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希臘當先知 第390章

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然後她低着頭,順着市集邊緣那條最窄最擠的巷子往前快步走。

  她的心跳得飛快,耳朵卻豎得比任何時候都尖,每一陣人聲、每一串馬蹄、每一聲攤販叫賣,都讓她的腳步不由自主地頓上一頓。

  可她始終沒有回頭。

  她知道自己一旦回頭,一旦看見皇宮塔樓上那些熟悉的輪廓,她就可能邁不出第二步了。

  巷子盡頭是一條橫向的、通向城門口的寬路。

  海倫在巷口停了一步,側身貼着一家鐵匠鋪的外牆,從兜帽的陰影裏往外看了一眼。

  城門口排着早市進出的隊伍,商販們趕着驢車,莊稼漢挑着空筐,幾個穿皮甲的衛兵在門洞下懶散地倚着長矛站着,其中一個正用牙撕一塊乾肉條,嚼得滿嘴油光。

  他們看起來很放鬆,甚至有些無聊,神醫進宮的消息顯然讓城防鬆弛了不少,所有人都覺得今天不會有什麼事發生。

  海倫深吸了一口氣,把兜帽又往下壓了壓,然後混進一支從城外進來的送菜隊伍裏。

  她跟在一輛裝滿捲心菜的驢車後面,低着頭,肩膀縮着,把自己縮成一個不起眼的、裹着灰斗篷的影子。

  驢車的主人是個上了年紀的農夫,正跟旁邊的人高聲說着什麼,完全沒注意到隊伍裏多了一個人。

  海倫跟着驢車的步伐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驢蹄揚起的塵土裏,鼻尖瀰漫着捲心菜葉子那股生澀的青氣和毛驢身上熱烘烘的牲口味。

  她走過城門的時候,那個嚼乾肉條的衛兵抬眼掃了一下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海倫的呼吸在那個瞬間凝住了,喉嚨發緊。

  可她低着頭繼續走,腳步沒有亂,雙手攏在斗篷裏攥着暗袋裏的打火石,把那兩塊石頭攥得指節生疼。

  衛兵的目光從她身上移開了,落在了後面一輛拉着葡萄酒桶的板車上。

  他嚼着肉條含混地喊了一句什麼,讓那輛板車停一下檢查貨單,海倫趁機加快了腳步,從那扇城門下面穿了過去,走出斯巴達城高高的城牆投下的那道沉重的陰影,走進城外那片被晨光鋪滿了的曠野裏。

  她一直走到城門口那幾棵野橄欖樹的樹蔭底下才停住。

  她的後背抵着粗糙的樹幹,雙腿終於忍不住開始發抖,膝蓋軟得像被抽掉了骨頭。

  她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氣,那頂兜帽滑落在肩後,露出她被汗水黏溼了的額髮和一張慘白得沒有血色的臉。

  她成功了。

  她走出來了。

  城牆在她身後矗立着,可她在這邊,在城外,在自由的、鋪滿了晨光的曠野裏。

  她剛直起腰準備朝侍女藏馬的那片小樹林走,一個人影忽然從她旁邊那棵野橄欖樹的另一側轉了出來。

  海倫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那個人穿着一件旅行者常見的深灰色短袍,肩上挎着一隻皮質的醫箱,箱蓋上刻着一條纏繞在權杖上的蛇,那是埃皮達魯斯醫神神廟的標記。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對,兩個人都愣住了。

  海倫:“?”

  不是,不會這麼倒黴吧?

第376章 波塞冬決定看看海倫有多美

  那是一個面容清瘦的中年男子,深褐色的捲髮披散在肩頭,鬍鬚修剪得極短,露出線條鋒利的下頜,一雙溁疑难劬γ髁龄J利。

  他站在那裏,一手扶着醫箱的揹帶,一手自然垂在身側,整個人姿態鬆弛而隨意,看起來是正在這裏休息。

  海倫完全沒想到這裏還有人,此刻剛把臉上的遮擋拿下來,兩人大眼瞪小眼。

  那男人看着海倫,目光從她那張慘白的、還泛着一層薄汗的臉上掃過去,掃過她那件深紫色的袍角,掃過她那雙不合腳的舊靴子,最後重新落回到她的眼睛裏。

  他的嘴脣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卻又抿住了,換成了另一種更從容的開口方式。

  “小公主。”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着一種醫者跟病人說話時慣有的、溫和而不帶攻擊性的平穩:“你走錯方向了,你的寢殿在那個方向。”

  他說着,抬手指了一下斯巴達城牆後面那片重重疊疊的屋頂和塔樓。

  海倫的心徹底沉了下來,她認出了對方的身份,卻希望對方不會認出自己。

  畢竟他們從未見過。

  可海倫的想法註定是沒可能的。

  畢竟她這張臉,比任何介紹都更加管用。

  海倫的手指在斗篷底下緩緩攥緊,指甲掐進掌心裏掐出幾道深深的月牙痕。

  她的腦子裏那團剛剛纔被理清一點的線又亂成了一鍋粥,所有盤算好的、算計精確的計劃……

  什麼出城、騎馬、向北追、送上門去當人質,全在這張平靜的、帶着醫箱的、比她想象中來得快得多的面孔面前撞成了一堆碎片。

  她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聲音比預想中要穩:“你是阿斯克勒庇俄斯。”

  “我是。”他點了點頭,沒有否認,也沒有做更多的自我介紹。

  他只是看着海倫,那雙溁疑难劬ρY有一種很奇特的、像是早就預料到了什麼的瞭然。

  他的目光從她的舊靴子移回到她的臉上,停了一瞬,然後他微微偏了一下頭,語氣裏帶着一絲極淡的、幾乎可以被忽略的探究意味。

  “公主,您這是做什麼呢?”

  “您父親讓我來看你,說您得了重病,可你穿着僕役的靴子,從後花園那扇常年鎖着的門出來,混在送菜隊伍裏出城,然後站在這裏喘氣,這看起來並不像是急着回去喫藥的樣子。”

  “我更是看不出來您身上有什麼重病。”

  海倫的脊背挺得筆直,她看着阿斯克勒庇俄斯,看着他那雙溁疑摹⑵届o而洞察一切的眼睛,腦子裏飛快地轉着。

  她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處理眼前的場面。

  她不知道他是恰好在城外碰見了她,還是從某個她不認識的渠道已經知道了內情。

  她只知道此時此刻,面前站着的是整個希臘最聰明的醫者,這是一個她無法預料的變數。

  “你要出城。”

  阿斯克勒庇俄斯替她說完了她沒說完的話,語氣裏沒有任何指責的意味,甚至帶着一絲奇怪的、像是出於某種同類的理解而生的溫和:“你要去哪?”

  海倫看着他。

  風從曠野上吹過來,吹動她斗篷的下襬和她散落在肩頭的碎髮。

  她那雙被晨光照亮了的眼睛裏,某種被反覆稱量過無數次的東西又重新聚攏起來,像一塊被砸碎了又拼好的陶片,裂縫還在,可形狀已經重新立住了。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去處理。”海倫說,聲音裏那種被錘鍊過的平穩又開始重新浮現:“你能當沒見過我嗎?”

  阿斯克勒庇俄斯看着她,那雙溁疑难劬ρY掠過一絲極複雜的、像是一整串念頭同時閃過又同時被壓下去的光。

  他沒有回答,只是歪了一下頭,目光從她的臉上移開,望向她身後那片朝北延伸的曠野,望了很久。

  “你一個人走不遠的。”他最後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不管你要做什麼,我既然看到你了,就不能當做沒看見。”

  海倫攥着暗袋的手指微微鬆了一分。

  她看着阿斯克勒庇俄斯,看着他站在晨光裏、一隻手扶着醫箱、另一隻手隨意垂在身側的模樣,忽然覺得這個人從頭到尾都跟傳聞中不一樣。

  他不是那種坐在神廟裏等着病人上門來的、高高在上的醫神之子。

  他站在這裏,站在城外的野橄欖樹底下,站在一個離家出走的公主面前,說的第一句話不是“你父親會擔心”,而是“你一個人走不遠的”。

  她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

  阿斯克勒庇俄斯也沒有等她接。

  他轉身往城門口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晨光從他的側臉照過來,把他満稚念^髮照出一層淡金色的輪廓,把他那雙溁疑难劬φ盏孟袷潜还鉂B透了的琉璃。

  “你父親還在宮裏等我回去覆命,如果我現在回去,告訴他你不在,整個斯巴達城的城門都會在一個時辰之內全部封鎖,你猜猜你還跑不跑得掉?”

  海倫的後背猛地繃緊了。

  阿斯克勒庇俄斯看着她繃緊的肩膀,嘴角浮起一個極淡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那不是幸災樂禍,不是嘲諷,更像是一種無奈的、被什麼東西推着走的人看着另一個被什麼東西推着走的人時,生出的那種微妙的共鳴。

  “好了,嚇唬你的,別擔心。”

  “我不會告訴他。”他說:“但我也不會讓你一個人走。”

  他把那隻醫箱從肩上取下來,彎腰放在樹根旁邊,然後直起身看着她,那雙溁疑难劬ρY此刻有一種被計算過了的、利落的、醫者開方子時那種乾淨果斷的光。

  “也許我可以幫幫你。”

  “我可以讓我的學徒帶着我的醫箱進宮,說我路上有些事情耽擱了,需要再等些時日,這樣你的父親只會覺得是我違約。”

  海倫愣住了:“你……你的學徒?”

  阿斯克勒庇俄斯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小的、用油布裹着的哨子,放在脣邊吹了一聲。

  那聲音很尖銳,穿得極遠,在空曠的晨光中像一根細長的銀針扎進了空氣裏。

  沒過多久,從城門方向跑過來一個氣喘吁吁的年輕人,穿着跟阿斯克勒庇俄斯一模一樣的深灰色短袍,懷裏抱着一隻略小一些的皮箱。

  阿斯克勒庇俄斯把自己的醫箱拿起來遞給學徒,低聲交待了幾句什麼,語速很快。

  學徒一臉緊張地拼命點頭,接過醫箱轉身就往城門跑,邊跑邊把醫箱的揹帶往肩上甩。

  阿斯克勒庇俄斯回過頭來看着海倫,那雙向來沉穩的溁疑劬ρY此刻有一種被陽光曬得微微發熱的、接近於冒險的微光。

  “現在沒有人知道你今天見過我,你出城,辦事,辦完了回來,或者不回來,那是你的事,但如果你在路上出了什麼事……”

  他拍了拍腰間那隻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來的、裝滿了草藥的布袋:“至少你會需要一個會看傷的人。”

  “你是什麼意思?你要跟我一起去嗎?”

  “你可以理解爲我是順路。”阿斯克勒庇俄斯說:“或者當在滿足我的好奇心。”

  海倫站在那裏,晨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曠野的草地上。

  她看着面前這個只認識了不到一刻鐘的男人,看着他那雙溁疑摹⑵届o的、像是什麼都看穿了卻什麼都沒說的眼睛,喉嚨裏那團浸了水的羊毛終於鬆了一些。

  “爲什麼幫我?”她問。

  阿斯克勒庇俄斯沉默了片刻。

  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片野橄欖的枯葉,捏在指間轉了轉,目光落在葉脈的紋路上,聲音很低,低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因爲我有一個執念,追了很多年沒追到。”

  “如果當年有人幫我一把,也許我現在已經找到答案了。”

  他抬起頭看着她,把那片枯葉隨手放回風裏。

  “我幫你一把,你欠我一個人情,將來我如果有需要你幫忙的時候,你別拒絕。”

  海倫看着他那雙溁疑难劬Γ戳撕芫谩�

  然後她點了點頭,一個字都沒說,轉身朝着北邊那片小樹林的方向邁開了步子。

  阿斯克勒庇俄斯跟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不急不緩地走着,一隻手下意識地摸進腰間的藥袋裏,指尖觸到乾燥的草藥葉片,像是確認什麼東西還在、一切都還在掌控之中。

  晨光在他們身後鋪展開來,把斯巴達城牆的陰影一寸一寸地縮短。

  城門那邊,學徒抱着醫箱跑進了宮門,對着迎上來的侍從彎下腰說神醫有口信轉達。

  而在更北邊的某條山路上,一支沉默的隊伍正裹着毯子和塵土,朝着越來越深的荒野裏走去。

  波塞冬踏進斯巴達城門的時候,那身僞裝已經收拾得妥妥帖帖。

  他換了一副凡人的容貌,面容棱角分明,膚色被海風吹成了深沉的古銅色,寬厚的肩膀上披着一件暗紅色鑲金邊的旅行長袍,腰間掛着一柄裝飾華貴的短劍。

  他的頭髮是那種深得像墨一樣幾乎看不出藍色的黑,隨便用一根銀環束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額前,被穿過城門洞的風輕輕撩起來又落回去。

  他給自己取了一個誰都沒聽過的名字,說自己是來自科林斯海灣那邊的某個小國國王,路過斯巴達,聽聞廷達瑞俄斯國王的小女兒是人間絕色,特地前來拜訪。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低沉而渾厚,帶着一種刻意壓下來的威嚴,可那種威嚴底下藏着一種他自己都沒怎麼認真掩飾的、屬於海神的某種散漫和隨性。

  他向來不太把凡人的禮數放在眼裏,哪怕此刻他披着一張凡人的皮,那種“我其實是神”的氣場還是從骨縫裏往外滲。

  廷達瑞俄斯坐在王座上,看着面前這個自稱來自科林斯海灣某小國的國王,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他不記得科林斯海灣那邊有這麼一個國家,也不記得任何一位國王有面前這人這般的氣度。

  那種氣度不是裝出來的,是真的坐在王座上坐了很多年、被無數人俯首稱臣之後纔會有的、從舉手投足間自然而然流露出來的從容和篤定。

  可廷達瑞俄斯在伯羅奔尼撒半島上經營了這麼多年,大大小小的國王他都見過,面前這張臉他確實毫無印象。

  “陛下遠道而來……”廷達瑞俄斯開口,語氣是那種面對外邦君主時慣有的、客氣而保留的官腔:“不知有何貴幹?”

  波塞冬站在大殿中央,微微頷首算是行禮。

  那頷首的角度很湥瑴到幾乎可以說是敷衍,可廷達瑞俄斯沒有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