間大事的本能警覺開始從他眼底浮起來。
“斯巴達國王廷達瑞俄斯的小女兒,海倫。”
波塞冬的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楚:“她的婚事現在牽動着大半個希臘。”
“那些求婚者,那些國王和王子們,已經在斯巴達城外紮了很長時間的帳篷了,人人都想娶她,人人都爲她鬧得不可開交,而廷達瑞俄斯遲遲不肯決斷。”
他停頓了一下,看着宙斯臉上那層逐漸褪去的霧氣,深藍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試探的微光:“臣以爲,這麼大的動靜,塔倫不可能不知道。”
“以他一貫的行事方式,他很可能已經在其中插了手,如果這樁婚事背後有他的手筆,那他的目的絕不會只是讓一個凡人公主嫁人那麼簡單。”
宙斯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那兩根手指落下去的時候帶着一種逐漸回坏闹亓扛校腹澘脑跒跄颈砻嫔习l出篤篤的、沉悶的聲響。
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性動作,波塞冬看見這個動作,心裏微微一鬆。
至少他還記得怎麼思考。
“去查。”宙斯終於開口,聲音裏的沙啞和疲憊還在,可那種被強行凝聚起來的、屬於神王的決斷力已經開始重新在他眼底聚攏。
“看看這樁婚事到底有沒有塔倫的手筆,如果他真的在人間攪動這麼大的局面,那他必然有所圖,查清楚了再來告訴我。”
波塞冬深深地彎下腰,三叉戟的尾端再次磕了一下地面,發出清脆的金屬音:“是。”
他轉身往外走,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幾分。
宙斯目送着他走出去,目光從他翻卷的披風邊緣移開,再次落在了那隻空蕩蕩的金盃上。
他把手伸過去,指尖觸到冰涼的杯沿,然後緩緩收回來,把那隻杯子拿起來擱在掌心裏掂了掂。
很輕,裏面什麼都沒有。
他看着那杯子,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輕嘆了口氣,把杯子放回了桌案上。
與此同時,人間。
斯巴達。
海倫推開花園那扇通往市集的小鐵門時,清晨的風迎面撲上來,帶着市集裏魚攤的腥氣、麪包鋪裏新出爐的麥香、和從遠處橄欖樹林裏飄過來的、混着露水的草木清氣。
那扇鐵門年久失修,合頁處鏽得厲害,可海倫早有準備,出門前往合頁上滴了幾滴橄欖油,此刻推開的時候只發出一聲極輕極短的吱呀響,很快就被街市上越來越密集的人聲蓋了過去。
她穿着一件灰褐色的舊斗篷,兜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斗篷裏面是那件深紫色的長袍,她終歸捨不得完全穿成平民的模樣。
倒不是爲了好看,而是那件深紫長袍的料子厚實耐寒,北邊山路的夜風不比斯巴達城裏的暖風,她需要一件能擋住寒氣的衣服。
腰間的暗袋裏塞着幾張幹餅、一小袋鹽漬橄欖、和從侍女那兒拿來的幾隻火鐮和打火石。
靴子是換了底的舊皮靴,是她從僕役房裏順來的,雖然不合腳有些磨後跟,可走在碎石路上不會發出太明顯的聲音。
她把那扇鐵門在身後輕輕合攏,沒有上鎖,免得回來的時候進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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