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暴走的骨頭怪
她彎腰在牀底下摸出一雙舊涼鞋換上,站起來的時候整個人已經完全不像一個公主了。
那件粗麻布料粗糙地磨着她的肩膀和腰側,她從小到大沒穿過這種料子,可此刻她一點都沒有在意。
“你換上我的睡袍,躺到牀上去,把被子拉到下巴,有人敲門就說我不想見人。”
海倫壓着聲音吩咐,目光掃過桌案上那盞蜂蜜水:“把燈吹滅兩盞,留一盞,讓人看不清牀上的人。”
侍女用力點頭,手腳並用地爬上那張鋪着白色亞麻牀單的大牀,把海倫那件繡着銀線的睡袍裹在身上,頭髮散下來鋪在枕頭上。
海倫替她把被角掖好,掖到只露出一雙眼睛和額頭,然後把牀幔放下來一半,遮住大部分的視線。
“我很快回來。”海倫在門口回頭看了侍女一眼,喉嚨裏那團浸了水的羊毛又被她嚥了回去。
她沒有再多說,拉開門閃進了廊道里的陰影中。
從寢殿到花園後面的柴房要穿過兩處迴廊和一小片橄欖樹林。
海倫貼着廊柱的陰影走,每一步都踩在那些火把照不到的、被黑暗填滿了的角落裏。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覺得胸腔裏那顆東西隨時會從喉嚨裏蹦出來,可她的腳步卻出奇地穩,像是身體裏有另一套不屬於她自己的、比她更冷靜的東西在替她控制着四肢。
柴房的門虛掩着,從門縫裏漏出一線昏黃的油燈光。
海倫推開門的時候,裏面的男人猛地從一堆乾柴上站起來,油燈的光把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那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那年輕人臉上還帶着連日趕路的風塵和疲憊,下巴上冒出一層青灰色的胡茬,身上的皮甲磨損得厲害,左臂上綁着一條沾了血跡的繃帶。
可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種亮度讓海倫在進門的一瞬間就意識到,這個男人看她的方式和那些求婚者看她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認識她。
也許只是在街上的某個瞬間,也許是在某次軍隊入城的隊列裏,她坐在某個高處往下看了一眼。
就這麼一眼,他就記住了,然後那份記住在一個不爲人知的地方長成了某種連他自己都控制不了的東西。
“公主……”他的聲音沙啞而緊張,手指在身側反覆攥緊又鬆開:“我沒想到您真的會來,我以爲您最多派個侍女來聽我說話……”
“你說我姐姐的下落。”海倫站在門口沒有往前走,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你說你知道她在哪兒。”
僱傭兵用力點頭,往前邁了半步,又在接觸到海倫那雙沉靜的眼睛時生生停住了。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組織措辭,又像是在猶豫該不該把那些話說出口。
“那天搜救的隊伍從峽谷回來之後,我沒有跟着大部隊回營,我自己留在了峽谷外圍。”他的語速很快,像是怕時間不夠。
“我本來是去找水喝,繞到峽谷東面那片亂石坡底下的時候,我聽見了馬蹄聲和說話聲,那不是我們的人,我們的人早就撤了。”
“我躲在兩塊巨巖的縫隙裏往外看,我看見了那兩位王子,還有大公主。”
海倫的手指在粗麻裙的布料上緩緩攥緊。
“大公主昏迷着,被那個高個子的王子阿伽門農抱在懷裏,裹着一條羊毛毯子只露了一張臉。”
“他們還有一隊僱傭兵,大概三十來個人,全副武裝,往北邊那條通往忒格亞的山路上去了。”
僱傭兵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目光在油燈的光裏閃爍着,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海倫臉上的表情:“我聽見那個矮一點的王子墨涅拉俄斯跟手下的人說話,他說,計劃成了,公主在他們手裏,斯巴達的國王不可能不派兵。”
他頓了頓,像是那些話在他嘴裏擱了一路,終於到了要全部倒出來的時候。
“他們要把大公主綁走,用她來要挾您的父親出兵替他們復國。”
“他們說,如果國王不答應,他們就把大公主帶去邁錫尼,帶到堤厄斯忒斯面前去,說國王的女兒在他們手上,要麼出兵,要麼等着收屍。”
他說完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聲音陡然低了下去,像是那些話本身太重,重到他必須用最小的力氣才能把它們從喉嚨裏推出來。
海倫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柴房裏很安靜,油燈芯偶爾爆出一朵小小的燈花,發出極輕的噼啪聲,乾草堆裏有什麼小蟲子在細細地爬,牆角的陰影在火光中晃動着,像是無聲的舞者。
海倫的大腦在那片安靜中飛速地咿D着。
她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聽見了耳膜裏血液流動的嗡鳴,聽見了柴房外遠處廊道上巡邏衛兵換崗時皮靴踩在石階上的沉悶迴響。
那個僱傭兵的話像一根燒紅了的鐵籤,從她耳朵裏直直地插進去,捅破了所有她之前用來裹住自己的那些僥倖和等待,把她心裏最深處那個她一直不敢直視的擔憂徹底翻了出來。
姐姐沒有回來。
姐姐被人打暈了。
姐姐被裹在毯子裏,被抱着往北邊的山路走了。
那兩個她替他們求過援軍、替他們跪過父親、替他們說過好話的流亡王子,把她姐姐打暈帶走了。
她記起那天墨涅拉俄斯站在花園裏對她說哥哥需要援軍時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記起他那條吊在胸前的傷臂和沾着泥土的衣襬。
甚至記起他說話時那種被壓抑到極致卻依舊沒有熄滅的、像燒了太久的炭火一樣暗紅色的固執。
她當時覺得他是可憐的。
她替他說話,替他去求父親,甚至摔碎了一隻從克里特邅淼牟世L陶罐。
她以爲她是在幫姐姐,幫姐姐在乎的人,幫姐姐跑了幾百里路去找的那個男人。
那個男人抱着她的姐姐,往北走了。
海倫站在原地,膝蓋慢慢軟了下去。
她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柴房粗糙的木門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她的指尖發麻,整條手臂都在微微顫抖,那種從骨髓深處泛上來的寒意把她從頭到腳裹住了,連牙齒都開始打顫。
“公主……”僱傭兵往前邁了一大步,伸出手想扶她,可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您別太難過,我一定會幫您的,我跑回來就是爲了告訴您這個消息,我可以帶您去找他們,我知道那條山路,他們帶着一個昏迷的人走不快,我們騎馬追上去的話……”
海倫抬起一隻手,做了一個制止的動作。
那隻手在油燈光裏顫抖得厲害,可那個手勢本身是果斷的、不容打斷的。
她的喉嚨裏堵着一團東西,像是一塊融化了又凝固起來的蠟,堵在她嗓子和胸腔之間那個狹窄的通道里,讓她既說不出話也喘不上氣。
她靠在木門上閉了一會兒眼睛,讓那些翻湧的情緒在黑暗中自己翻滾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一口一口地把呼吸捋順。
她睜開眼,看着那個僱傭兵。
那個年輕人正用一雙被愛慕和擔憂同時佔據的眼睛看着她,嘴脣微微張着,像是隨時準備再說出什麼安慰的話來。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海倫的聲音沙啞而輕,可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阿利奧斯。”他愣了一下才回答,像是沒想到她會問這個,臉上閃過一絲幾乎藏不住的、雀躍的光:“我原本是科林斯人,跟着商隊來斯巴達的,後來參了軍……”
“阿利奧斯。”海倫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點了點頭:“你幫我做了一件事,我記着。”
“你現在能做的就是趕緊離開這裏,天亮之前出城,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你回來過,如果我父親的人查到你頭上,你什麼都不要說。”
阿利奧斯張了張嘴:“可我……”
“你留下來幫不了我更多。”海倫的聲音裏有一種她自己都陌生的東西,那是一種被逼到了牆角之後反彈出來的、冷而硬的果斷。
“你是我現在唯一的消息來源,如果你被抓了,這條線就斷了,出城去,找個安全的地方躲着,等事情結束之後我會讓人去找你。”
阿利奧斯看着她的眼睛,那裏面有一種讓他無法再開口反駁的東西。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小的、用油布包着的物件,放在柴堆上朝她推過去。
“這是我從峽谷那邊帶回來的,大公主的斗篷上撕下來的一角,上面沾了血,我怕你們不信我的話,帶着當個憑證。”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了點心疼:“您留着吧,也許用得上。”
海倫伸手拿起那個油布包,捏在掌心裏感受到那塊布料粗糙的紋理和乾涸的血跡帶來的微微硬結感。
她把包塞進粗麻裙側面的暗袋裏,再次看了阿利奧斯一眼,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轉身推開了柴房的門。
第374章 海倫決定主動出擊
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時間已經過去了,東方的天際線開始透出一線極湹幕野咨�
廊道里的火把大部分已經燃盡,只剩幾盞還在苟延殘喘地吐着最後一點光。
海倫沿着來時的路往回走,腳步比來時更亂,她的腦子裏那些信息像被打翻了的麥粒一樣到處滾,滾得到處都是,她試圖把它們攏起來,可每次攏到一半又有什麼新的碎片從旁邊彈出來,砸得她手忙腳亂。
她推開寢殿門的時候,侍女幾乎是從牀上彈起來的。
那件繡着銀線的睡袍從她肩頭滑落,露出一截瘦削的肩膀,侍女顧不上整理衣服,赤着腳兩步跨到海倫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公主您回來了!怎麼樣?大公主怎麼樣了?”
海倫看着她那張因爲焦急而泛紅的臉,喉嚨裏那團蠟又開始往上頂。
她張開嘴,卻發現自己不知道從哪一句話開始說起。
她把頭上那塊灰布扯下來扔在桌上,散開的長髮垂落在肩頭,把她那張蒼白的、一夜未眠的、被震驚和慌亂磨去了所有血色的臉暴露在侍女面前。
侍女看見她的表情,那些湧到嘴邊的追問全部嚥了回去。
她攥着海倫手腕的手指鬆了幾分,聲音也矮了下去:“公主……您別嚇我……”
海倫在牀沿坐下來,雙手撐在膝蓋上,低着頭盯着自己腳上那雙沾了泥和草屑的舊涼鞋。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又亮了幾分,晨光從窗欞的縫隙裏擠進來,在地板上投下窄窄的、淡金色的長條。
“姐姐被他們綁走了。”海倫的聲音很低很平,像是在唸一篇跟她自己無關的告示:“那兩個王子,阿伽門農和墨涅拉俄斯,他們把她打暈帶走了,要拿她來要挾父親出兵替他們復國。”
侍女倒抽了一口涼氣,整個人往後踉蹡了半步,後背撞在桌沿上撞出一聲悶響。
她的嘴脣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幾個支離破碎的字:“可是……可是大公主是去找他們的啊……她那麼擔心他們,她跑了幾百里路……”
“正因爲她知道他們在哪、她去找了他們,他們纔有機會。”
海倫把臉埋進掌心裏,聲音悶悶地從指縫間透出來:“她找到了阿伽門農,她以爲她救了他,結果他把她打暈帶走了,她信他,連防備都沒有……”
侍女的眼眶又紅了,可她咬住嘴脣把眼淚忍了回去。
她走到海倫面前蹲下來,仰着頭看着海倫那張被手掌遮住了大半的臉,伸出手輕輕搭在她膝蓋上。
“公主,那我們現在怎麼辦?您要去告訴國王嗎?讓國王派兵去追……”
“不行。”海倫猛地抬起頭,那雙眼睛裏此刻有了一種被反覆掂量和計算過之後沉澱下來的、冷而沉的東西:“不能告訴父親。”
侍女愣住了:“爲……爲什麼?”
“父親如果知道了,他會立刻派兵去追,他會全力出擊,把整個伯羅奔尼撒的邊境都封起來,你覺得那兩個王子敢不敢撕票?”
海倫的聲音沙啞而清晰:“他們是流亡了七年的人,他們什麼都沒了,只剩下一條命和一張底牌。”
“如果我父親派兵去追,把他們逼到絕路上,他們唯一的退路就是拿姐姐的命去換自己的命,到時候姐姐死了,他們把姐姐的屍體往某個山溝裏一扔,逃到邁錫尼去找堤厄斯忒斯,父親除了爲姐姐報仇之外什麼都做不了。”
她停頓了一下,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攥緊,粗麻布的裙料在她指腹間被揉出幾道深深的褶痕。
“父親不能知道,他一旦知道,那些人就沒有退路了,一個沒有退路的人什麼都做得出來。”
“那兩個人不瞭解父親,還以爲用這樣拙劣的方法,就可以逼着父親給他們善後,就可以逼着父親幫他們做他們想做的事情……”
“他們是何其的愚蠢,只是可憐了我的姐姐……”
侍女的眼睛瞪得滾圓:“可是……可是如果瞞着國王,那我們怎麼救大公主?我們沒有兵,沒有馬,沒有武器,我們……”
海倫從牀沿上站起來,走到窗臺前面。晨光已經徹底亮了,把遠處的山脈照得輪廓分明,那些她盯了兩天兩夜的山脊在淡金色的光芒中延展開來,朝着北方一路延伸過去。
風吹進來,帶着清晨特有的那種清冽的、混着露水和乾草的氣息,把她散落在肩頭的碎髮輕輕吹起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頰,指尖下是溫熱的、完整的、被無數人讚美過無數次的皮膚。
“我雖然沒有武力,”她開口,聲音很輕,卻有一種被風吹不散的篤定:“可我還有這張臉。”
侍女從地上站起來,幾步走到她身邊:“公主您說什麼?您……”
“他們想要用姐姐來綁架父親。”
海倫轉過身面對着她,晨光從她身後照進來,給她整個人鍍上一層薄薄的金邊,把她臉上的每一個細微表情都照得纖毫畢現:“那就讓他們連我一起綁了。”
侍女張大了嘴,整個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過了好幾息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您……您是說……您要故意讓他們抓住您?”
“兩個流亡的王子,手裏同時攥着斯巴達兩位公主,你覺得整個希臘會怎麼看?”
海倫的聲音越來越平,越來越穩,像是一把被反覆磨過的刀,在晨光中緩緩露出它鋒利的刃口:“他們會變成全希臘的公敵。”
“沒有哪個城邦敢收留他們,沒有哪個國王敢跟他們做交易,連邁錫尼那個堤厄斯忒斯都會立刻跟他們劃清界限,因爲他不想被全希臘的軍隊圍在邁錫尼城裏。”
“我父親知道了這件事,他可以名正言順地號令所有盟友一起出兵,不是爲了贖人,是爲了剿滅兩個膽敢綁架斯巴達公主的亡命之徒,到時候全希臘的軍隊都會往北追,那些人跑不掉。”
侍女愣愣地看着她,嘴脣翕動了好幾次才擠出聲音:“可您怎麼做到讓他們抓住您?您一個人出城去找他們?您連劍都不會握……”
“我不需要握劍。”
海倫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修長的、白皙的、從小被精心養護的手,指腹上沒有一塊繭,掌心柔軟得像剛出爐的麪包:“我只需要讓他們看見我。他們缺人質,我送上門去給他們,他們爲什麼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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